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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年轻一辈中,太子最看重的就是房俊,非但心怀感激,更几乎是言听计从,这一点李二陛下心知肚明。

不出意外,等到太子将来登基继位之后,房俊必然会是其最信赖的肱骨之臣,前程不可限量。

可是现在,他却将这个太子最看重的臣子,硬塞给李泰,这其中的含义,已然毫无隐藏。

朕对太子很不满!

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李二陛下对于房俊的一种认可,认为将来不论是哪个儿子继位,房俊都将是朝中不可忽视的栋梁之才,是以在对太子极度失望之后,转而希望能让李泰善待房俊,同是也希望房俊以后能忠心以待李泰。

但是房俊仍然很不满!

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实在是太危险了!

这以后怕是睡觉都得睁一只眼,万一一个不留神,似的李泰被人给宰了,自己保不齐就得被拉去陪葬……

*****

将近午时,房俊才黑着脸返回骊山农庄。

与李二陛下的交流很不愉快,那皇帝老儿也是个脾气倔的,认准的事儿,等闲不会改变主意。尽管房俊据理力争,最终也不得不屈服于淫威之下……

没得办法,总得在人家手底下混,刚正面一次可以,若是天天这么干,真以为李二陛下是庙里的佛爷啊?

回到农庄里,自是要好一番收拾。

再怎么说人家李青雀那也是堂堂魏王殿下,就算不给他面子,也得给他皇帝老子面子,来都来了,还摆出一副不欢迎的姿态,那才是傻子。

这么一收拾,自然惹得庄子里好一番鸡飞狗跳。

正赶巧,回娘家省亲的武媚娘也回来了……

“你说这陛下是怎么想的,魏王殿下刚刚遭遇刺杀,还把人往咱们这边送,这万一有个好歹,咱还活不活了?”

武美眉蹙着一双秀美,樱桃一般的小嘴儿不停的吐槽,对于李二陛下这个离谱的安排满腹怨念。

咱们在家好生生的过日子,忽然塞进来一个亲王,算什么事儿?

房俊很没形象的歪在椅子上,无奈道:“我也反对了啊,可惜,反对无效!事已至此,也只能这么着了,你去好生嘱咐家仆和下人,这往后行事说话可得小心一些,切莫招惹了不必要的麻烦,皇家嘛,规矩总是特别多,这一点,只有你来安排,委屈你了。”

看着武媚娘风尘仆仆的脸色,房俊着实有些心疼。这才刚回家还没等落脚呢,皇帝就来这么一出儿,这不是折腾人么?

被郎君揽着细腰,听着这等贴心的话儿,武媚娘一颗芳心都快融化了……

这等年代,即便是再温柔小意的男人,也得保持着所为的男尊女卑,如同房俊这般从骨子里就将女人放在同一地位,根本就是绝无仅有、千古奇葩!

武媚娘又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最是耐不得这等贴心的情话,顿时浑身软绵绵的,慰贴到了极致,旅途劳顿带来的疲累顿时一扫而空。

一双水汪汪的媚眼盯着房俊,春葱一般的纤纤指尖轻轻摁到房俊的嘴唇上,娇憨着说道:“你这张嘴,真是哄死人不赔命,今后啊,也不知多少名门闺秀要毁在你这张嘴上……”

房俊挑了挑眉毛,嘿嘿一笑,低声说道:“别人毁不毁的本郎君不知道,只知道咱家的武娘子,可是最耐不得咱这张嘴……”

“哎呀!你闭嘴……”

武媚娘听得心尖儿都颤了颤,赶紧伸出小手死死地捂住房俊的最,一张白净的俏脸早已红霞密布,娇羞不堪,颤声说道:“要死啦,这么羞人的话也敢说……”嗔怒着打了房俊的肩膀一下,一拧腰肢,自他怀里挣脱出来,红着脸蛋儿,似嗔还羞的瞪了房俊一眼,莲步摇曳,快步走出房间,去指使下人们收拾庄子。

武媚娘在宫中的时候便干惯了伺候人的活计,对于皇家的规矩自是了如指掌。何处需要注意,何处需要避讳,全都心中有数,将一干家仆下人指使得团团转,效率出奇的高。

未及傍晚,魏王府的车架终于姗姗而来。

房俊不得不迎出庄外,乍一见车粼粼马萧萧,其中更有公主仪仗混在其中,不需说,定是高阳公主亦或是晋阳公主来了,顿时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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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向来被太子倚为臂膀,这等要是,本王岂敢冒充?不过本王现在并不回东宫,而是去一趟赵国公府……”

“赵国公府?”侯君集大吃一惊,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看着李元昌。

李元昌很满意侯君集的反应,微微一笑,说道:“若是没有一个能够统御群臣的大人物,到底还是有些麻烦……”

说完,再不停留,大步离去。

侯君集端坐依旧,只是神情却以浮现一抹狠厉!

对于李元昌,他毫不怀疑。

这人跟陛下有大仇,一向对于当年玄武门之变怨念颇深,从来都不肯表态依附于陛下,哪怕陛下登基为帝,执掌天下!

对于仁厚的李承乾,却是实打实的支持……

况且,现在不是考虑真伪之时,首要的问题,是这件事到底做得还是做不得……

出身市井的侯君集,身上那股子痞赖狠辣的尽头从未消失,这从他敢于纵兵掳掠高昌,视军法如无物便可看出其桀骜不驯的脾性!

这世间,就没有我侯君集不敢做的!

既然你不念昔日恩义,那就休怪我今日无情!

问题的关键,只是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事后我能得到什么……

第493章 防火防盗防李泰

房玄龄赶回家里,气呼呼的命人去城外的农庄将房俊唤了回来。

一见面,老房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训斥:“你个不省心的东西,好好在家待着不行?非得跑到庄子里去住!住就住吧,你倒是修心养性多多读书,非得弄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现在好了吧?万一陛下有个闪失,咱家立马就得大祸临头!”

事情太过重大,已然关系到家族安危,这一次,即便是一向偏帮房俊的母亲卢氏也跟着挤兑。

“你这孩子,眼瞅着就要大婚了,也不能消停一会儿!好不容易弄个官,非得折腾来折腾去的给折腾没了,你就不能学学你爹,低调做人稳妥办事?虽说你爹迂腐了一些,可是咱也不图他有多大能耐,有个官阶放在那里,混吃等死还不会?”

听着前半段,房玄龄很是高兴,夫人总算向着我一回。可是一句话听完,脸色就完全黑了下来……

我堂堂尚书左仆射,一朝宰辅,被你说成混吃等死?

真真是气煞我也!

房玄龄罕见的对夫人大吼道:“你这婆娘,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胡搅蛮缠,难道非得等到被你这个宝贝儿子害的家破人亡,连累到亲朋故友都不得善终,你才算满意?”

“你这人,发什么火……”卢氏有些愣神,别看她咋咋呼呼,但是房玄龄真正发起火来,也还是有几分怵头的……

卢氏便将矛头对准房俊,呵斥道:“这么大的人了,怎地就没有一点安稳的时候?你个兔崽子,老娘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房俊在下首正襟危坐,心里颇为无语。

李二陛下你难不成是闲得蛋疼,跟着凑什么热闹?

满天底下就没有比您更金贵的人了,这要是磕磕碰碰的伤了几根毫毛,咱这罪过可就大了去了!

见老娘越说越来劲,便不由得嘟囔一句:“我哪知道陛下也会跟着凑热闹?”

卢氏眉毛一竖:“哎呀,还敢还嘴是吧?老娘打不死你……”说着,就要起身找鸡毛掸子。

“行啦!”

房玄龄喝了一声,捂着脑门愁的不行:“甭添乱了行不行?事已至此,你就算是打死他,也于事无补。为今之计,就只有万事小心,庄子里里外外都必须安置妥当,不容许一丝错漏!”

“孩儿知道该怎么办,请父亲放心。”房俊赶紧应下来。

房玄龄烦恼不已,叹了口气,颇为无奈的说道:“求神拜佛,祈求平安无事吧。好在这次陛下将神机营和侯君集的左卫大营齐齐调动,力求保证安全,想来也不至于出什么意外。”

话是这么说,可是房玄龄这心里头,却总是有那么一丝不安,隐隐觉得好像要发生什么事情。但是仔细思索想要捉到那一丝念头,却又一无所获,凭白想得脑仁疼,也不得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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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想转身走掉,忽地想起一事,提高声音问道:“房二,怎地不见你那位美妾?”

“瓜田李下,唯恐损及殿下名声,微臣早已将其送走。”房俊的声音远远传来,身影并未停留,转过一个墙角,消失不见。

李泰不悦,嘀咕道:“这人真是的,不过就是一个小妾罢了,又不是正室夫人,本王看上眼,那是你的荣幸!居然还敢藏着掖着,真真是小气……哎呀,不对!”

他猛然想到,这几天在庄子里转来转去,除了几个身高体壮的大脚农妇,便是一个年轻一些的房家侍女都未曾得见,感情这房二将本王当做那等登徒子、色中鬼,将家里的女人都藏起来了?

李泰顿时气得七窍生烟,跳着脚大骂:“房二,娘咧!你小子简直欺人太甚,将本王当做什么人了?”

他却也不想想,成天惦记人家小妾,人家能把你当好人?

第494章 农庄日常

李泰气愤难当,自认为受到了房俊的侮辱,想要追上去理论一番,但是追过一进院子,那人却没了踪影。逮住一个家仆问了问,才知道房俊那厮去了后山的铁匠铺,还带去了晋阳公主,大抵是去检验“超级孔明灯”的进度。

李泰郁闷,这家伙腿脚怎地这般快?

当下便集合了一队禁卫,也赶去后山。

刚刚出了庄子,沿着光滑平整的水泥路走出去不远,便见到房俊正站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极目远眺。晋阳公主则被他背在背上,用一件厚厚的熊皮大氅将两人紧紧裹住,风雪不透。

晋阳公主的小脑袋在房俊的肩膀上弹出来,粉嫩嫩的小脸蛋儿被北风吹得红彤彤的,正兴奋的大呼小叫。

李泰好奇,凑过去一看,原来前方平缓的上坡上,几条庄子里养的细狗正撒了欢儿的追逐一直山兔子。细狗是很好的猎犬,速度快、凶猛善咬,但转弯能力差,不太适用于山地水乡,此时在雪地里疯狂扑咬,激起一蓬蓬雪沫,看似战况激烈,却一时拿那只在山石灌木中跳跃穿梭的山兔子毫无办法。

不过晋阳公主不在乎捉不捉得到,她就是看个热闹,眼见几条身高腿长的细狗撵着山兔子狂吠追逐,伏在房俊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哈哈大笑,很是开心。

不过那山兔子再是矫健,也抵不过细狗这种天生的猎犬,片刻之后,终于被其中一条细犬一个猛扑用爪子摁在地上。这种训练出来的猎犬轻易不会咬死猎物,将猎物折腾得精疲力竭之后制服,叼着兔子的脖子欢快的跑回来,在房俊面前得意洋洋的邀功请赏。

房俊命人捉住山兔子,又从褡裢里摸出几块肉干丢给几条细狗,对晋阳公主说道:“今天又口福了,等晚上,微臣给殿下做一道拿手的名菜,兔肉一锅香!”

想想前世在山西同学家里学会的这道菜,那口味,啧啧啧,想想都流口水!

晋阳公主回头见到李泰跟了上来,便问房俊:“让青雀哥哥也吃,好不好?要不然青雀哥哥馋坏了,怪可怜的……”

小丫头自然看得出房俊姐夫和青雀哥哥之间好像不是太愉快,她的本意是怕房俊不给青雀哥哥吃兔肉,那青雀哥哥多尴尬呀?所以她才将李泰说得这么可怜,想必房俊姐夫就不好意思不给青雀哥哥吃了……

可惜她聪慧自然是极聪慧的,却仍未能明白大人对于一些事情的看法。

她这么一说,李泰比吃不到兔肉更尴尬!

房俊这个坏蛋岂能不落井下石?故意笑吟吟的看着李泰,说道:“既然公主殿下说情,那微臣自然是欣然从命。魏王殿下,可得好好感谢公主哦,否则你是吃不到兔子肉的……”

李泰鼻子都差点气歪了!

嚷嚷道:“你得意个什么劲儿?本王身为天潢贵胄,莫说是兔子肉,便是老虎肉、豹子肉,那也是想吃就吃,谁稀罕你这只破兔子?”

晋阳公主用手指刮了刮脸颊,皱着小鼻子说道:“青雀哥哥撒谎,不害羞!你根本就没有吃过老虎肉,兕子没吃过,便是父皇也没吃过!”

李泰大汗,妹妹啊,哥那是比喻好吧?

便是身后跟着的一众禁卫,都被晋阳公主这句天真烂漫的话语逗得苦苦忍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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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淳风说起自己的领域,双眼灼灼发亮,提高声调道:“但是微臣自得到一种新式的算学符号和计算法则之后,潜心钻研,发现其运算方式非常简单,书写起来亦十分简略,最是适合超大数值的计算!”

没有任何一个帝王,会漠视天道的更替变化,给自己的帝王伟业带来的所谓警示和变化。帝王认为自己不仅主宰着人世苍生,更领袖着九天星辰,从星宿的变化,便可预知自己的吉凶福祸。

李二陛下离座而起,想要问李淳风到底是何等精妙的算学方式,能将千古以来的天象运算难题简而化之,心中忽地一动,问道:“爱卿所说,难不成是房俊那厮的那一部《数学》?”

“陛下明鉴,正是那部《数学》!”

李淳风颇为激动:“房俊此子,的确是不世出的天才,惊才绝艳,百年难得一遇!据微臣所知,房俊的这套数字,是其从一个大食行商那里学来,因书写简便,便被其花费重金学来。非但如此,房俊更在其加减乘除的基本算法之外,衍生创造出开平方、开立方、三角函数等等运算规则!微臣可以预言,这一部《数学》,必将成为震古烁今的算学圣典,千世万世之后,后人仍将奉为圭臬,开创算学千古未有之盛世!”

看着这位激动得有些癫狂的太史令,李二陛下有些懵……

有这么夸张?

那本《数学》他也读过,诚然,其中很多运算法则的确令人眼前一亮,可若是说能达到震古烁今的程度,令万世之后仍旧奉为圭臬,这就有点离谱了吧?

其实,最令李二陛下不能接受的,是房俊这个棒槌冷不丁的就成了一代算学大家,千秋万世无数算学之士崇拜追捧的一代宗师……

娘咧!

那么一个家伙也能成为与孔颖达、颜师古等圣贤齐名的大儒?

这颠覆性实在太强烈,李二陛下一时有些转不过弯。

没道理啊……

说完这个,李淳风面色一整,严肃的说道:“陛下,微臣最近夜观天象,发现一些不好的情况。”

李二陛下还未从房俊带来的震撼中脱离出来,闻言心里一突,连忙问道:“到底如何?”

莫怪李二陛下太过迷信。

天上的星辰运转,那是亿万年前便已注定的规律,只跟天体本身的质量有关,即便因为天体内部的突变疑惑是来自于外界的强大外力发生一些改变,又跟地球上的人类气运有个锤子关系?

可古人的知识达不到这种清晰的观测天体运行的程度,面对浩渺无垠的宇宙和茫然莫测的命运,便潜意识的将二者联系在一起,希冀与上天会对莫测的命运的给出一些提示。

人们实在无法接受命运无常这个词汇,更愿意相信命由天定……

“微臣观天象,紫薇暗淡,妖星璀璨,有白虎冲煞之厄!”

李二陛下大吃一惊:“当真?”

作为皇帝,耳濡目染之下,对于一些普通的天象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紫微星号称斗数之主。

紫微斗数中的主星之一,五行属土,古往今来,都把紫微星当成“帝星“,所以命宫主星是紫微的人就是帝王之相。

如果把天比作一个漏斗,那紫微星则是这个漏斗的顶尖。

在李二陛下看来,那就是他的本命星!

李淳风面色凝重:“白虎临身日,临身必有灾!天象中白虎凝聚于紫薇之侧,这种天象又叫做马扫煞,结印阵在紫嵇阵,位置在北斗浮星,化气为忌。忌者‘妒恨’之意,也既‘是非’之制造者。紫嵇阵之属性极阴狠、冷漠、不善与人沟通,若有所纷争,不先求沟通之道,反而暗生挟怨报复之心,令人防不胜防。是以,请陛下当心,谨防有小人作祟!”

这是委婉的说法,其意便是当心有人造反!

李二陛下倒吸了一口冷气!

对于李淳风,李二陛下无比信任其能力。相比于袁天罡的相人之术,李淳风的观天之术明显更得帝王信重。

脸色不免阴沉下来。

*****

夜幕已深,寝宫内一灯如豆,显得有些昏暗。

李二陛下端坐在软塌之上,一动不动,心情有些莫名的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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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俊带着农庄里的家仆,以及附近农户家中的壮劳力,大肆砍伐树木,在山顶四周各搭建了一座高大的观礼台。至于会不会因为此举而导致骊山的生态环境破坏致使水土流失,房俊完全顾不上。

观礼台的作用,便是将人群限制在一定区域内,不至于到处乱哄哄的给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有可乘之机,方便管理。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这么庞大的四座观礼台,房俊发动了足足上千人不分昼夜的连续奋战四五天,才初见规模。

虽然都是房家的家仆或者佃户租客,但房俊没有白白使唤人的习惯,再者说了,没有点好处,那干起活来也没有积极性啊!房俊命管事的将前来上工的农户按人头分成若干小组,各个小组再任命一名组长,负责工程的监督以及记录人工,每日发放工钱。

除此之外,房俊还定下了一日三餐的待遇。

堂堂侯爵,总不能显得寒酸小气不是?这一日三餐都是大鱼大肉,管饱管够!

一时间,“房大善人”之名响彻骊山,不少闲在家里的农户拖家带口赶来助阵,美其名曰“自家二郎有事,不给工钱也不能袖手旁观”,实则不过就是来混顿饭吃……

房俊自然听之任之,除了捏着鼻子认了,难道还能将人赶回去?况且这些老幼妇孺也并不是真的吃白饭,大家其伸手,将山顶这一片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跟草棍都不见.

所有的这一切,导致的直接后果便是开销大幅度增加,已经达到几百贯。

管事卢成面对这笔“巨额”开销,一个劲儿的埋怨房俊胡花乱造,有败家之倾向,不会过日子……巴拉巴拉,墨迹个没完,吵得房俊脑仁疼,却也那这位忠心耿耿的管事没辙。

“算我求你了,咱别墨迹了成不?”房俊终于忍耐不住了,扭头,苦着脸对一直跟在身后的卢成哀求道。

这家伙每天寸步不离的跟着自己,倒不是想要为自己分忧解难,而是随时监督自己有没有乱花钱,只要自己稍有一丁点花钱的倾向,立时冲上来一顿说教……

“您可别求老朽,咱可担不起!这个家是您一手赚出来的,便是家主想必都不会多管,老朽不过就是个仆人,哪里敢阻拦二郎做事?”

卢成如此说道。

老家伙,你还一肚子怨气?

房俊无奈,想了想,指着那四座拔地而起的观礼台,说道:“不就是因为建这个花钱了么?某已然跟您说过,这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到时候若是不能最大程度的组织那些前来看热闹的民众,当真闹气乱子来,您也知道会发生多大的事故!”

“老朽当然知道,也没说您做得不对啊?可您建就建呗,为啥要可这劲儿的供那些农户一日三餐,还顿顿鱼肉管够?二郎,休怪老朽聒噪,自古以来,就没这个规矩!您瞅瞅,这一天天的,银钱哗哗的往外花……”

说来说去,不还是怨我花钱了?

房俊翻了白眼,对于这位守财奴的性子算是彻底服气。

“就不是花钱了么?再赚回来就是了!”房俊想到一个主意。

“如何赚?”卢成脸上的幽怨顿时一扫而空,期待的看着房俊。

或许咱家这位二郎没啥大能耐,但是这赚钱的本事,那可是久经考验,历经无数的事实验证过,绝对没的说!

房俊大手一挥,说道:“卖票!”

“卖……票?”卢成有些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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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票?”李二陛下脸颊上的肌肉一阵抽搐。

这个混不吝的,难道是要以朕的名义敛财?

“是以何种名义卖票?”李二陛下追问李君羡。

李君羡咽了口唾沫,也不敢隐瞒,实话实说道:“那厮印发了不少传单,说是届时陛下将会莅临,亲自观看热气球的飞行试验,参与这千古未有之盛事,与民同乐。但凡想要在当日观礼者,必须缴纳一贯至一百贯不等,作为观礼会场的营建和组织费用……”

“多少?”李二陛下差点以为自己耳鸣了。

李君羡只得重复一遍:“一贯至一百贯不等……”

“那厮疯了不成?”李二陛下失声叫道。

一贯至一百贯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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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神情已然散乱的辩机,将下巴高高抬起,趾高气扬的说道:“所以,别拿你那看似清高的出家人身份说事儿,那不是你的凭恃,反而是你的耻辱!你们这些歪嘴的和尚,玷污了佛主的清名,玷污了佛法的纯洁,你们都是佛门的罪人!”

这家伙明显得理不饶人,而且“偷换慨念”玩的很溜。

毕竟,有和尚放高利贷不假,有和尚干坏事也是真,可人家辩机没干啊!

人家只是在大街上跟你的马子聊聊天而已……

辩机脸色灰白,神情慌乱,面对眼前的一切,他所精修的佛法全然不管用,以往伶俐的唇舌辩论佛法时候的纯熟老练也踪影不见,心里一片沮丧茫然。

难道果真如他所说,佛门清净之地,早已污秽不堪至此了么?

那我一直坚守的佛心,却置身于如何污秽遍布的境地之中,又如何来保持那种纯粹的信仰?

这一刻,鼻子上的疼痛,却不及心中信仰飘摇带来的疼痛之万一……

就在此时,寺门前的争执已然因其了寺内的注意。

西明寺寺门大开,几十个和尚一涌而出,为首一个身材高大的和尚一脸凶相,上前推开围观的群众,怒斥道:“佛门清净之地,何故再此大声喧哗?惊扰了佛祖降下灾祸,岂是你们能承担得起?”

话未说完,便见到辩机单薄的身子倚在大树下微微发抖,鼻子上的血迹已然干涸,但月白色僧衣上那鲜艳的血迹却宛如一朵朵艳丽的梅花……

那和尚勃然大怒:“尔等凶徒,不知此乃世外清修之地否?简直卑劣无知,愚昧不可救药,吾等出家人慈悲为怀,不与你等小民争执,乃是大慈大悲,却非是怕了你等,谁打的人,给贫僧站出来!此乃出家人清修之地,还有没有王法?”

他这张嘴小民,闭嘴小民,又是卑劣又是愚昧,顿时激起民愤。

一个臭鸭蛋从人群里飞出来,正好砸在这和尚的光头上,蛋壳碎裂,污秽的蛋汁流了一脸,形象狼狈到极点。

那和尚怒气勃发,大吼道:“佛祖尚且做狮子吼,出家人也不是随便欺负的……”

耳旁却陡然听到一声喝叱:“打得就是你出家人!”

然后,一只醋钵大的拳头在眼前陡然放大,紧接着眼前一黑,脑袋里“嗡”的一声震响,狠狠挨了一拳。

他身边的那些和尚一看,顿时不干了,在咱们寺庙的大门口打咱们的人,这不反了天了?

顿时一拥而上,将打人凶手房俊紧紧围住,拳脚棍棒一起招呼。

房俊长啸一声:“席君买,与某并肩作战!”

席君买精神一振,颇有一种回到西域面对突厥狼骑之时的热血激昂,闻言大喊一声:“诺!”便纵身跳入战团,紧紧护在房俊身旁。

房俊身手矫健力大无穷,面对这些武僧全无压力,一阵“砰砰”的声响,拳拳到肉招不落空,打得面前的和尚鬼哭狼嚎。席君买则是尸山血海里锤炼出来的身手,亦是大开大合一往无前,面对十几倍的敌人,怡然不惧。

这主仆二人犹如虎入狼群狼如猪圈,揍得一群和尚哭爹喊娘屁滚尿流。

一旁的辩机瘦削的身子宛如风中残叶颤抖不休,一张小脸煞白煞白,嘴唇不停的蠕动着,一颗心早已在风中凌乱……

第509章 打了也白打

西明寺的寺门前一片混乱。

围观群众起先还为房俊感到担心,毕竟西明寺出来的这些和尚各个身轻体壮体型矫健,一见便知是寺内的武僧。虽然房俊早已名声在外,众人深知他武力值惊人,但好虎架不住群狼、双拳难敌四手,对方人数太多,难免吃亏。

可是紧接着,房俊随着那一句“打得就是出家人”悍然出手,却让大家目瞪口呆之余,终于见识到了房俊的真正实力。

“不愧是咱长安城第一号大棒槌,这身手,啧啧啧,没谁了!”

“听说房二这个棒槌的外号是有来历弟,据说那家伙什儿像个大棒槌……”

众人大汗。

自古二楼……

“那可不?人家能纵横长安,你当是唬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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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妃顿时又紧张了:“那可如何是好?陛下,此事虽然房俊有些冲动,但的确是那辩机和尚失礼在先,您可不能听信那些和尚的一面之词,便处罚遗爱!”

李二陛下烦躁道:“朕心里有数。”

心里头却是一片火气,几乎可以想象明早一大群和尚联合上书的情景。处置房俊吧,怕是惹得勋贵老臣和皇室宗亲不满,不处置吧,怕是那些和尚又会不依不饶……

真是烦躁!这个房俊怎地总是惹事,就不能消停两天?

首次,李二陛下有了将房俊远远打发到外地任官的想法。

给你找个犄角旮旯的地方,爱折腾你就折腾去吧,可这劲儿的祸害,反正朕眼不见心不烦就好……

高阳公主见李二陛下一脸烦恼,便弱弱的说道:“那个……西明寺挨揍的那些武僧,表示不会追究……”

“嗯?”李二陛下眉毛一扬,颇为意外:“这是何故?”

那帮和尚可不是表面上伪装的什么世外高人,这帮家伙最是难缠不过,没理都能搅三分,更何况占着理的时候,岂能如此轻易放手?

高阳公主便将房俊当场说的话语,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听闻房俊对佛家广置田产房贷敛财的指责,李二陛下沉默下来。

良久,才缓缓吁出口气:“朕又何尝不知,如此放纵下去,佛道两门迟早会成为朝廷的毒瘤?只是眼下尚未到动他们的时候,且由着他们在放肆几天……”

对于李二陛下来说,千事万事,都得给东征让路!

一看父皇对房俊的言语很表赞同,高阳公主便知道,自己这个黑状算是告不成了,只得恹恹的站起身,垂头丧气说道:“那儿臣先告退了……”

看着高阳公主走出去,李二陛下叹气道:“原本房俊对这桩婚事就不甚同意,是朕一直压着他,可现在弄出这么一档子事,怕是那房俊心里更有想法了,日后成了亲,此事怕是也会成为一根刺,轻易不能拔除啊……”

杨妃只得安慰道:“改日,臣妾找房俊说到说到此事,本来就是误会,想来房俊是个明事理的孩子,不会钻牛角尖的。”

李二陛下苦笑道:“还不完的儿女债……为人父母,就没有一个安生的时候。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多想无益,还是早些安寝吧。”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王德的声音:“陛下,江夏郡王李道宗,扣阙求见!”

还不完的儿女债,还真就让李二陛下说对了……

回味了一首酸诗,与诸君共赏——

此身君子意逍遥,怎料山河萧萧。天光乍破遇,暮雪白头老。寒剑默听奔雷,长枪独守空壕。醉卧沙场君莫笑,一夜吹彻画角。江南晚来客,红绳结发梢。待我长发及腰,将军投票可好?投票可好?投票,好!

第512章 雷霆隐于九霄之上

寝殿内落针可闻。

李二陛下端坐锦榻,纹丝不动,一脸阴郁。

李道宗还保持着微微弓着身子启奏的姿势,将那长孙宝的事情回禀完后,皇帝陛下并未依礼让他平身,他也就只能这么别扭的站着,却不敢稍微动一下……

李道宗与李二陛下只是相差了两岁,与李元昌等人同隐太子李建成亲近不同,他自小就跟在李世民这位二哥后头,一同念书,一同纨绔,十七岁便跟着李世民南征北战,立下功勋无数。至始至终,这位堂兄都对自己偏爱和袒护,他在战事中足部受了伤,李世民亲自帮他敷药,他因贪赃下狱,李世民仅仅是将其罢官而已,转眼又开始重用他,他作战失利,李世民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而宽大为怀,只是斩掉了替罪羊……

对于这位身为帝王的堂兄,李道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能感受得到这位九五之尊此时心中的怒火勃发和惊涛骇浪!

越是冷静,便越是意味着正在酝酿更凶猛的风暴!

若是将满朝文武统统拎出来,评断一番李二陛下最信任之人,不是他李道宗,不是房玄龄,不是程咬金,不是侯君集,不是李绩,而是……长孙无忌!

李二陛下与其少年相识,一路携手走过风风雨雨,可说情谊颇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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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冲断然说道:“太子优柔寡断,且心中尚对陛下存有奢望,若是实情告知,必然招致反对,甚至破坏了吾等大计!只需等到大功告成,吾等拥立太子登记,一个从龙之功怎么也跑不了,王爷何必心急?”

李元昌想了想,也对!

这天下还有什么比从龙之功更显赫的功劳呢?

想必到时候,太子殿下亦会理解大家的苦衷。

长孙冲抬起眼皮,强抑着心中的波澜,将目光投注到窗外。

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可是这大好河山,即将被一场阴霾所笼罩……

而某这些年所受过的屈辱和磨难,将千百倍的讨还回来!

第516章 谋逆(一)

将至年关,却迎来了入冬以来难得的好天气。

只是冬日萧索,原先那些飞舞鸣叫的虫蝶,全然消失了。没有了鸟鸣虫叫,没有了人生喧闹,四处山野一片荒寂。凋零的树木,只剩下瘦硬的树枝戳向空中,彰显着倔强。地面上草木干枯,荒草落落,被积雪覆盖,一切的生机与华丽,都已黯然退场。前些时日下的雪还未融化,整座骊山粉装玉砌、披银裹素,庄子里雪白的房屋与地面之间,还立着孩子们堆的雪人,树上还挂着毛茸茸的雪条儿及蓬松松的雪球儿。红梅傲雪,青松挺拔,屹立在白茫茫的世界之间。

阳光照着积雪,积雪映着阳光,天地之间,浑然一体。

站在山巅,白雪覆盖山脊,看云雾在自己脚下流动,颇有一种将欲乘风归去的飘然。

刚刚到了辰时,通往骊山的各条道路渐渐的人流穿梭,热闹起来。

一匹匹健马、一辆辆马车,渐渐汇聚成流,向着山顶前行。

“哎呦,这不是湖州周老弟吗?您也有兴致,去凑凑热闹?”

一辆马车里坐着一个脸圆肚肥的老者,正撩开车帘想想看看还有多远的路程,冷不丁一队骑士打马车旁跑过去,老者看清了马背上的人,便出声喊道。

马上骑士闻言,稍稍减缓了马速,回头一瞧,便笑道:“呵呵,原来是藍田縣的王掌柜,幸会幸会!这房二郎大张旗鼓的搞事情卖票,小弟倒真是好奇的紧,这不昨日处理了年前最后一批货,趁着这空挡来瞧瞧,明日便返回湖州老家过年。”

此次房俊所售票价早已超过一半老百姓的承受范围,购票者大多是来自各地的富豪商贾。一来这些人经济能力强,二来也在于房俊在商贾之中的超凡影响力,但凡在这关中做买卖的,哪个能不在房家湾码头中转一下货物?这第三,自然也是抱着运气好能得见天颜的心思。

商人互通有无,即便是跨行跨界,也有不少相互认识。

马上骑士周老弟瞅了瞅坐在马车里的王掌柜,笑道:“这骊山虽然道路平坦,但总是山路,您这一路行来可要遭罪了,还不如小弟这般骑着马,顺路欣赏一番骊山的雪景,速度还快上不少。”

王掌柜苦笑道:“你当我不想?可岁月不饶人啊,年纪大了,加上咱这体型,又怎能骑得了快马?正巧遇到老弟,不如来老夫这车上,喝喝茶聊聊天,顺便聊一聊一下您这湖笔。”

周老弟闻言,当即大喜:“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当即利落的跳下马背,钻进王掌柜的马车之中,而他的随从则继续骑着马,跟在马车后头,缓缓向山顶前进。

自打先秦一来,宣笔便是文人墨客的喜爱,可是最近两年,随着湖州的湖笔借由房家四通八达的商路进入关中,渐渐受到长安文人的追捧,销路一涨再涨。

周老弟不曾想心血来潮的一趟骊山之行,居然也能为家族开拓一个渠道,真真是意外之喜了,要知道这位王掌柜可是关中有名的豪商,家中跟皇族也能扯得上几分关系,商铺遍及关中各县。

沿途行来,周老弟亦曾见到不少寻常百姓,拉家带口的,喜气洋洋好似赶庙会一般上得山来,便问道:“王掌柜,据小弟所知,这次房二郎的票价可是不低,想来便是防止上山的百姓太多造成混乱,怎地仍有这许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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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现在太子的地位危在旦夕,但朝中可不是一边倒的支持你,反对你继任储君之位、等着找你毛病的也不少!

这人文采不凡才思敏捷,怎地却是这般没心没肺?

心底恼火,房俊也不再劝。

虽然地方是我的,可你们的责任比我更大,你们都不担心,老子担心个屁啊?

侯君集和长孙冲不待见他,难道他就愿意搭理这两个家伙?

当下一甩袖子,大步出门。

李泰不料房俊这般不给面子,讪讪的摸摸鼻子,恼火道:“甭理会这个棒槌,跟他置气,气死了都赔命!”

侯君集皮笑肉不笑的道:“殿下放心,安全问题绝对万无一失,末将这就出去监督手下儿郎,紧扼各个路口!”

言罢,未等李泰回答,便扬长而去。

李泰气得差点踹桌子!

怎地一个两个都不将本王放在眼内,要造反呐?

气哼哼对长孙冲说道:“这侯君集被父皇关了几天,还心存怨气了怎地?”

长孙冲一张脸上神情莫测,只是笑道:“此人粗鄙,世人皆知,殿下何须跟他一般见识?陛下的圣驾将至,不如一起去出迎吧!”

便站起身,当先走出大堂。

李泰愤愤然的神色迅速冷静下来,一双小眼睛微微眯起,总觉得气氛不大对头……

*****

皇帝仪仗沿着山路缓缓而行。

沿途百姓商贾纷纷下车下马,肃立在路边,恭恭敬敬的礼让陛下的车辇先行通过。

这年月还未向明清两朝那般,皇帝出行百姓必须德跪着相迎,大家只要保持要纪律,没那么多的讲究。当年隋炀帝杨广那般霸道,也没想出让大臣百姓跪拜自己的礼数……

一队队盔明甲亮身躯威武的禁军护送着一辆豪华的四轮马车,引得百姓商贾敬服惶恐,路边到处都是肃然而立的百姓,却只有禁军的马蹄踏着路面的“嘚嘚”声,一丝杂乱的议论也无。

对于这位皇帝,百姓们是打心眼里拥戴敬服!

百姓的心思很单纯,什么杀兄弑弟、逼父让位,都不算什么,只要你能爱民如子,只要你能吏治清明,只要你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你就是个魔鬼,老百姓也照样拥戴你!

对于饱受战争磨难的淳朴百姓来说,还有什么是比吃得饱饭更重要的?

历经隋末的天下动荡,百姓们更知道现在的和平来之不易,也知道是谁一手缔造了现如今的辉煌盛世!

不知道人群里谁喊了一声“陛下万福金安!”

紧接着,整条通往山顶的道路两旁,那无数肃立的百姓们,福至心灵一般深深弯下腰,恭恭敬敬的一个长揖,齐声喝到:“陛下,万福金安!”

“陛下,万福金安!”

“陛下,万福金安!”

禁军吓了一跳,被陡然出现的声浪惊得心弦紧绷,立时弓上弦刀出鞘,严阵以待!

御辇之上的李二陛下却是心潮激荡!

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来自百姓心底最诚挚的肯定,这是对他李世民最大的褒奖,这就是他孜孜不倦梦寐以求的认可!

他,李世民,别管曾经做过什么令人不齿之事,但他是一个好皇帝,是一个能让天下万民活下去、吃饱饭的好皇帝,是一个能将巍巍大唐经营的繁花锦绣、震古烁今的千古一帝!

李二陛下猛地在车内想要站起,吓得旁边的王德跪地保住皇帝的腿,惊慌道:“陛下,不可!”

最为皇帝最信任、最亲近的太监,王德实在是太了解这位皇帝的性格了!

自从登基一来,这位皇帝最大的心愿便是得到百姓的认可,他所作的一切,都是能让史官在史书上写下“李世民是个好皇帝”这么一句话!

现如今外面的这些百姓如此自发的颂扬皇帝,怎能不让皇帝欣喜若狂?

这个时候,最好的方式就是站在百姓的面前,接受百姓的顶礼膜拜!

可是太危险了啊!

李二陛下自然知道王德的顾虑,可难道他自己心里就没有顾虑么?

他很清楚,这个时候若是路边的百姓之中又一个心怀叵测之辈,在他露面的时候射来一箭,很容易就能要了他的命!

可他忍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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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君集一咬牙,大声对左右说道:“皇帝昏聩,听信谗言,意图废黜太子而改立魏王,此乃置大唐江山于水火之中之昏庸举措!吾等抛家舍命血战沙场,方才建立这巍巍大唐,岂能坐视被乱命而陷于危机之中?当次时刻,吾等应当清除君侧,扶保太子殿下登基,共创万世不拔之基业,太子殿下定然不吝于封侯赐爵,吾等自能功勋盖世,封妻荫子!听吾将令,但凡有抵抗者,杀无赦!”

左右的左卫军卒都有些懵!

没人是傻子,侯君集这话里话外,特娘的不就是造反吗?

额滴个娘咧!

说好的保护陛下清剿叛军呢?

感情我们才是叛军啊……

若是侯君集开宗明义便跟这些军卒说是要逼迫皇帝下台,且不说会不会走露风声,便是这等掉脑袋的大逆不道之举,便没几个人敢跟着他干!

开什么玩笑,书上不都说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么?咱只是个大头兵,怎能干那等亡命之举!再者说了,谁当皇帝跟咱有什么关系?

可是现在知道了真相,一个个都傻了眼。

稀里糊涂的造反这都到一半了,难道跟皇帝说咱其实是被蒙蔽的,根本不知道真相?就算是皇帝信了,可国法无情,照样得是掉脑袋的死罪!

况且大将军不是说了么,咱这可是扶保太子啊,一旦太子登基,咱这可就不是造反了,而是天大的从龙之功啊!

事已至此,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前进一步或许就能捞到一大笔功勋,根本没得选择!

一瞬间,侯君集手下这些原本被蒙蔽其中的军卒们,被绝境激发出凶狠的戾气,大吼道:“杀无赦!杀无赦!杀无赦!”

侯君集脸上泛起狞笑,知道士气已然被自己鼓动,绝对不能再让李二陛下说些什么,将这股士气打击下去,趁热打铁,大喝道:“杀!”

“杀!”

“杀!”

“杀!”

铁通一般围在“百骑”四周的叛军各个眼珠子通红,挥舞着手中横刀长矛,嗷嗷叫着发起冲锋!

“百骑”将士咬着牙沉默不语,架起手中的横刀,挡在皇帝身前,面对着叛军一浪高过一浪的冲锋,怡然不惧,誓死不退!

叛军就像是连绵不绝的海潮,一波未尽一波又起,后面的踏着前面袍泽的尸体,悍不畏死的发起进攻!他们不愿自己成为乱臣贼子,就只能击溃面前的“百骑”,逼迫皇帝退位,扶保太子登基!只有那样,他们才能摆脱叛乱的罪名,摇身一变成为拥护太子殿下登基的功臣!

而“百骑”,就像是岸边屹立不倒的礁石,任凭海浪的冲刷拍打,我自巍然不动!他们也明白,自己的身后便是皇帝陛下,作为皇帝的鹰犬,一旦皇帝被叛军俘虏,等待着他们的必然是死路一条!可若是能保得住皇帝,哪怕自己死了,家中的妻儿老小也必然会得到陛下的赏赐,死得也有价值!

两方都抱着必死之心,寸步不让,战况异常惨烈!

侯君集望着厮杀的战场,眼皮跳个不停,心里的阴霾越来越重,一丝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大!

身后的后阵突然传来一阵混乱。

侯君集回首望去,却是先前被击溃的左武卫,渐渐收拢起兵力,向着己方的后阵发动进攻。

侯君集的心有些乱了……

山顶的叛乱势必不可能隐瞒太久,即便封锁了各条下山的路口,但是骊山这么大,再多的兵力也不可能围成铁通,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能让百姓或者兵卒逃下山去。

若是不能尽快拿下李二陛下,此间叛乱的消息传到长安城中,必有大军前来救驾,那就万事休矣!

最令他焦躁不堪的,乃是直到此刻,长孙冲的神机营仍未出现!

眼前的“百骑”实在太强悍了,说是以一当十毫不为过,成百上千的左卫兵卒一起悍不畏死的发动强攻,却不能越雷池一步!这般拼杀,就算最后能击溃“百骑”,左卫也算是废了!

这个长孙冲,究竟在搞什么鬼?

侯君集心慌意乱,当即一咬牙,手持横刀,加入战团!

山顶的战况愈发惨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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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冲神情狰狞,大吼道:“就是那一次,孩儿这一辈子都毁了!是李承乾!是他毁了孩儿这一生!孩儿与丽质青梅竹马,娶了丽质,却不能行那周公之礼,不能生儿育女,孩儿不甘心!所以,孩儿也要毁了李承乾,将他彻彻底底的毁掉,让他万劫不复!他相当皇帝?做梦去吧!”

心底最深处的伤疤被狠狠的挑开,脓血肆无忌惮的迸溅开来,那份撕心裂肺绝望至极的痛楚,令长孙冲整个人歇斯底里完全崩溃!

“停停停!”长孙无忌一头雾水,听儿子这意思,是因为那次狩猎被李承乾害得伤了男人的根本,再也不能行夫妻之事,但是……

“赏赐为父因为你与丽质没有子嗣之事,向陛下求情为你纳妾,陛下已经答应,你不是收了两个侍女在房中,其中一个还有了身孕么?”长孙无忌有些懵乱,跟不上儿子的节奏了。

长孙冲嚎啕大哭:“那个侍女,孩儿动都没动一下,她腹内的孩子,是孩儿指使她与侍卫欢好留下的种,孩儿不愿意被世人视作废人,处处惹人耻笑,这才逼不得已……”

心底深处隐藏最深的秘密彻底暴露在人前,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父亲,那份羞愧自卑也足以让长孙冲软成一摊烂泥……

长孙无忌犹如五雷轰顶一般,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自己这个一向视为骄傲的儿子,居然连作为男人的根本都丧失了,自己这个父亲却还不知情……

长孙无忌看着涕泪横流神智崩溃的长子,两行老泪不由得流了下来,心里宛如刀割一般,下意识的伸出手去,紧紧的将儿子的头搂在怀里,不停的婆娑着儿子的头顶,颤声道:“吾儿受苦了,吾儿受苦了……”

作为父亲,当得知儿子是个废人的时候,那种锥心刺骨的伤痛,绝非文字言语能够表达出万一。

父子二人抱头痛哭。

不过长孙无忌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哭了一阵,便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

他止住哭声,问道:“冲儿,侯君集谋逆一案,你可曾参与其中?”

“这个……”长孙冲便神情闪烁。

知子莫若父,一见到长孙冲的神情,长孙无忌便心里咯噔一下,不过为了确认,急忙问道:“你倒是说呀!若只是与太子之间的龌蹉,为父自然能够将此事说出,求得陛下的谅解,想必陛下也必然会因为此事而心怀内疚!但若是牵扯到侯君集谋逆一案之中,那可就大祸临头了……”

事已至此,长孙冲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遂将自己如何暗中串联侯君集李元昊等人,又如何设计好了临阵反水,一举将侯君集李元昌擒杀,立下救驾大功之事一一道出。

他原本信心满满,凭借这等功勋必然能再升一级,说不得自己不靠父亲也能整出个国公之位,到时候一门两国公,成为大唐最显赫的家族,将是何等的荣耀?

但是现在陛下已经知道自己陷害太子一事,这些功劳那是想都别想了。更何况,听父亲这意思,陛下已经怀疑自己在侯君集一案中有牵扯?

这下更不敢有所隐瞒,老老实实的将一切道出。

长孙无忌气得五内俱焚,但是看看儿子这般可怜模样,却又不忍责骂,只得叹气道:“儿啊,你怎这般糊涂?太子是太子,皇帝是皇帝,这其中的分别你怎能不知呢?你报复太子已是不该,但好歹还有这个名目,为父舍去这张老脸,也能在陛下面前保你一命。可这谋逆大罪,那可是株连九族遇赦不赦,那个皇帝能忍得了这种连臣贼子?真真是糊涂啊!”

长孙冲心里也后悔的要死,只好说道:“孩儿还不是看那房俊受到陛下重用,心中不忿?那棒槌只是在西域侥幸打赢了一些突厥人的乌合之众,便俨然立下多大功劳似的,孩儿也不比他差!”

长孙无忌看着长孙冲,心里是痛心疾首!

一直以来,他都以这个长子为傲,却不成想嫉妒之心如此深重!若是早知如此,自己稍加开解,又怎能走上这等谋逆的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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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随从被房俊的部曲拦住,双方大打出手势均力敌,一时间谁也奈何不得谁,哪里有力气来搭救高真行?高真行被房俊和席君买两个人摁在地上,想要奋力反击,但是面对一个跟自己实力相当的房俊,再加上一个差不了多少的席君买,如何能是对手?

挨了一顿暴锤……

房俊见这货嚣张得没边儿,自然下手也不客气,那是拳拳到肉,打得高真行只能在地上蜷曲着挣扎,嘴里却还是不服,扯着脖子大骂。而最让他心惊胆跳的,还是房俊身边这个看似瘦弱不胜不小下黑手的小子,那下手是真黑!

席君买是斥候出身,讲究的就是一个又快又狠,战场上遭遇地方斥候的时候,自然是要第一时间将对方制服,下手专门挑对方的命门上招呼。若不是房俊没想将高真行这条命留在这里,席君买早就废了他!

论身手光明正大的对阵,席君买不是房俊、高真行的对手,但若是在战场之上生死相搏无所不用其极,活下来的那一个一定是席君买。

阴狠、隐忍、毒辣,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

被房俊和席君买夹击,高真行能有个好?

况且他这次来也没想着弄出人命,便带着随从轻装简从,并未挟带兵刃。现如今,只有挨打的份儿,毫无还手之力。

混乱之中,高真行被房俊一脚揣在心口,疼得他以为心脏都被一脚给踹碎了,嗷的一嗓子喊出来,便被一口气憋在胸口,整个人虾米一样佝偻起来,任凭拳脚雨点般落在身上,半天被动静儿。

他没声儿了,反倒把房俊吓了一跳。

这件事说起来就是个意气之争,没仇没怨的,不至于闹出人命了。是自己混乱中碰到对方的要害了?房俊也不知道,不过看高真行这样子不似作伪,也不可能作伪,心里也有些发毛。

真出了人命,终究麻烦。

便大喝一声道:“都特么给老子住手,否则弄死他!”

他这一声大喝,中气十足,混战的双方随从部曲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高真行一个随从指着房俊,怒道:“敢伤了吾家将军性命,吾等必与你不死不休!”

房俊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只不知谁掉的靴子,顺手就掷了过去,骂道:“闭上你的鸟嘴!”

那人跟他的将军一样吃了猝不及防的亏,被靴子正巧打在脸上,嗷的一嗓子,捂着喷血的鼻子便蹲了下去,再也说不出话来。

其余同伴一见,顿时怒气冲冲的瞪着房俊,但自家将军落在人家手里,投鼠忌器,却也不敢上前,更没人敢说话。

房俊便低头瞅了瞅高真行,发现这家伙虽然不动了,却还在轻微的哼哼,心下一宽,看来性命无忧。

走过去蹲在高真行面前,瞅了瞅这位,顿时差点笑出声来。

原本这家伙虽然模样不咋地,但是锦袍貂裘气度俨然,加之久居上位那股气势很是不凡,看上去倒是颇有几分阳刚之气。但是此刻浑身沾满了地上的雪泥灰尘,那锦袍早就破败不堪,满是一个又一个的大脚印。头发也乱糟糟的宛如鸟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子喷着血,嘴角也破开皮,冒着血丝。

那模样,要多惨有多惨……

哪里有半分刚刚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姿态?

不过房俊没觉得自己下手重。

娘咧,你追上门来耍横,怨得谁来?

揉了揉自己被高真行击中一拳的脸颊,有些酸疼,看着面色青紫的高真行,房俊便淡然说道:“夜路走多了,难免遇到鬼!不是没人惹得起你,而是没遇到惹得起的人!高将军,您以为现在是十年前的长安,还是以为这里是任你横行的江南道?凡事过不去一个理字,您这气势汹汹的杀上门来,又是抢又是打的,您吓唬谁呐?这里是长安,是天子脚下,就算我房俊怕你,也自有大唐律法制裁与你!天日昭昭,乾坤朗朗,你以为你就能一手遮天,为所欲为?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这般蛮横凶残无法无天,就算你是功勋之后能够得到陛下庇佑,律法治不了你,可是这满天神佛也看不过眼,必然天降雷霆五雷轰顶,令你生生世世沦为牲畜,不得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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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俊就点点头:“那是自然,肥的瘦的五花的,还有这拆骨肉,猪血,待会儿自会让家仆给我姐送去,顺带也会打发厨子过去,教教你府里的厨子怎么料理这些东西。”

心底很是欣喜。

这几位,可都是身份不凡的皇族子弟,只要他们接受了猪肉,这个潮流必然会盛行开来。

这以往农家穷户的食物,也能搬上贵人们的饭桌,必将导致养猪的兴起。

也算是为那些穷苦人家开辟一项财源吧。

虽然不会因此大富大贵发家致富,但是凭借勤劳能多一份收益,总是好的。

世界不会因谁而轻易改变,但房俊相信只要努力,总是会在潜移默化之间,发生一些积极而美好的变化……

第548章 年礼

这顿酒吃得宾主尽欢。

虽说猪肉是贱肉,是那些贫苦农户的泥腿子才能吃的,休说李元嘉这等皇族宗亲,便是等闲有点身份的富户都不屑于吃食,但是在房俊的“压迫”之下,每个人都不少吃。

刚开始的时候倒是房俊又是敲打又是威胁,但是等到烧刀子三五杯下肚,言谈越来越随意,酒至酣处,也顾不得什么肉了,吃得那叫一个啧啧有声,满嘴流油……

到了最后,初次畅饮烧刀子这等烈酒的李元嘉诸人,各个酩酊大醉,被房俊统统放倒。

房俊命家仆收拾了客房留宿,然后打发人挨家挨户的通知,莫要这些人的家里担忧,重点自然是韩王府。

庄子里的家仆到了韩王府,见了韩王妃,说是韩王殿下在庄子里吃多了酒,二郎已然安排了住处,今夜留宿在那边,便遣人前来知会一声,好叫韩王妃休要惦记。

丈夫在自家兄弟那边留宿,韩王妃自然没什么好惦记的。

只是等到那家仆离去良久,韩王妃尚未回过神来,几时丈夫与二郎这般亲厚了?又是吃酒,又是留宿的,着实令人狐疑,她可是知道,因为曹氏那件事,二郎不待见王爷,王爷也有些不满,这两人可是心里都对对方有成见,没有一见面都打起来都是好的,还能这般亲厚?

最关键的是自家这个二兄弟什么脾性,没人比房氏更清楚,就算现在相谈甚欢,但是王爷指不定那句话没说好,说不得就惹恼了二郎,到时候发作起来……

可是又不能派人去将王爷接回来。

跟每一个寻常妇人一样,哪个不希望丈夫能跟娘家的兄弟相处的亲厚一些呢?

房氏心惊胆跳的过了一夜,基本没怎么睡觉。

唯恐下一刻便有家仆将腿断胳膊折的王爷送回来……

直到翌日清早,房氏便迫不及待的打发府里的家奴前往骊山的庄子里,探看那边的情形。谁知家奴得了嘱咐尚未出门,大门口便人喊马嘶的喧嚣起来。

房氏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惊问道:“怎么回事?”

便有看门的家奴来报:“是王爷回来了,同来的尚有房府那边的年礼。”

房氏这才舒了口气,听说有娘家送来的年礼,便领着侍女迎了出来。

逢年过节,亲戚朋友之间互送礼物,这是最基本的礼数。越是身份地位高等的人家,越是重视这般礼节,礼物自然也越是讲究。看着门口一长串满满登登的马车,房氏便知道这都是二郎送来的。

往年,王府与娘家自然也会互送年礼,但从未这般奢侈。

房家在房玄龄发迹之前,只是青州的寻常富户,耕读传家,并未有多少家底。房玄龄又是清正廉明,从来都不会聚敛钱财,家里的收入除了一些地租,便是房玄龄的官俸和陛下的赏赐。虽说生活无忧,但是想要多送一些礼物,却也不能。更何况房玄龄一向清心寡欲,并不热衷与这等迎来送往的事情,礼物大多只是象征性的意义,心意更重要。

而韩王府虽说贵为皇室贵胄,但是韩王李元嘉不擅经营,家里的条件也没比房家好多少,对于岳父“心意重于形式”的年节礼物,李元嘉甚是赞同。

眼前这一车车的礼物,不用问,必是出于房俊之手。

房俊尚未成家,更未曾分家另过,无论送出去多少礼物,都是代表了房家。

也就是说,今年娘家的年礼,是由房俊代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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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房俊看似性情暴戾恣意胡为,可是心里一直不曾忘记将改善百姓生计放在第一位。

更难得的是,他不仅时时刻刻在想着,更脚踏实地在做。

千古国士,莫过于此……

李二陛下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

李二陛下已然打定主意,想好了措辞,就等着高家前来御前告状。

可事情却出乎于李二陛下的预料。

高士廉非但没来,据说反而亲自拖着病体去了房府一趟,给房玄龄赔礼道歉……房玄龄是个君子,虽然高真行针对的是自家的儿子和姑爷,但到底是高真行吃了亏,加上高士廉亲自上门谢罪,房玄龄自然当面将房俊呵斥一番,此事便不了了之。

然后,高士廉又亲自打发家仆到了房俊的庄子,订购了大批活猪,说是买回去宰杀,用作府里过年食用。

此举明显是在向房俊示好,等于高士廉赞成房俊推广猪肉的策略。

李二陛下就很是欣慰,还是这些老臣贴心啊……

可是心里仍然有些芥蒂。

高真行能追着李元嘉到了房俊的庄子里,就只是一时意气么?

英明神武的李二陛下可不认为这么简单……

深思一番,心里难免有了隐忧。

第550章 阖家(上)

因谋逆案一事,年末的长安城显得格外沉寂,各家各户约束府中子女妇人不得闲谈议论朝中之事,唯恐惹祸上身。如此一来,新老两代纨绔“争霸战”便成了城中无聊妇人的谈资。

毕竟当年高家四郎高真行的威名震荡关中,虽然今年远赴江南清剿僚人,但名气并未削减多少。只是房家二郎崛起得太快,在纨绔届俨然如同一颗光华灼灼的彗星般闪耀,甚至很多人也曾经畅想现如今的第一纨绔房俊若是遇到当年的第一纨绔高四郎,会是如何一番龙争虎斗针锋相对……

可是令世人大跌眼镜的是,只是一个回合,昔日纨绔界的霸主高四郎便彻彻底底败下阵来,难免令人一阵唏嘘。

便如同那曾经美好的年华被岁月无情的抛弃一般,总是令那些怀旧的人感叹时移世易,沧海桑田……

“呼风唤雨房遗爱”的名头愈发响亮起来。

只是无论被挡了垫脚石成就威名的高家,亦或是“关中第一纨绔”彻底坐实的房家,在年关来临之前,却彻彻底底的沉寂下来。高四郎既没有叫嚣着要报仇雪恨,房二郎亦未得意洋洋四处显摆。

高四郎大抵是无颜见人留在府中养伤,而房二郎则窝在他的庄园里……

*****

“钠黄钾紫钙砖红,镁白铝白铁金黄,蓝铅绿钡铜蓝绿……”

房俊领着庄子里的工匠,嘴里叨咕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语,将锉下来的铁粉混合火药后分成一份一份,然后装入事先制作的厚厚的纸筒里。纸筒的底部用黄泥封底,装入铁粉火药的混合物之后,插入一根引线,然后封住口子。

王小二一头雾水,问道:“二郎,咱这是在做啥?还有,您这念叨的都是什么啊,老奴怎地也听不懂?”

“哦……这是以前在哪本书上看到,应该是各种金属粉末燃烧的时候会发出不同颜色的光。”房俊顺口胡诌,难道说是上大学的时候学的?

不过也不算是胡诌。

南北朝时期,著名的炼丹家和医药大师陶弘景在他的《本草经集注》中就有这样的记载“以火烧之,紫青烟起,云是真硝石也”。这里的硝石,就是硝酸钾。这应当算是最古老的定性分析法,就是“焰色反应”。只是可惜由于在当时及以后的许多年里,生产力水平不高,这种方法一直没有得到广泛的应用及发展。

而这种“焰色反应”最直接的用途,便是五彩绚烂的烟花……

没错,房俊就是领着庄子里的工匠们实验烟花。

每逢佳节,没有炫丽的烟花点缀夜空,总是觉得缺少那么一点欢快的气氛……

所以他想把烟花搞出来。

世间的任何事,都是知易行难。

因为房俊对此也是一知半解,如何让烟花升空,如何爆出绚丽五彩的光影,他只有理论上的知识,却从来没有实践过,因此搞了好几天,也只是摸索出一个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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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来说,鞭炮这种东西就完全没有技术含量。

旁边的作坊里,已经开始大批赶制鞭炮。

唯有烟花着实令人头痛……

不同烟花效果不同,有的似流星,有似菊花。

这是常识。

但是具体要怎么制作呢?房俊不知道,更没见过烟花制作的过程,他只是知道一点原理。

他现在制作的实验用烟花采用二级结构,外侧的筒负责把内筒送上天,内筒负责效果。所以外筒主要由爆发力较大的火药填充,内筒的结构分为引信、起爆药、火药、光珠。

引信是为了保证内筒升到足够高度后爆炸,起爆药负责起爆,均匀引燃其他部位,火药负责炸开内筒,点燃光珠,并把光珠推到指定的空间位置。光珠便是烟花效果的主要产生部分,不同的光珠材质和摆放方式产生的效果也不同。

这是绞尽脑汁能能得出来的所有关于烟花的原理。

但是具体落实到炒作中……他啥也不懂。

不懂没关系,只要知道了原理,慢慢实验,总会达到目标。

以前的玻璃和水泥,便是这种笨法子慢慢搞出来的,反正他有的是钱、有的是人、有的是时间……

总之,首先将所有的东西都点燃了,看看各种元素燃烧发出的颜色。至于记忆里各种特殊的效果,只能慢慢的摸索,不过他深信,对于这些聪明的匠人们来说,只要有人给他们指对了路,他们就一定能达到终点。

拍拍手,将这里的一切都交给工匠,严厉叮嘱必须小心防火防爆,便丢开不管,起身披上风衣,返回庄子。

前世没少从新闻报道上看见烟花爆竹生产厂家因为意外发生的惨剧,所以房俊颇有余悸的将烟花作坊设在后山的一处废弃矿井边上。

回到庄子里,俏儿上前为他脱去风衣,郑秀儿则端来一杯热茶。

洗了手,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捧着温热的茶杯,浅浅的啜了一口,舒服得叹了口气。

身后环佩叮当。

“瞅着您,就好像再无任何烦心的事,人生无比圆满了一样,真是令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娇语温言,带着一丝娇嗔,武媚娘粉面含笑,从后堂走了出来,双手搭在房俊肩头,轻轻的揉捏起来。

房俊舒服的眯眼,就说道:“家有贤妻,自然心宽,只是委屈娘子了。”

有些人,有些事,可能因为某一些不可预知的变化改变外在,却不会更改内里的本质。

即便因为房俊出现,武媚娘没能向上辈子那样留在宫里被李二陛下册封为才人,更不可能在李二陛下驾崩之后被圈禁在感业寺为尼,跟李治那个小屁孩儿干柴烈火……但是武媚娘的本质并没有变。

美貌智慧、心思灵透、卓越的领袖魅力、对权力的渴望、充沛的精力……

足以代替房俊掌控整个农庄以及房俊名下的产业。

房俊是不耐烦这些琐事的,他更愿意高屋建瓴的指点江山。

而这些,对于武媚娘来说却是甘之如饴,是她实现自我价值的完美阶梯。从幼年的阴影中走出来,在一片男人的天地里证明自己,这使得武媚娘越来越自信……

武媚娘便抿了抿嘴,有些小怨气的说道:“妾身怎么觉得……好像给郎君打长工一样?”

房俊便瞪眼道:“这话怎么说的?某绞尽脑汁广聚钱财,拼死拼活的挣钱,还不是为了家中的妻妾子女奴婢家将?若说打长工,那也应当是某才对!”

“噗嗤”

站在堂中的两个俏丫鬟被房俊的神情逗得失笑。

武媚娘哭笑不得,伸出纤手在房俊肩膀上使劲儿捏了一下,嗔道:“这说的什么话?若是传扬出去,我们这些姐妹还要不要活了……”

男子赚钱养家,这没什么问题。

但是男子给妻妾打长工,这话听起来难免别扭……

房俊撇撇嘴,耍无赖道:“管他呢?咱愿意给家里人打长工,与他人何干?一个家,自然要每一个成员都有所付出,有所享受,诚心实意的奉献自己,这才能阖家安宁,幸福美满。只是一味的索取,却从来不懂付出,即便是亲如夫妻父子,长久也会心生怨怼。长此以往,难免怨气冲天,离心离德,何来幸福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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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媚娘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捅了一下。

为什么以前在家里,面对自己的兄弟姊妹母亲长辈,心里只有无尽的委屈和酸楚,却毫无一丝温馨?

为什么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面对这个陌生的男人,陌生的家仆奴婢,自己却仿佛每一天都是那么充实,那么安宁,心底里就像是有一罐蜜一样,平安喜乐?

武媚娘有些出神,纤手离开了房俊的肩头,下意识的抚摸着他的脸颊……

原来,是因为奉献……

第551章 阖家(下)

家是最温暖的。

当你在外面受委屈,只有家里人才会替你分担。

当你在外面开心快乐、获得成功时,只有家里人会真心替你祝福、以你为荣。

当你在外面犯错误时,别人责备你、辱骂你,可是家里人只会鼓励你、安慰你、支持你一定会成功……

武媚娘的眼波有些迷离,嘴角微微翘起,心里荡漾着甜丝丝的柔情。她的手轻抚着房俊轮廓鲜明的侧脸,感受着郎君下颌处淡淡的胡茬扎在自己柔嫩的掌心那种酥酥麻麻。

这才是生活啊……

房俊被武媚娘摸得有些痒,他没有回头,看不见武媚娘脸上有些恍惚的神色,只是简单的以为她在调皮,便缩了缩脖子,忍着酥痒,笑道:“虽然本郎君自认人家人爱花见花开,但是娘子你这般迫不及待,还是令本郎君有些羞涩……咱晚间到卧房再亲亲我我行不行?”

郑秀儿和俏儿就忍不住偷笑。

武媚娘回过神来,白瓷一般的俏脸浮上一抹红晕,又羞又气,手指用力,在房俊的脸颊上掐了一下,羞恼道:“胡说什么呢……”见到两个丫头忍着笑的模样,愈发的羞窘了,赶紧岔开话题道:“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几时启程?”

平素住在庄子里天高皇帝远的躲清闲也就罢了,过年了,是肯定要一起搬回府里去住的。

说起来,房玄龄夫妇大抵是这个年代最开明的父母了。

自打房俊渐渐的展示其“妖孽”一般的各种能力之后,房玄龄便对房俊采取了放养的政策。平素做些什么,几乎从不干涉,即便是房俊要来到庄子里居住,也大手一挥予以放行。

这在封建大家长的年代,几句是绝无仅有的,毕竟房俊虽然有了一方御赐的妾侍,但到底未曾成家。

即便成家立业,等闲亦要跟着长辈住在一起,轻易不会分家。

所以民间经常会有四代甚至五代同堂的情况……

房俊便说道:“赶早不赶晚,不然母亲要心急了。”

若说家里最反对房俊到庄子里住的人,自然是母亲卢氏。对于不能将这个越来越能耐的二儿子握在手心里,卢氏很是耿耿于怀……

俏儿和郑秀儿闻言,便手牵着手一起出去,吩咐家将仆人收拾箱笼,将各式各样的礼物装车。

东西很多,但人却不多。

东西都是武媚娘早就准备好的,很快便装上车,启程返回长安城的房府。

车粼粼马萧萧,长长的一流车队很是招摇。

天气不冷,房俊干脆披着裘皮将车夫赶走,自己赶着早已沦为长安风景的四轮马车,武媚娘带着两名侍女坐在马车里,挥舞着马鞭赶着马车沿着山路缓缓下山。

“哎呦!二郎,这是要回老宅过年了?”

刚刚从庄子里出来,迎面一个扛着个褡裢的老农走来,笑得脸上的褶子愈发深了,问道。

“啊!您老这是干嘛去?”房俊慢悠悠的赶车,笑问。

“这不是将家里养的两口猪卖掉了么,在城里买了些糖果吃食,去闺女家给小外孙送去。”老农笑得一脸阳光,拍了拍肩膀上的褡裢。

庄子里的猪肉因为有不少贵人吹捧,很快就在关中流行开来,猪肉的价格自然飞涨,这个年关,养猪的农户多了一笔不菲的收入,各个喜笑颜开。

房俊就笑道:“外孙是姥爷家的狗,吃饱了就走!您这颠儿颠儿的上门,可是真够贱的!”

这当然是玩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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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农哈哈一笑:“那没办法,谁叫那小狗崽子是闺女身上掉下的肉呢?这人呐,越是上岁数,就越是稀罕孙辈。这两年跟着二郎您,日子越过越好,也能给孙子外孙买点吃食,咱就图个笑脸儿,搁在以往,想颠儿颠儿的都没那条件!”

房俊呵呵笑道:“那行,您老赶紧的吧!”

“唉!二郎路上也要当心,这庄子上上下下有咱们看着,保准啥事都没有!”

老农笑吟吟的走了。

房俊心情不错,将鞭子在空中舞了个鞭花,喊了一声:“驾!”

沿途遇到不少农户,见到房俊当了车把式赶车,都有些好奇,大多数都驻足在路边笑呵呵的说上几句话,满满的舒心笑容挡都挡不住。

对于从不摆架子的房俊,大家都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敬重。

房俊很喜欢这种状态。

上辈子当官的时候,看到农田里丰收,下乡的时候看到农民围着他说着今年的收成如何如何好,他就会从心里笑出来。

这是一种很膨胀的成就感……

男儿立于世间,能够造福百姓使得更多的人家因为自己过上好日子,便是最大的肯定。

房俊眯着眼,重活一回,他有更大的能力,让更多的百姓活得更好……

*****

到了长安城里的房府,早有人远远的候着,见到房俊的车队到达,立即跑回大门通知,呼呼啦啦出来很多人迎接。

最前头的,自然是几个弟弟妹妹。

房遗则九岁了,虎头虎脑身子结实,除了白一些,跟房俊很有几分相像。

小家伙呼呼的跑在前头,几个大步来到房俊的车前,仰起红扑扑的小脸,叫道:“二哥!有礼物没?”

房俊从车辕上跳下来,拍了拍房遗则的头顶,笑道:“当然有!待会儿卸了车,你自己去挑!”

然后不理高兴得跳起来的房遗则,目光看向他身后跟着的另一个小屁孩。

刚刚六岁的老四房遗义。

这小子腿短跑得没有老三房遗则快,被老三抢了先,这时候就有些委屈,看着房俊,怯怯的喊了一声:“二哥……”然后小嘴儿一瘪,眼眶里就水汪汪的要哭。

房遗则似乎早就料到老四的反应,回过头小老虎一般瞪着老四,呵斥道:“闭嘴!男子汉大丈夫,整天就知道哭!再哭我就揍你!”

训斥完了老四,这小子小大人儿一般对房俊故作无奈的耸耸肩:“小孩子就是麻烦!他以为没抢在我前头,礼物就没他的份儿了!在母亲面前只要一哭,啥好东西都被母亲给他了,真是麻烦!”

房俊呵呵笑了起来。

作为最小的儿子,老四房遗义在父母面前,总会有一些特权的……

房俊就上前抱起老四,抹了一下小家伙脸蛋上的泪水,问道:“告诉二哥,《三字经》读了没有?”

“嗯!”老四使劲儿点头,奶声奶气说道:“父亲还夸我比三哥读得好!”说着,得意洋洋的瞅了老三一眼。

老三就跳脚:“我那时让着你的,什么都不懂!”

房俊温言对怀中的老四道:“光会读可不行,二哥考考你,‘融四岁,能让梨。弟于长,宜先知’是什么意思呢?”

老四虽然岁数小,但是显然很聪明,想了想,便一本正经的说道:“孔融四岁时,就知道把大的梨让给哥哥吃,这种尊敬和友爱兄长的道理,是每个人从小就应该知道的。二哥,我以后不跟三哥抢东西了,有好东西,先给三哥!”

房俊夸赞道:“老四真是好孩子!”

老三房遗则在一旁气呼呼的瞪着房俊,叫道:“二哥,你太奸诈了!”

房俊愕然。

“老四把好东西让给我,那我也得把好东西让给你,可是咱大哥什么也不稀罕,那最后所有的好东西不都是给你吃了?二哥,你好奸诈!”房遗则自以为识破了房俊的阴谋,大呼小家,颇为不忿。

房俊目瞪口呆,简直无言以对……

貌似,还真是这个道理?

不由得恼羞成怒,抬脚虚踹一下,佯怒道:“就你话多!还不赶紧将马车都卸了,好紧着你挑好东西,等着我给亲手给你啊?”

“喔喔喔……挑礼物咯……”

老三欢呼一声,往大门内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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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俊脸上浮现出笑容,抱着老四,抬脚进了大门。

看到站在正堂前的母亲、大哥、大嫂,一股属于家庭独有的温馨,瞬间将他紧紧包裹。

家和万事兴……

第552章 父子(上)

小妹房秀珠娉娉婷婷的站在门内,笑盈盈的看着房俊。见到房俊抱着老四房遗义进了大门,便走上前去从他手里接过老四,柔声道:“二哥……”

小丫头尚未及笄,却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姣好的面容继承了房家优良的基因,已然是少见的美人胚子。而且渐渐稳重起来,不似小时候那般人来疯,假以时日,当是端庄贤惠的名门闺秀。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比男孩子早熟一些,似乎心智每一天都在成长。

大姐夫韩王李元嘉拿着官府的红契上门来,在父亲和几位宗正寺官员的作证下添上她的名字,才知道二哥花了几万贯买了几千亩风水肥沃的良田,给自己做嫁妆。

大嫂杜氏便羡慕给房秀珠分析。

这年头,女孩子手里有嫁妆,到了夫家才会腰杆子挺直,不受气。

原本房家虽然是当世名宦,却实在没有多少家底,大姐成亲的时候听母亲说就没有多少陪嫁,轮到自己,大抵也就是象征性的陪送一些御赐之物,再加上几间房子几亩田。

若是未来的夫家是个寻常人家还好,毕竟有父亲的名望镇着,想来也会高看自己一眼。可是怎么可能呢?依着房玄龄的官职威望,自己的夫家绝对不可能只是寻常的人家。到时候若是没有像样的嫁妆,难免被夫家看轻了……

房秀珠对大嫂杜氏的话语很是赞同。

还好有二哥……

哥哥为妹妹准备嫁妆的不是没有,但是如同房俊这般出手便是几千亩足以传家的上等良田,可以说绝无仅有。

这跟有没有钱没关系,没这个规矩。

只此便可看出她在二哥心中的位置和重视程度。

有兄如此,尚有何求呢?

如此,见到了房俊,房秀珠自然是乖巧百倍,眉花眼笑。

“谢谢二哥!”房秀珠笑得眉眼弯弯,甜腻腻的说道。

房俊宠溺的摸摸小妹的双丫髻,笑道:“哥有的,就是你有的,客气个甚?”

许是上辈子没有妹妹的缘故吧,若是只论亲厚远近,一众兄弟姐妹之中,就数跟小妹最亲……

房秀珠便笑靥如花的再不说话。

卢氏站在廊前,看着他们兄弟姐妹亲厚,心里暖暖的很是慰贴,眼眶便微微有些发湿。

谁家的父母不愿见到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子女亲厚互相爱护呢?

于是如同房家这般的名门,反而越是因为种种利益的分配导致父子反目、兄弟阋墙。想要一家人和睦相处亲厚友爱,是何等的难得?

想到此处,卢氏愈发觉得二儿子贴心。

能赚钱、有能耐,非但没有半点骄奢跋扈的气派,反而对自家的兄弟姊妹愈加照顾,只是一味的付出给予,却从不曾念叨什么回报。家里的好处都被他大哥占了去,将来老爷的爵位也是他大哥继承,更是从未有过半句抱怨。

“母亲……”房俊走到廊前,笑嘻嘻的给卢氏见礼。

卢氏满眼宠溺,把儿子拽到身前,上上下下的大量,见到儿子似乎又壮实了一些,心里满意,嘴上却埋怨道:“你个混小子,放出去就不记得家了是吧?都快将爹娘忘到后脑勺了,这个不孝子!还有啊,别总是成天闯祸,害得娘跟你爹提心吊胆的,马上就成亲的人了,总该学着稳重一点!”

“嗯!”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呵斥,房俊没有半点不耐烦,心里反而很是温暖,恭恭敬敬的听着。

卢氏就很是满意。

儿子在外面再有能耐又能如何?到了娘面前,还不是得乖乖的听话,任打任骂!

“行了,赶紧进屋,你爹等你老半天了,有话跟你说呢。”卢氏拍了儿子的肩旁一下,说道。

“唉!”房俊答应一声,又对一边笑盈盈的杜氏见礼:“见过大嫂。”

杜氏赶紧回礼。

“大哥不在家?”房俊瞅了瞅,没见到大哥房遗直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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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不知道你大哥?被几个好友叫去了,说是开个什么诗会,不到深更半夜怕是回不来。”杜氏轻叹了一声,说道。

杜氏并不是个有野心的,更没什么“望夫成龙”的念想。

以前还不觉得,只是瞅着老二越来越出息,自家的夫君却整日里饮酒品诗不务正业,心里难免幽怨。

正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房俊对此没什么好说的。

房遗直这个人,就是典型的书呆子,没有什么上进心,对于人情世故也很是厌烦。即便是在家里,存在感也低到极点。平素三五好友饮酒作文,那便是人生最大的享受和追求。

房俊觉得也挺好……

“前些时日南面的客商送来一些稀罕的东西,给嫂子准备了一些,待会儿让媚娘拿给嫂子,喜欢的您就留着把玩,不喜欢就拿去送人情。另外还给大哥弄来两个砚台,据说是汉朝的歙砚,我也不懂。”

“哎呦,那可谢谢叔叔了。”杜氏眉花眼笑。

二郎一向出手大方,能被他视作“稀罕”的东西,想必绝对是难得的好东西。更难得的是二郎对自己的尊重,并没有因为大朗的弱势而削减半分,这才是更令杜氏欣喜的原因。

若是二郎不将自己这大房放在眼中,自己这个长媳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房俊笑道:“一家人,还说两家话?我进去跟爹说说话。”

言罢,便抬脚进了正堂。

自有卢氏领着杜氏、小妹迎接武媚娘,几个女人相见,自是叽叽喳喳好一顿聒噪,郑秀儿和俏儿则领着车队前往库房卸车。

*****

以往的窗户纸全都掀去换上了玻璃,正堂里显得很是明亮,光线很足,家具摆设上面就有了一种晶莹的清辉。

一水儿紫檀木的家具,显得大气厚重。

房玄龄端坐在太师椅上,正端着茶杯抿着茶水,见到房俊进来,才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这屋里的家具差不多都是房俊孝敬老爹的,都是出自自己的设计、柳老实之手,很有一种唐朝穿越到明朝的感觉。尤其是这个太师椅,房玄龄很是喜欢。

房俊走上前,在房玄龄面前跪地。

“孩儿见过父亲。”

房玄龄面上没什么表情,“嗯”了一声,说道:“起来吧,在家里,不必拘泥这些礼数。”

“是。”

房俊起身,在房玄龄下首落座。

自有侍女轻手轻脚的奉上香茗。

“庄子里一切安好?”

房玄龄问道。

房家家产不多,骊山的农庄差不多是最大的一处产业,许多家里的老人都留在庄子上,是以房玄龄一向很关注。

老房是个重情的人,自是不忍自家跟随自己多年的老人吃苦。

房家便说道:“父亲放心,一切安好。今年收成不错,孩儿将佃租税负全都折换成银钱,摊丁入亩,这样比较公平。而且庄户家里饲养的家猪都卖得不错,这个年节大多过得很是宽裕。因谋逆案而有人伤亡的人家,孩儿也都给足了抚恤,父亲勿需担忧。”

房玄龄就很是欣慰的点点头:“饲养家猪这件事,做得不错!能为庄户百姓们开辟一个新的财源,这一点,比为父强。庄子里虽然都是些低贱的农户,但毕竟是跟着咱家讨生活的,凡事要心胸开阔一些,做事要仁慈,为人要宽厚。”

“是。”房俊恭恭敬敬的答道。

房玄龄续道:“至于摊丁入亩,为父已然给陛下上了奏折,也经由政事堂讨论,不过并未有章程下来。大家的意思,还是对摊丁入亩这种新税制有所担忧,毕竟现有的税制已然承袭了千百年,贸然更改,恐引起天下震荡。陛下比较中意你的意见,择取一地,选为试点,试行几年,看看成败厉害,再做取舍。”

第553章 父子(下)

择取一地,选为试点,这自然是稳妥之法。

休说从未见识过“摊丁入亩”的大唐君臣,即便是房俊自己,对于冒然将明末清初的这一套政策移植到唐朝,会产生如何水土不服的变故都心有顾忌。

再是先进的政策,也要与当时的整个社会形态融合,否则定然导致天下大乱……

房俊问道:“可曾选好由哪一地来作为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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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房俊即将与高阳公主成亲,身无一官半职的有些不大好看。容易给人一种印象:难道房玄龄家的二公子一无是处,就等着娶陛下的闺女光宗耀祖走上人生巅峰?

皇帝的驸马是个白身,总是大好听……

不过房俊已经知道李二陛下打算在他成亲之后便委任为沧海道行军大总管,现在给他一个官职,想必也是为了遮掩一下,不至于以后委任的时候太过突兀,惹来御史言官的反对,算是未雨绸缪,过渡一下。

房俊就问:“不知是何职司?”

他自然不关心李二陛下给自己安排的这个过渡什么官职,只不过人家太子殿下这么说了,他总要顺着问一下,不然岂不是不将皇帝的“关怀”放在眼中?

李承乾便笑道:“崇贤馆校书郎。”

房俊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

看得出来,李承乾是真的挺高兴,因为这崇贤馆,就设置在东宫。若是房俊接了这个职司,那往后两人之间就有大把的亲近机会。

唐代中央官学除国子监所属的六个学馆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和算学以外,还有分别隶属于门下省的弘文馆和隶属于东宫的崇贤馆。

去年,李二陛下置崇贤馆,属东宫系统,有学士二人,掌经籍图书,教授诸生,均如门下省所属弘文馆之例。后来为了避讳太子李贤之名,改名为崇文馆。

算是唐朝的贵族学校,“崇文馆生二十人,以皇族中缌麻以上亲,皇太后、皇后大功以上亲,宰相及散官一品功臣,身食实封者,京官职事从三品中书黄门侍郎之子为之”。

总之,就是召集一帮贵族子弟入学,与太子殿下一同学习,为太子殿下奠定一定的班底,为日后继承帝位做准备。

还算是个轻省的差事……

房俊便说道:“那可得多谢陛下厚爱了,待会儿正好去宫里给几位公主送一些礼物,再去陛下面前谢恩。”

说完,目光又瞄向李泰,你这个死胖子又在这里做什么?

李泰咳了一声,脸色变了变,有些颓然的说道:“父皇任民本王为苏州都督,都督润、常、苏、湖、杭、越、明、台、婺九州军事,大抵在明年中,就将前往就番。”

房俊彻底震惊了!

怎么回事?

李二陛下不是一直藏着掖着不让李泰前往封地就番么?

况且,李泰的封号是魏王,封号是根据封地来的,原本李泰的封地是相、卫、黎、魏、洺、邢、贝七州。遥领相州都督的职务。遥领的意思,就是不用去封地上任……

可现在封号还是魏王,封地却变成吴越之地,这倒是跟贞观二年的时候封为越王的时候封地差不多。

最最重要的是,李二陛下将李泰打发到封地去了,这是要断了李泰争储的念想?

远离中枢,这储君之位可就算是泡汤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555章 入宫

李二陛下对魏王李泰的宠爱,用“宠冠诸王”来形容绝不为过。甚至有时候不过短短一日不见,也要派自己养的一只名为“将军”的白鹘去送信,一日之内鸿雁往返数次……

更甚至有一次,有人向唐李二陛下打小报告,说朝中那些三品以上的大臣对李泰不够尊重,借机中伤他们。果然唐太宗一听自己心爱的儿子受了委屈,雷霆震怒之下二话不说,立马把那些大臣召进宫来严词质问一番。房玄龄等人被吓得不敢说话,唯有魏征梗着脖子据理力争。最后李二陛下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自己的确因私爱而忘公了。

李二陛下对李泰这种种逾越礼制的宠爱,就连史官都不得不感慨到:“其宠异如此”。

千古以降,实所罕见。

李承乾因为占着长子名分,被敕封为储君,可李二陛下却总是心心念念想着将长子废黜,扶持李泰上位,继承如画江山。若不是担心朝局有可能遭受的动荡,以及对后世子孙产生的深远影响,老早就这么干了,何至于犹豫到今日……

可是,这怎么突然又转变画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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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俊又狐疑的看看李承乾,难不成正是因为李泰被李二陛下斩断了对于太子之位的念想,而李泰也认了命,这哥俩没了直接的利益冲突,所以化干戈为玉帛,你好我好哥俩好?

李泰见到房俊震惊的神情,自然知道房俊心里想着什么,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正如二郎你所说,一直以来,不过都是某痴心妄想而已。长幼有序,此乃天定,本王便是再有多少不满、不忿,又能如何?与其为了一己私欲,导致天下动荡,为后世子孙立下一个不好的榜样,不肖子孙竞相效仿,那才是罪孽深重,本王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父皇?既然命中注定,还不如洒脱一些,放下包袱,尽情的享受人生……”

一旁的李承乾一副他疼的表情,摇头苦笑。

这话说得,简直达到了人格的最高境界!

房俊仿佛见了鬼一样,目瞪口呆的看着一脸感慨做豪气干云状的李泰。

特喵的!

这货难道也被哪个同行给穿越了?

李泰正说得投入,冷不丁发现房俊的神情,顿时受到侮辱一般,怒道:“你那是什么眼神?难道本王为了顾全大局牺牲自我,在你看来就如此不堪么?还是在你眼里,本王就是一个自私自利,我死之后……哪管他河水滔天……那种人?”

哎呀!

这句话是跟我学会的,还是……

房俊愈发觉得李泰有些反常,便试探着问了一句:“请问,有***电话么?”

李泰:“……?”

*****

房俊是被李泰赶走的。

魏王殿下对于房俊的质疑、不屑、嘲讽忍无可忍,终于恼羞成怒,拳打脚踢将房俊赶走。

并且声称“不要打搅他们兄弟交流感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房俊一头雾水来到太极宫。

他是太极宫的常客,即便现在是白丁一枚,但是出入都很随便,并不用等待李二陛下的宣召才能觐见,更何况,他是来找晋阳公主的。

宫内的侍女内侍都知道晋阳公主殿下跟房俊的关系非同一般,自然没人敢阻拦。

这边将房俊放进宫门,自有内侍和禁卫检查房俊带来的礼物。仔仔细细的验查一边,没有发现什么危险品和违禁品,房俊便将送礼物的家仆打发走。

这些礼物自然由内侍们帮忙搬运到房俊指定的地方。

礼物分成四份,晋阳公主、高阳公主、长乐公主以及小正太李治,每人一份。

高阳公主伤势有所好转,便被太医接回宫内医治,因为担心妹妹的伤势,长乐公主并没有再回道观清修,而是跟着回到宫里,住进高阳公主的寝宫,日夜照拂。

长孙冲失踪之事早已传遍关中,长乐公主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若说以往只是夫妻之间的矛盾,尚有可以转圜的余地,那么这次就算是彻彻底底为她和长孙冲的婚姻画上了一个句号。李二陛下可以顾全方方面面的关系放长孙冲一条生路,允许他隐姓埋名远离关中,却绝对不可能再让自己的女儿与谋逆者纠缠在一起。

在宗正寺,长乐公主与长孙冲的“和离文书”早已备案归档,只是未曾对外宣布而已。

至于小正太李治能够得到一份礼物,则是房俊顺手为之。

不管怎么说,这小家伙都是历史上的高宗皇帝,虽说现在历史已然变得有些离谱,可谁知道这小子最后会不会仍然如同历史上那般捡了桃子,当上皇帝?

不必过分讨好,可若是得罪这小子,可就犯不上……

到了高阳公主的寝宫,早得了消息的侍女秀玉在门外迎候。

她是高阳公主的贴身侍女,如无意外,按照皇家的规矩,公主成亲之后她是要一同嫁到夫家的。再按照惯例,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她会成为“通房大丫鬟”,照顾公主和驸马的生活起居。

骊山行苑内附的突厥人犯阙,是房俊舍命将高阳公主和她塞进炕洞里,然后拼死引走突厥叛军。

能够跟着公主嫁给这么一个有担当的男儿,夫复何求?

况且前些时日公主负伤,秀玉跟着住在庄子里,亲眼见到了房俊对于家中的侍妾和侍女的和蔼可亲,越发觉得房俊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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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以往驸马对自己公主好像有些偏见,对于这桩婚事很是抵触,曾经有过各种各样的流言,说是驸马想要退婚。

甚至有过西明寺的误解……

不过,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公主为驸马挡的这一箭,自己差点送命,却赢了驸马的心……

见了房俊到来,秀玉很是亲热的向前迈了一步。

可是……

看着眼前这张有些黑、棱角分明很是帅气的脸,秀玉张了张嘴,却愣住了。

该怎么称呼呢?

侯爷?

爵位被削了。

尚书?

官职被撸了。

驸马?

还没成亲呢。

二郎?

显得过于亲密了。

小丫头有些傻眼……

“这个……那个……”小丫头期期艾艾,急的俏脸涨红手足无措。

房俊却是皱起眉毛,看着直跳脚的小侍女,心说今天什么日子,怎地见的人都奇奇怪怪的?这丫头莫不是屁股上长了东西?

“什么这个那个的,这是干嘛呢?”房俊站定,奇道。

“啊……殿下等着您呢,命奴婢前来迎接……”小侍女急的没法子,干脆含含糊糊的,不称呼。

房俊“哦”了一声,奇怪的瞅了这个颇为古怪的小侍女一眼,抬脚入内。

秀玉总算是松了口气,手脚麻利的引着后边的内侍,将房俊带来的礼物搬进殿内。

殿内充盈着淡淡的香气,不似檀香,不似花香,清淡而隽永,甚是好闻。

地上铺的是光滑如镜的金砖,承尘上绘着鲜艳的彩色绘饰,挂着羊角宫灯。中堂一幅梅花傲雪图,四角摆放着不知什么鸟造型的青铜三足香炉,那闻之令人心神舒畅的味道正从那香炉中袅袅散开。

殿内格式家具玲珑纤巧做工精细,摆放也颇具匠心,很有一股清爽整洁的韵味。

一个风姿绰约的身影,盈盈俏立在殿内。

一袭素白的长裙,身姿纤弱,腰如缟素,乌黑的秀发在头顶盘了一个不知名的发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脖颈。

容颜清丽,眉目如画。

周身再无一丝首饰点缀,却自有一股雍容秀美的气质,令人心醉。

尤其是那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如同深夜里璀璨的星辰,绽放着灼灼的光辉。

房俊站定,躬身施礼:“见过长乐公主殿下。”

第556章 闺阁

淡极始知花更艳,任是无情也动人。

房俊今日始知这句形容薛宝钗的诗句,是如何的精辟,如何的妥帖。他得承认,在两三秒

的时间内,他完全沉醉于长乐公主绝美的风姿、神韵中。

若洛水神女般的长乐公主那清浅、明丽、娴雅的娇靥,清晰的铭刻在他的心中,令他如饮甘醇,心旷神怡,此生难忘……

“二郎,来看漱儿?”长乐公主浅笑一下,回了个礼。

房俊现在既无官职亦无爵位,长乐公主也只能以“二郎”称呼了。

听着长乐公主清冽如泉水叮咚的声音,似乎都是一件极其美妙的事情。

注视着长乐公主清亮的眸子,房俊微笑道:“是,顺便也有礼物送给几位殿下。”

长乐公主被房俊的目光注视,便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颤,轻声道:“漱儿刚刚喝了一碗燕窝,精神正好呢,随我来。”

言罢,娇躯一转,将房俊引入内室。

房俊亦步亦趋。

长乐公主的身高并不出众,顶天一米六,但身姿窈窕骨架纤细,走动之间,细软的腰肢轻摆,宛若弱风扶柳,仪态万方。

房俊就有点眼热……

按理说,即便是寻常女子的闺阁,成年男人也不能轻易涉足,这关系到女孩子的闺誉。但房俊与高阳公主有婚约在身,自是勿需顾忌。

闺阁内的光线也很足。

入目是一张宽大的锦榻,高阳公主靠坐在榻上,一双美目秋波盈盈,看着进来的房俊,唇角微微挑起。

她拿尾指轻捋着鬓角的秀发,举手投足间,有一股婉柔的清纯韵味流泻。

高阳公主今天穿着素雅的浅蓝色罩衫,身姿婀娜,秀美雅丽,只是脸色有些发白,看上去有些憔悴,少了几分平素的明艳,多了一丝淡雅。

房俊也不得不承认,这丫头安静乖巧的时候,的确让人有些莫名的亲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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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很好看……

房俊走到屋子中央站定,关切的看着高阳公主的起色,柔声道:“今日何曾好些?伤口是否还会疼痛?”然后又有些担忧的说道:“应该躺着的,干嘛坐起来?当心伤口。”

长乐公主走到锦榻旁边,坐在一个绣墩上,看着有些絮絮叨叨的房俊,“黑面神”变身“知心暖男”,这画风的确很有意思,眼眸滴溜溜的在房俊脸上打了个转儿,便不自禁的溢出一抹笑意。

不妄漱儿以名相救……

高阳公主却被房俊的关心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一贯都是对自己不假辞色的房俊,在她心里是一个刚硬宽厚的大丈夫形象,能折不能弯。可是现在这温柔的话语,浓浓的关切,让她既浑身不自在,心底又有甜甜的滋味泛起……

“无妨,伤口已然不疼了,只是近日有些发痒,很难受,御医说是伤口长出新肉,忍一忍,过几天就好。”高阳公主乖巧的说道。

房俊自来熟的走到长乐公主的对面,寻了个绣墩坐下,点头道:“这就好,不过还是要当心,若是抻裂伤口,那可就麻烦了。”

高阳公主的箭创是贯穿伤,最怕就是伤口感染发炎,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那几乎等于宣判死刑。

“嗯,知道啦。”高阳公主应了一声,秀美又蹙起来,问道:“你跟高四郎是怎么回事?怎么听说你把人家腿都给打折了?”

房俊打个哈哈,笑道:“没什么大事儿,那家伙想要找茬,不过眼瞎看不清路踢到石头上,怪得谁来?”

高阳公主尚未说话,长乐公主玉容便显出几分尴尬。

以往,长孙冲也是想要找房俊的茬,结果被房俊好生羞辱……

房俊一直瞄着长乐公主的俏脸呢,见到她脸上神情微变,心里一动,便知道自己这是一竿子干翻一船人,有些唐突了。

刚想挽回一下,便听高阳公主嗔道:“你这人,都不知说你什么好!总是打架,真是粗鲁……对了,听说父皇想要起复你,不知是给你个什么官职。”

这丫头也算是个机灵的,一个茬就给打过去了,房间里的尴尬便消失掉。

“刚刚去了太子殿下那边,听说是崇贤馆的校书郎,清闲的差事,挺和我的胃口。”房俊便说道。

“你这人!”高阳公主就有些愤愤然,小脸纠结起来,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才多大呀?怎么老气横秋的,总是要做出来一番事业,成天晃来晃去的怎么行?该不会是你心里对父皇身怀怨怼吧?”

房俊吓了一跳,瞪眼道:“胡说八道什么呢?这话被陛下听到,少说又得是几十板子,慎言,慎言!”

见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房俊也有害怕的时候,高阳公主就掩嘴咯咯的笑了起来,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长乐公主也微微抿嘴。

“呵!这是在诽谤君王么?”一个洪亮沉厚的嗓音自外面响起。

房俊心里一个激灵,“腾”的一下就站起来,扭头看去。

李二陛下正好从外间走进来,信步而行,脸上神色似笑非笑,瞅着房俊。

右手里牵着晋阳公主的小手。

今日的晋阳公主穿了一身湖水蓝的锦群,眉目如画的俏脸上洋溢着甜甜的微笑,嫩得像是一棵葱芽儿。

“姐夫……”见到房俊,晋阳公主就挣脱了李二陛下的手掌,像是一只欢快的小鹿一般,蹦蹦跳跳的奔向房俊,一头扎进房俊怀里。

李二陛下的老脸就抽动一下,明显很是吃味。

娘咧!啥时候朕的小棉袄跟别人这么亲了?

一双眼便微微眯起来,瞪着房俊,精光闪烁,一看就知不怀好意。

房俊没注意李二陛下颇为吃味的神情,一俯身,就将晋阳公主的小身子抱起来,笑道:“殿下想我了没?”

“当然想啊!”晋阳公主高兴得咯咯直笑,然后问道:“姐夫,给兕子带了什么礼物啊?”

房俊脸上的笑容就有些发僵……

感情不是想我,是想礼物了啊?

李二陛下立马就多云转晴了。

长乐公主对李二陛下微微一福,轻声道:“见过父皇。”

高阳公主也在榻上笑道:“见过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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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阁里,长乐公主以手抚额,惊叹道:“这人怎么能这样?这也太……太……”清纯如白莲花一般的长乐公主,实在是找不出合适的词语去描述房俊的无耻。

高阳公主忍俊不禁:“他啊,有时刚烈得眼里揉不下一粒沙子,有时却根本毫无底线,都不知道怎么说他!”

晋阳公主萌萌的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疑惑的问道:“姐姐你们再说什么呀?兕子觉得姐夫说得很对啊!”

长乐公主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笑靥如花,宛如雪莲盛放,轻柔明媚。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的戳了一下晋阳公主的额头,娇嗔道:“差点忘记,这里还有一个小马屁精呢!”

高阳公主就咯咯想笑起来。

晋阳公主委屈的捂着额头,修眉蹙起,小嘴儿微微撅着,很是不满,姐夫说得本来就很对呀?不过转瞬之间,小公主便高兴起来:“我去看看姐夫给我带来什么礼物!”

蹦蹦跳跳宛如一只花蝴蝶一般跑了出去。

*****

神龙殿,御书房。

李二陛下坐在书案后,房俊则打横坐在椅子上。

老太监王德亲自为李二陛下和房俊奉上香茗,房俊接过,道了声谢,王德低声笑道:“如何当得起?能伺候二郎,那是老奴的福分。”便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房俊才发现李二陛下申请古怪的看着自己。

脸上有东西?

房俊伸手抹了一把,没发现异常,便抬眼不解的看着李二陛下。

再看我,再看我,我就……

皇帝老子想咋看就咋看,咱啥也不敢干。

盯着房俊瞅了半晌,李二陛下才开口说道:“朕果然没冤枉你,你小子的确有做佞臣的潜质。”

房俊有点懵,这算是夸奖,还是讽刺?

只好正色道:“刚刚草民之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觉悟半句妄言,草民对陛下之敬仰宛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李二陛下瞪眼道:“再说半句,信不信朕打断你的腿?”

房俊立马闭嘴。

他只是胡说八道来缓和李二陛下的情绪,看得出来,李二陛下对于自己打断高真行腿的事情很是不满。不过现在看来目的达到,那就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吧……

见房俊不再说那些不着调儿的话语,李二陛下这才神情缓和下来,却发现原本的一腔火气,不知不觉的消散得差不多了。

李二陛下悚然一惊……

惊异的看了正襟危坐的房俊一眼,难道这小子对某的脾气居然掌握得如此透彻,能在不知不觉见就影响某的情绪?

又或者,只是巧合?

李二陛下很难相信眼前这个性格棒槌脾气暴躁的小子能精巧的掌握自己的脾气,然后通过插诨打科的手段,将自己的怒气消弭与无形之间。

没那么妖孽吧?

惊疑不定的瞅了房俊几眼,李二陛下才说道:“你说说你怎么回事,就不能消停两天?官职爵位都没有了,还是恣意妄为不知收敛,朕如何敢重用你?”

一听这话,房俊赶紧表态:“陛下教训得是,草民知错,定然痛改前非,尽心尽力办事。”

李二陛下神情缓和,不过还是有些不爽的斥责道:“就算高真行有些过分,那也用不着打断人家的腿吧?一个是朕的小舅子,一个是朕未来的女婿,都是有功于社稷,都是一般的青年才俊,人家高真行被抬着来到太极宫告状,尔可知朕有多为难?不省心的东西!”

房俊没有接话,心里却有些慰贴。

看得出,经过一些列的事情,李二陛下算是在心里认可了他的奉献和成绩,再通过与高阳公主的婚事,终于使得自己在李二陛下的心里地位显著提升。

或许比之先前的长孙冲还差了一筹,但是比之高真行已经不遑多让。

算是个巨大的进步吧,虽然自己付出的代价有点多……

见到房俊默然不语,李二陛下也就不再呵斥。

他了解房俊的性情,这般默然,就等于承认错误。若是想听到他嘴里真的低声下气的认错,那简直就是妄想,这种程度已经差不多是极限了。

这小家伙,骨子里是很骄傲的。

“去过东宫了?”李二陛下问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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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这是什么东西,看着怪吓人的?”

“这是鞭炮。”房俊笑呵呵的回答。

“哪里买的?”

“是呀,这东西真响,比爆竹好多了,这红纸满天飞,喜庆!”

房俊就笑道:“这是家里作坊研制的,没得卖。”

这一条街上住着的都是官宦世家,有钱。

他有些后悔,想起来制作鞭炮和烟花已经是腊月了,几番试验,现在虽然成功了,但年节已经到了,无法大规模生产,否则又是一个敛财的好东西。

打发了好奇的街坊邻居,房俊领着老三老四,回正屋吃饭。

房玄龄已经坐在正坐,皱着眉训斥房俊:“整日里不务正业,鼓捣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没长进!”

房俊就哈哈一笑,也不辩驳,只是说道:“这不作坊里有一些以前制作火药的材料,顺手就鼓捣了这鞭炮,过年嘛,听个响,图个吉利。”

心里却是腹诽。

玻璃算不算稀奇古怪?火药算不算稀奇古怪?曲辕犁算不算稀奇古怪?

玻璃现在每年给李二陛下创造大量的财富,火药成了攻城略地的大杀器,曲辕犁更是传遍大江南北,令农田耕种的效率提升了不止一倍。

正是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却实实在在的改变着人们的日常生活,推动着这个帝国不停的前进。

这不是稀奇古怪,这就科学技术!

科学技术,就是生产力!

老爹不懂……

以后再慢慢的跟老爹灌输这方面的理念吧,这个一辈子学习儒家思想的老学究,一时半会儿的恐怕转变不过来这个念头。

房玄龄听了房俊的话,立马担忧的问道:“火药?那可是陛下严令民间禁止的东西,你小子违抗皇命,想拖累老子被砍头啊?”

这当然是玩笑话。

就算房俊真的造反,李二陛下也不会砍了房玄龄的脑袋,长孙冲就没牵连到长孙无忌……

但也可以看出房玄龄的谨慎。

防微杜渐,持身守正,这是为官之道,亦是做人之道。

卢氏瞪眼道:“你个老东西,大过年就不能说点好话?”

房玄龄气得无语。

大嫂杜氏和小妹房秀珠就在一边偷笑,这个家里,卢氏的威风那真是所向无敌,在朝廷里说一不二的宰辅大人,也得跪……

房俊便解释道:“父亲不用担心,制作鞭炮的火药,跟神机营制作震天雷的火药配方不同,威力小得多,就算弄个十斤八斤的,也没什么用处。”

房玄龄这才释然,不过被卢氏刺了一句,心中依然不爽,整顿饭都绷着脸。

吃完饭,房玄龄碗筷一撂,冷冷的说道:“准备一下,下午祭祖的事宜。”

便背着手,到书房里喝茶去了。

准备祭祖的事宜,自然勿需房俊伸手,大部分都是大哥房遗直的事情。

这与能力无关,只与长幼有关。

房遗直是房家的嫡长子,这种事情基本都是他的任务,当然,将来继承房玄龄的爵位也是房遗直,没别人什么事儿……

房家的祖祠在青州,道路太远,不可能每年都长途跋涉赶回青州去祭祖,便在后院建了一座祠堂,存放着祖宗的牌位。若干年后,房玄龄这一支繁衍生息,便会与青州的祖祠分支开来,另立一房。

东跨院的祖祠是五开的高大正房,抱厦厅,台阶、回廊俱全,左右各有厢房,轩昂壮丽。

屋脊的灰塑装饰以梅花、牡丹、莲花与鳌鱼等瑞兽和吉祥图案为主题,山墙也有精美的草尾灰塑装饰。房内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紫檀雕螭案,案上,放置着一座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后面摆放着一溜木龛,龛中有祖宗的牌位。神龛刻有各类色彩斑斓的花卉植物,如梅花、青竹、牡丹、桃花和莲花等,以代表四季生生不息,寓意整个家族开枝散叶。

地下是左右各一溜总共八张楠木座椅。

此刻祠堂里青烟缭绕,古朴肃穆。

房玄龄作为这一支的族长,自然是主祭。房遗直陪祭,房俊献帛,房遗则捧香,房遗义守焚池。只不过房遗义年纪太小,只不过是做做样子,还得派了一个家仆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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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礼法的核心内容之一:长幼有序。祭祀里很多事,房俊这个此子都只能看着,排不上号。

祭祖之后,一家人便聚在正堂里,吃年夜饭。

年夜饭吃完,要守岁。

这时,骊山庄子里的管事卢成便领着十几个青壮,赶着几辆马车,运来二十几个方方正正的大纸箱子……

第560章 烟花(上)

暮色渐深。

喧闹的长安城渐渐沉寂下来,尽管平素严格执行的“宵禁”从今晚开始直至上元结束都将取消,但对于国人来说,除夕之夜阖家团圆是亘古不变的传统,即便平素最撒欢的纨绔子弟,今晚也都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

家庭,亲情,这是华夏文化最凝炼的底蕴,早已融入血液。

零星的爆竹声响,点缀着安宁的城市。

皇城内灯火通明。

一盏一盏大红色的宫灯被高高挂起,明亮的灯光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层橘红色的光晕之中,肃穆之中平添了几分喜庆。

高阳公主的寝宫内,笑语欢声。

自从李二陛下登基,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对待亲生手足的冷血残酷,愈加重视亲情的维系。所有的公主、驸马,尚未就番的皇子,只要留在京中,都尽可能的来到太极宫团聚,吃一顿年夜饭。

一众公主便不约而同的来到高阳公主的寝宫,姐妹们坐在一起,笑语欢颜。别管平素是否相看两相厌,在这个时候,都会放下心底的成见,在皇帝面前展现一番姐妹情深的温馨画面……

安康公主斜坐在高阳公主的榻前,拿尾指轻捋着鬓角的秀发,举手投足间,有一股婉柔的少妇韵味流泻。她今天穿着素雅的浅蓝色宫裙,身姿婀娜,秀美雅丽。

这样美丽的女子,总会让人有些莫名的亲近感。

她看着锦榻上高阳公主如花似玉的小脸有些苍白,心里有些心疼,便柔声说道:“你这丫头真是傻!身子是你自己的,遭罪也是你自己受,怎能干出给人家挡箭这种事情呢?咱们女人啊,最是命苦,你这边舍去性命不要,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男人还不是为你掉几滴眼泪,一转头就三妻四妾風流快活?不值当!”

她的声音较脆轻柔,不疾不徐,很是好听。

高阳公主绣眉一挑,笑道:“哎呀,这话可千万别被独孤姐夫听见,否则那位得知自己视若珍宝的爱妻居然是个铁石心肠无情无义的,可就要肝肠寸断了!”

安康公主下嫁独孤谋。

独孤谋勇猛善战,是个铁骨铮铮的好男儿,只是有些“惧内”……

向来都是将安康公主捧在手心里,听之任之,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此事常常被市井坊间拿来取笑,但是一众公主就姐妹们,却个个羡慕得不行。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更何况是出身在皇家的金枝玉叶?

身上担负了太多的皇家责任,围绕了太多的利益纠葛,相濡以沫的真情,反倒成了最奢侈的奢望……

安康公主洁白的脸蛋儿微红,有些羞恼的瞪了高阳公主一眼,反唇相讥道:“谁管他断不断心肠的?倒是你这个丫头,现在取笑我不要紧,等到成亲之后,怕是有你受的!你家那位啊,脾气实在是暴躁,说不得惹恼了会跟你抡拳头……”

高阳公主虽然伶牙俐齿,但到底是个没出门的姑娘,谈论起未婚夫,就有些娇羞,脸儿红红的不说话,但嘴角噙着的浅笑,却透露了心底的甜蜜。

一旁的临川公主听到她们两姐妹的对话,便忿忿说道:“真不知父皇是怎么想的,为何将漱儿嫁给那么一个棒槌?咱漱儿花容月貌,这辈子算是毁了!”

她的驸马周道务,去年便是在这太极宫里,被房俊揍了一顿,颜面尽失,无颜在长安待下去,立秋的时候,求了李二陛下敕封为营州都督,去辽东上任了。

年轻夫妻两地分居,心里对房俊难免有着怨恨。

寝宫里就有些冷场。

那房俊的确是个混不吝的,可越是这样的人,越是令人避之唯恐不及,谁愿意去招惹?

便是一旁的东阳公主也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秀美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置若罔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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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俊领着老三老四小妹,将下午庄子里送来的礼花搬到花园里,家仆侍女们都不知道二郎又要玩什么花样,急急忙忙的跑出来瞧热闹。大嫂杜氏也领着贴身的侍女站在回廊里,饶有兴致的看着房俊将那一个个方方正正的纸盒子摆好。

房遗直本来窝在书房里看书,却被杜氏拉出来,此时见到房俊另个几个孩子一顿折腾,就有些不耐烦,闷声闷气道:“多大的人了,怎地还跟孩子一样,简直幼稚!”

他心里还惦记着刚刚从好友那边借来的话本,才子佳人,只看了一半呢……

杜氏就冷哼一声,抿着嘴唇说道:“确实很幼稚,兄弟都已经名满天下能撑起来这个家了,兄长还整天窝在书房看话本,真是幼稚得紧!”

房遗直白脸微红,紧紧闭上嘴巴,不敢出声。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自打老二越来越能折腾,自家媳妇总是时不时的刺上自己几句,搞得很伤自尊。

房遗直是看不上老二的。

房家这等清贵人家,那是要诗书传家的书香门第,读书才是正途,整天嚣张跋扈与铜臭为伍,那是舍本逐末,没出息。可这番话对媳妇说是没用的,这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早就被老二隔三差五的稀奇古怪的礼物收买了,跟他不是一条心啊……

房遗直仰天长叹,只觉得自己这等清高飒爽的读书人,与一群愚夫愚妇终日为伴,实在是沾染了太多的尘俗之气,真是吾辈之悲哀啊!

花园里,房俊领着兄弟姐妹将二十几个烟花摆好,让家仆拿来线香,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那家仆恭恭敬敬道:“回二郎的话,差不多酉时初刻。”

房俊点点头,看着老三老四:“第一个,谁来点?”

房秀珠站在房俊身边,瞪着一双秀眸看着方方正正的纸盒子,好奇问道:“二哥,这什么东西啊?也是鞭炮么?”

她是见到房俊手里的线香,才猜测是不是跟晚饭前在大门口放的那一挂鞭炮一样,只是这个形状也太奇怪了……

房俊就得意的笑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保准好看!”

老三房遗则虎头虎脑的跑过来:“二哥,我来!”

老四则有些胆怯,藏到房俊身后,又有些好奇,便露出小脑袋,看着三哥拿着线香,点燃了第一个纸盒子上面长长的引线。

“呲呲”声中,引线冒着火星和烟雾,飞速的燃烧,纸盒子外面的引线很快烧完了。

短暂的沉寂。

然后……

“嗵”的一声,一个火球从纸盒子里面带着一串火星和烟雾,径直的窜上天空。

那火球被火药喷射,一个劲儿的往上窜,直到将近十丈的高度……

“砰”的一声炸裂开来。

含有烧碱的光弹在半空中炸开,绽放出一朵黄色的花朵,色彩绚丽,夺人眼目!

紧接着,又是一道“嗵”的一声,一个光弹升上天空。

“砰”

这一朵是含有铜沫的绿色烟花。

先前的黄色花朵尚未坠落消散,这一朵绿色又点缀其间,黄绿相间,分外绚烂。

“嗵嗵嗵”

一朵接着一朵的烟花在天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烟花将贞观十四年的长安城映照得五彩绚烂,光彩夺目!

因为研制的时间段,加上一些特殊材料很不容易得到,更由于房俊对于后世烟花的制作方法也不甚了解,这就使得眼前的烟花在房俊看来实在是过于单调。

但是在一千四百年前的唐朝眼中,这已经足够!

天空中那一朵朵五彩炫丽的烟花,就如同来自天外的七彩云霞,堪称神迹!

那种美丽、那种绚烂、那种辉煌,将所有人彻底震撼!

在第二枚烟花点燃的那一刻,整个长安城的居民纷纷走出房间,站在自家的花园里、街道上,仰首望天,震撼无比的看着天空中那一朵朵仿佛盛开在天堂的炫丽花朵。

房遗直都看傻了,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地上……

太极宫里,高阳公主秀眸闪亮,仰首望着天上的烟花,喃喃的低语着:“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谁说只有上元之夜才会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看看这天上盛放的烟花,灿烂如云霞,炫丽如火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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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沉寂之中的长安城,仿佛被这一朵接着一朵的绚烂烟花所点燃,整个除夕之夜都谈论着这不可思议的神迹,彻夜难眠。

李二陛下呆呆的站在窗前,眼睛里投映着五彩的五彩的烟花,半天无语。

直到一刻钟之后,李二陛下才回过神来。

看着烟花升起的方向,心里琢磨一番,便认定这必是房俊那厮折腾出来的动静。整个长安,甚至整个天下,也只有这小子时不时的弄出一些匪夷所思的“神迹”。

比如,那个狗屁的“召唤彩虹”……

一想到那个被自己锁进藏宝阁,实际上却一文不值的棱镜,李二陛下就有些肝儿疼。

遣内侍将李君羡喊来,李二陛下咬牙切齿的说道:“这必是房俊那厮搞出的动静,如此招人眼目,怕是现在整个长安城都沸沸扬扬!过年都给朕添堵!你立刻通知城中武侯和金吾卫,严密防止百姓混乱,你自己马上给朕去房府,将房俊这厮捉拿……”

说到这里,想了想,觉得除夕之夜将房俊缉拿好像有点不妥,起码也得给房玄龄点面子,便改口道:“看看那厮手中还有多少这种东西,统统给朕搬回来!”

李君羡一愣,搬回来?

您这算不算以权谋私呢?

不过却是不敢问,点头道:“末将领旨!”

退了几步,转身走出大殿。

心里却想:房俊你个混蛋,你就作死吧,大过年的也不让咱消停的喝点小酒……

李君羡带着属下风驰电掣一般赶到房府,二话不说,将六七枚尚未燃放的烟花统统“没收”,甚至还“拘捕”了一名帮着房俊摆放烟花的家仆,急三火四的返回太极宫。

房俊吓得够呛,难道放个烟花也犯了李二陛下的忌讳?或者犯了什么国法?

不过这年头,好像也没有禁止在城区内燃放烟花爆竹的禁令吧?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一朵朵烟花在太极宫上空绽放,房俊才回过未来,气得跳脚。

李二,忒无耻!

……

除夕之夜,在李二陛下的得意、房俊的愤怒,以及满城百姓的喧嚣之中渡过。

大年初一一大早,吃过饺子,就要拜年。

拜年是很累的一件事,尤其对于房家这样显赫的人家来说。亲朋故旧实在是太多,一家也不能落下,但是却也是维持人际关系的一个重要手段。

最悲催的是,房俊现在算是“长安名人”,去到各家拜年,待遇明显较之去年大大提升,基本都是各家的家主亲自接待。都是叔叔伯伯,又都是朝中大佬,礼貌必须保持。喝喝茶聊聊天,彼此问候几句,房俊笑得腮帮子发酸……

苦不堪言。

不过也有收获。

最晚的烟花满城皆知是房家燃放,尽早便有不少人向他打听,实在何处购买。听闻是房家的作坊研制的新产品,便大方的表示感兴趣,订单下了不少。

反正都是不差钱的人家,房俊喊出天价,皆不以为意。

相比于晚上燃放几个如此美丽绚烂的烟花,钱算个什么?

房俊在外面转了一大圈,回到府上,立即打发亲随前往庄子里通知,年假取消,工钱翻倍,全力开工!

武媚娘喜滋滋的扒拉着房俊手里记录的订单,计算一番,顿时眉花眼笑。若是能在上元节之前将这份订单完成,起码上万贯的收入呢!郎君若然是财神下凡,随随便便鼓捣个新鲜玩意儿,就能敛一笔横财。

房俊坐在椅子上歇歇腿脚,喝着茶水,心思却没在赚钱上。

过了年,他的婚事就将提上日程了……

第562章 小聚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此为人生四大喜。

婚礼,古为“昏礼”,是人生之中重要的一个环节。

早在战国时期,儒家典籍《礼记》和《仪礼.士昏礼》中已经规定了缔结婚姻的“六礼”:纳采(纳采择之礼)、问名(问女之名而卜)、纳吉(卜而得吉,复告于女家)、纳征(纳聘币)、请期(择定成婚吉日,告于女家)、亲迎(婿往女家迎新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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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婚礼,承袭了古代“六礼”,只不过贫富尊卑不同,排场繁简相异而已,但是又有变迁。

如同房家这般的富贵之家,程序极其繁琐,不过照比那些钟鸣鼎食的千年世家,还是要轻省不少。

一连串的程序运作之后,订下来婚期。

四月初八,大吉。

宜嫁娶、订盟、纳财、开市。

尚有四个月的时间,足够准备婚礼事宜。

公主下嫁自有其规制,等闲轻慢不得。其中的重点,便是婚房。搬到庄子里去肯定是不行的,幸好房府足够大,房玄龄在入秋的时候便在后花园里开辟出一块地基,已经开始动工,只不过入冬之后暂停工程。

不过勿需着急,只等春暖化冻,工部就将派来工程队,为公主的婚房紧急施工,速度是很快的。

家里忙成一团,房俊反倒闲下来。

*****

醉仙楼的雅室里,燃着上等的竹炭,温暖如春。

房俊被李思文、长孙涣、程处弼三人叫出来喝酒。

房俊穿着一袭藏青色的直缀,整洁清爽干净利落,乌黑的头发盘了个发髻,剑眉虎目,鬓如刀裁。房俊原本长得不差,鼻梁高耸嘴唇厚润,可以说是妥妥的阳光暖男,只是皮肤黑了一些,不符合时下的审美,远不如杜荷、长孙冲那等“娘炮”讨人喜欢。

歪坐在锦垫之上,手里捧着一个白瓷酒杯,正惬意的抿着小酒。

长孙涣面如冠玉,两条剑眉略微蹙起,颇有些担忧的问道:“你们说吾家大朗到底这么回事,为何突然之间就影信无踪,像是消失了一般?”

一直以来,长孙涣对于其父长孙无忌宠爱大哥长孙冲颇为不满,一直想着掀翻长孙冲“这座大山”,在其父长孙无忌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得到父亲的肯定,来一出翻身农奴把歌唱。

可是长孙冲突然之间就失了踪,反倒让他想心里七上八下。

坐在他下首的李思文就嗤笑一声,斜着眼睨着他,揶揄道:“你这人就是贱!你大哥在家的时候,你恨不得他走路摔死,现在果然梦想成真了,你反而疑神疑鬼,岂不可笑?”

长孙涣无语,自斟自饮了一杯,叹了口气。

虽然在座好几个人都对长孙冲深怀不满,房俊更是与其直接冲突,长孙涣自己也颇为看不上大哥的做派,但是说到底,那也是他的亲大哥,平素虽然争斗,但感情毕竟还是有的。

房俊也有些走神。

不知怎回事,自打过了年之后,总是心慌慌的,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而且莫名其妙的烦躁。

思来想去,大抵是婚期的确定引起的。

上辈子房俊就没结婚,虽说红颜知己也有那么几个,但同居跟结婚显然不是一码事。

同居是情投意合,但是哪一天相看两相厌了,互道一声珍重,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可结婚就不同,那一张纸,就代表了责任。

你得给她撑起一片天。

雅室里有些沉寂。

程处弼眨眨眼,突然问道:“为何不叫几个姑娘陪酒呢?”

这里是醉仙楼啊,平康坊最大的青楼,到了这里,为何要自斟自饮呢,他想不通。

长孙涣就翻个白眼。

李思文哼了一声:“叫个屁啊!这里头的姑娘,那全都是江夏郡王的眼线,前脚你叫个姑娘,后脚这消息就能钻你家老子耳朵里,信不信?”

程处弼挠挠头:“我信。可既然如此,喝酒完全可以去松鹤楼啊,为何非得要到这里?”

长孙涣理所当然道:“因为这里是醉仙楼啊!”

程处弼有点懵……

房俊见不得欺负老实人,便说道:“是我不让叫姑娘的,弟兄几个坐一坐聊一聊喝点小酒,叫几个陌生的姑娘在旁边有什么意思?”

李思文便无奈:“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家里有美妾俏婢,这马上又要迎娶公主,你都快****了,可哥儿几个呢?”

长孙涣恶心道:“那是你,某可没有!”

“没有,那就是你有病!”

“你才有病呢!老子不知道多威武!”

“威武个蛋!你掏出来我瞅瞅?”

“瞅瞅就瞅瞅!就怕你自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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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别来无恙否?呵呵,自打您调离工部,大家伙可是想念得紧,只是您青云直上名动天下,吾辈未敢冒昧登门。”

田文远弯着腰,一脸谄媚。

今时不同往日。

当初在工部衙门里,田文远面对房俊的时候尚有一些小心思,胆子扎起来的时候,也敢不阴不阳的说几句话。但是现如今,人家早已名满天下,不仅仅诗才旷古烁今,被一众大儒所推崇备至,单单这“关中第一纨绔”的名头,就令田文远肝儿颤……

瞅瞅人家拳脚底下的都是什么人?

亲王、重臣、帝婿、世家子弟!

自己这么点身份,不够看啊……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识时务者为俊杰。

房俊倒也不为己堪。

人家伏低做小,自是不必在乎往日的小小不愉快。

端起面前的茶盏,示意田文远放松一些自行饮茶,房俊随意问道:“此次的工程,预算多少?”

田文远见房俊神情淡然随和,心里的小小担忧便自放下,浑身顿觉一松,回道:“好叫二郎知道,公主、亲王的府邸,都是有规制的,一般来说,公主府的建筑费用在五万贯左右,亲王的府邸则翻倍。当然啦,规定不是死的,也要视情况而定。比如魏王殿下的宅邸,当年也是属下负责督造,里里外外,可是花费了不下于三十万贯……”

房俊释然。

任何年代,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现在物价极其稳定,开元通宝的购买力极强,一斗米只卖四、五文钱。按每斗米五文钱计算,一贯钱可以买两百斗米,即二十石,唐代的一石约为六十公斤,以房俊穿越之前平均米价一块五一斤计算,一两银子相当于人民币三千六百元的购买力。

魏王李泰府邸的造价三十万贯,就约等于十个亿还多,堪称天价。

这还只是房屋建筑的造价,没算上府里头的一应器物、古玩字画……

房俊当然不会傻逼到去跟魏王李泰相比。

不过自然也不会放着便宜不占。

他也在工部任职过,多少知道一些这里头的猫腻。“预算超出”这种事,不仅仅是现代有,古代更普及。

房俊点点头,说道:“在你可以运作的范围内,尽可量的提升预算。吾家东面的那片园子,好像是郑王府一个兵曹的宅子,郑王最近收到牵连,听说那位冰兵曹即将调任越州剡县赴任,想必这宅子也没什么大用了。你出面,去跟他谈一谈,价钱随他开,帮某买下来,然后跟府里打通,连成一片。”

田文远琢磨了一下,面有难色,小心翼翼说道:“二郎吩咐,自是没有问题。只是如此一来,贵府的将要增加一半的面积,全部扩建的话,不说时间来不来得及,这费用恐怕十万贯也不够啊……”

他的权限,也只能在原本公主府五万贯的底限上,浮动个万八千贯。再多,那可就超过了规则的底限,一旦有人追究起来,就是个渎职的罪名,他承受不起。

房俊放下茶盏,哂笑道:“不会让你作难,缺额是多少,某自会添补。只是有一样,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工艺,若是有一处不满意,当心某找你的麻烦。”

田文远就有些冒汗。

不过幸好这位爷只是要求材料和工艺,并不打算占多少便宜,这一点倒是令田文远颇为敬佩。

京里每年修缮、新建的宅邸无数,那些官宦世家哪一个不是想要趁机在工部身上要下一块肉来?每一次,田文远都得好生应对,不让人家占便宜不行,都是有头有脸的朝廷大臣,惹恼了,指不定什么就给自己这个六品官儿穿小鞋;便宜占多了,那更不行!为了不得罪人便把自己陷进去,那得多傻?

还是人家房俊敞亮!

田文远心里放松,便拍着胸脯道:“二郎放心!这宅子从施工开始,下官就吃住在这里,睁着眼皮给您盯着,若是有一分半寸的含糊之处,您找下官说话!”

房俊很满意,这是个上道的家伙,就笑道:“如此,就有劳田兄了?”

田文远大喜。

这都称兄道弟了,可见自己的应对算是入了房二的法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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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狄仁杰的父亲,便叫做狄知逊。

要不要这么巧?

房俊下意识的就往狄知逊身后瞅了瞅,想看看他那天才儿子跟没跟来……

自然是没有。

吸口气,房俊再次抱拳道:“原来是狄兄当面,失敬了。”

狄知逊呵呵一笑,脸上浮起阳光般帅气的笑容:“二郎,勿需客气。本来应当与二郎喝一杯,好生聊聊,只是赴任在即,家中琐事千头万绪,烦不胜烦,只能遗憾了。青山不改,日后再有机会相见之时,再痛饮一番吧。”

房俊洒然笑道:“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狄知逊笑着拜别,转身离去。

再见,是一定的。

狄知逊的祖父狄叔湛在东魏担任过帐内正都督、平西将军,并封爵临邑子。父亲狄孝绪深受高祖李渊器重,曾先后充任过行军总管、大将军、尚书左丞、使持节汴州诸军事、金紫光禄大夫,封爵临颍男,在唐初地位相当显赫。

只是在李二陛下登基之后,渐渐沉寂下来。

这样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弟,下放到江南必然只是一个镀金的过程,借机远离因为谋逆案带来的牵扯。过不了几年,便能调任回京,升任六部的堂官不成问题。

*****

狄知逊回到靖善坊的家中,坐到花厅之中,早有侍女奉上香茗。

呷了一口,轻轻吐出口气,齿颊留香,余韵悠然,浑身的寒气为之消散,暖融融的很是舒服。不过一想到即将远赴千里去越州赴任,路遥雪深,不由得又暗自叹了口气,神情有些颓丧。

一个身子窈窕貌美如花的少婦手里牵着一个总角孩童,从后堂转了出来。

孩童眉清目秀,眼目精明,见到堂上坐着的狄知逊,顿时甩拖美婦人的手掌,扑到狄知逊怀里,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哀求道:“父亲,让孩儿随您去越州吧,好不好?”

美婦人穿着一身紫色的罗群,肌肤晶莹,身姿纤细。虽然眼角处已有淡淡的纹络,却未曾减弱她半分美丽,反而平坦了几分岁月沉淀的风韵,宁静秀美。

闻言,美婦人微嗔道:“杰儿,不可胡闹!”

孩童在父亲怀里扭过头,可怜兮兮的看着母亲,眨巴眨巴大眼睛,泫然若泣道:“孩儿没有胡闹,孩儿舍不得父亲母亲……”

狄知逊心底自然也舍不得儿子,可赴任之路千里迢迢,途中太过艰苦,况且越州地属江南,遍地蛮荒瘴气,便是成年人亦要饱受艰辛,他怎能让孩子跟着自己冒险?

便婆娑着孩子的头顶,温言道:“休要在为父面前讨好卖乖,没有为父和你母亲盯着你,凭你祖父对你的溺爱,这往后的日子你算是脱了牢笼的飞鸟,愉快得很呢!你会愿意继续跟在为父身边,整日里被为父拘束着么?”

“这个……”孩童继承了父母俊美的相貌,智商显然也不低,眼珠儿转了转,心里权衡一番,最终父母的亲情到底战胜了对于无拘无束自由生活的向往,便憋着小嘴儿,悻悻然道:“还是跟着父亲母亲身边吧……”

狄知逊与妻子对视一眼,很是欣慰的相视而笑。

只是笑容里,又满是无奈和不舍……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将长安城搅得天翻地覆,虽然陛下尽力压制,未使得牵连范围扩大,但如同郑王李元懿这般与汉王李元昌走得亲近的亲王,不可避免的受到波及。

陛下一纸诏书,郑王将前往鄭州担任刺史,孤身上任。

而身为郑王府兵曹参军的狄知逊,亦被贬谪至越州剡县,担任县令。

那越州剡县,根本就是蛮荒之地,僚人横行,不服教化,自然条件更是几位恶劣。

即便如此,这还是父亲在陛下面前相求的结果。

不过能顺带着给杰儿谋求了一个崇贤馆学子的资格,也算是因祸得福,意外之喜。崇贤馆隶属东宫,崇贤馆中读书的贵族子弟,必将成为太子身边的亲近之人。而这次谋逆案之后,魏王被敕封,即将就番,预示着太子的地位愈发稳固。将来太子登基之后,身边亲近之人,必定水涨船高,崇贤馆的学子名额,已然被太多人盯上。

而这,也是狄知逊痛快的将宅子卖给房俊的原因,结个善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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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家又不差买房子的这几个钱……

对于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来说,根节枝蔓早已深入到帝国的方方面面,哪怕再是落魄,也总有些渠道能得到一些很隐蔽的消息,比如,房俊即将履任崇贤馆校书郎一职……

美婦人坐到狄知逊身边,柔然的腰肢挺得笔直,浸润着名门闺秀的良好教养。

这时峨眉微蹙,有些担忧的说道:“郎君想要交好那房二郎,本是不错,可是奴家听闻,那房二郎嚣张跋扈恣意妄为,是个纨绔公子,将杰儿交托于这种人手中,奴家总是不放心。”

夫妻二人琴瑟和谐感情和睦,对于郎君将那处闲置的宅子卖予房家的原因,自然知晓。

狄知逊搂着儿子,就笑着摇头道:“所谓闻名不如见面,某今日才知诚乃至理名言。外界传说,实在荒谬,那房二郎敦厚方正,乃是一等一的世家子弟,哪里有半分外界传说的不堪之处?再说,父亲将会亲自去房府相求于房相,想来房相不会拒绝。如此一来,房二郎必然会在崇贤馆好生照顾杰儿,夫人不必担忧。”

美婦人惊奇道:“还有这种事?”

狄知逊点头道:“确实!”

然后,抚摸着儿子乌黑的头发,看着这张白皙粉嫩的小脸儿,心底柔情满溢,嘱咐道:“你留在家里,要孝顺祖父,不可任性,不可惹祖父生气。在崇贤馆里读书,要用心,这可是别人家求都求不到的机会。另外,若是有何为难之事,可去找崇贤馆的校书郎房俊,他必会照顾你。”

“哦……”孩童眨了眨眼,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可是,杰儿舍不得父亲母亲啊……”

美婦人秀眸泛紅,強忍著泪水,伸出纤手保住丈夫的胳膊,依偎在丈夫的肩头。狄知逊则长叹一声,一手搂着儿子,一手搂着妻子瘦削的肩头。

花厅里,充盈着浓浓的离情别绪。

黯然销魂者,唯别离而已……

狄神童即将陷入人生最灰暗的时刻,面对房二的操练,他将会展开怎样的反击?哈哈,快快投票!

第565章 履任·崇贤馆

第二天,房玄龄便将房俊叫过去,说了狄家之事,拜托他在崇贤馆照顾狄仁杰。

房俊自然并无不可,别说老爹的面子,就单单冲着狄仁杰这三个字,他也得好生照顾。

这么一个未来执掌大唐中枢二十年的牛人,自然要结交一番。

只是算算年份,这孩子现在岁数有点小……

此时的狄仁杰,大概只有八、九岁的样子,比小正太李治还小,估计和晋阳公主差不多大。

想到晋阳公主,房俊的心便沉甸甸的。

年纪相仿的两人,人生的轨迹却截然不同。

狄仁杰活了七十岁,历经太宗、高宗、武后三朝,更在武后朝臻达个人官场生涯的巅峰,宰执天下,青史留芳。

而晋阳公主呢?

同样一个秀外慧中的孩子,却在人生的花朵尚未盛开之时,便枯萎湮灭,相伴的只有那李二陛下无尽的哀思,以及一抷黄土……

*****

一连几日,房俊的心情都极为郁闷。

田文远是个极有眼色的,见到房俊心情不佳,也不敢多问,只是愈发用心在建造上。

带着工部的施工队开进房府,开始进行一些简单的施工,同时在房府内闲置的房屋内开始打造家具。一车一车的名贵木料运进房府,顿时使得整个房府变成了一个大工地。

这还是没有全面铺开建造,否则更混乱。

房玄龄是个喜静的性子,不过公主府的建造不敢耽搁,更不敢有任何差错,便每天找田文远了解建造的进展,以及一些突发的情况。结果发现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在二郎的安排下井井有条,根本无需他操心,便有些感慨的甩手不管。

房俊就提议让老爹老娘不如去骊山的庄子里暂住,那边清静。

房玄龄自是同意,便连同卢氏搬去庄子。房玄龄一走,房遗直也待不下去了,他比老爹还不耐烦府里的喧嚣,收拾收拾,也去了庄子里,杜氏自然要跟着。

卢氏可不放心老三老四给二郎带,二郎自己还是个大孩子呢,便将几个孩子都接到庄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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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偌大的房府里除了一些丫鬟家仆,只剩下房俊和武媚娘,以及俏儿秀儿两个侍女……

幸好上元将至,房俊开始忙碌起来。

过年的时候接了不少烟花鞭炮的订单,作坊里半个月夜以继日的赶工,赶制了大量产品。因房俊事先承诺工钱加倍,直接导致挤压的烟花远远超过订单所需。

不过自然不愁卖。

烟花这东西属于奢侈品,跟衣食住行无关,燃放与否,不耽误过日子,所以房俊没打算普及,价钱高的离谱,哪怕卖不出去,也绝对不降价。

反正这玩意整个地球只有他一家能出产,妥妥的垄断经营,想咋样就咋样。

嫌贵?

还不愿意卖给你呢……

一车一车的烟花运送到长安城内各个豪门世家,换回来一车一车的铜钱和绫罗绸缎,将房府的库房都给堆满了。

看着如山的财货,房俊不由得感叹,这才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啊……

立即下令,烟花作坊的规模迅速扩张,大量招工。

这玩意没有什么技术难度,等闲的农户妇女稍微培训几天就是熟练工人,只要严格控制配方即可。

即便房府上下对于二郎的“敛财之术”早就麻木,此刻看着库房里头那如山的财货,也不由得折服。这年头家财万贯、十万贯的世家豪族不在少数,但财产大多是田地、农庄、店铺等等不动产,如此多的现钱堆在哪里,的确显得格外震慑人心。

有人给房俊出主意,不如将这些钱货质押出去,坐收利息就行了。

房俊立即否决。

官府借贷那叫贷款,民间借贷那就是高利贷,这种喝人血的营生,房俊不碰。

来钱的路子又得是,何必去招惹这么一个为富不仁的名声?

贞观十四年的上元之夜,长安城彻底变成了不夜城。

漫天烟花争奇斗艳,火树银花不夜天。

那些原道而来长安的异域胡人,在这份璀璨的繁华面前,震惊得五体投地,甚至跪地膜拜!

这就是长安,天下最大、最富有、最繁华、最充满神奇色彩的都市!在这里,几乎每一天都上演着奇迹,吸引着无数的番邦胡人竞相而来,见识它无与伦比的锦绣华彩!

这座城,这个国度,这个民族,傲然于世界之巅,引领者人类的文明!

喧嚣的上元结束,房俊的生活便安稳下来。

第二天清晨,便收拾妥当,乘坐马车来到东宫。

太子李承乾知道房俊今日会到崇贤馆履任,早早派了内侍等在宫门处,房俊一到,便领着进了丽正殿。

大殿里温暖如春,青铜兽炉里燃着骨炭,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太子李承乾坐在锦榻之上,穿了一件雨过天青的蟒纹箭袖长袍,腰间束着宽带,一头乌黑的头发只用玉冠简单地束着,这样简约、低调的打扮却更衬得他的人面若冠玉,英俊不凡。

房俊就有些嫉妒,特么铮铮大唐金戈铁马,怎地如此之多的娘炮?

还让不让不靠脸吃饭的人活了……

李承乾脸上浮起灿烂的笑容,随意说道:“坐!今日到崇贤馆履任,可有何想法?”

对于房俊的才华,他有着极大的信任。

崇贤馆成立不久,尚有不少弊端亟待改善,有房俊这等务实能干的人才加入,使得太子殿下凭添了几分希冀。

这可是他最大的政绩,亦是父皇给他的班底……

房俊也不客气,在李承乾面前的锦墩上坐了,闻言,无所谓的答道:“无非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而已,儒家经义微臣是一窍不通,四书五经都认不全,能有何想法?一点想法都没有,只是有一样,请假的时候,还望殿下行个方便。”

李承乾愕然。

知道你的心思不在学问上,可是也不能这般敷衍吧?

太不给面子了……

不过面对房俊,李承乾事一点办法都没有。

此人对自己有恩惠,又即将是自己的妹夫、当朝驸马,还是房玄龄的公子,其本身更是天下少有的诗词全才,文名动四海,兼且脾气暴躁……

这样的人,你能拿他如何?

李承乾心里颇为失望,本想着房俊能在崇贤馆好生作为一番,自己也好与之借机亲近,却不想房俊的志向根本不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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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以往太子地位不稳,魏王随时可以取而代之,有远见者尽量疏离语储位之外,不介入皇权继承这个大漩涡,这是明智之举。但自从谋逆案之后,陛下也意识到一贯以来对储位摇摆不定的态度差一点逼反太子,便下定决心,将魏王敕封于外,令其就番,太子之位已然稳固。

这个时候亲近太子,能够在太子面前留下能臣之印象,日后太子登基,自然就成为太子的近臣。一朝天子一朝臣,谁不想在起跑线上就占据一个领先的位置呢?

偏偏眼前这个家伙好像避之唯恐不及……

马周自然不解。

房俊苦笑道:“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小弟总共读过几本书?怎敢与马兄这等满腹经纶之儒家大才共事?校书郎,其职责就是掌校雠典籍、订正讹误,小弟满腹茅草,能校订个锤子啊!”

马周摇头失笑,心里却是认为房俊谦虚。

世人不见其读书,但在马周看来,只是世人不知而已,不读书,如何能做得出那等惊才绝艳的诗词,如何能做出《爱莲说》那等风骨清劲的名篇?

虽然常常自夸自己有“七斗半”之才,略显浮夸,却也令人叹服。

二人正饮茶闲聊,便见到一个矮胖的官员从殿外走进来。

房俊抬头,与此人目光对视,尽皆愕然。

居然是许敬宗……

虽然尚未达到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程度,但两人之间是有过节的,若说相看两相厌,那是绝不为过。

许敬宗就哼了一声,又白又肥的脸拉得老长,也不理房俊,自顾自的坐到椅子上,喊来书佐奉茶,饮了一口,便眼皮耷拉着,做出不屑一顾状。

京师中每天发生的那点事儿,自然瞒不住谁,许敬宗在房俊手底下吃瘪一事,马周自然是知道的。

不过他倒是认为许敬宗气量小了些,文士之间探讨学问,总会有个高下之分。所谓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还有一山高,谁也不可能就真的天下第一,有些时候输上一筹,不值当如此耿耿于怀。

可谁让大家现在共事在一处呢?还得劝解。

马周便说道:“二位皆是名噪一时的文士,文名传遍天下。自当相互砥砺,相互精进,不负陛下之重托、太子之信任才好。”

若是今后两个人成天争执不下,岂不是令人烦恼?关键是房俊这人脾气着实火爆,万一什么时候被许敬宗惹急了,拎着拳头暴起伤人,那可就真是令崇贤馆闹了笑话……

陛下将崇贤馆交付于他手中,虽然与许敬宗同时学士,却是以自己为首。恐怕现在许敬宗摆出来的这个态度,一定程度也是对自己有所不满吧?

马周就有些无奈,只得抬出陛下、太子,想必自然可以压服许敬宗。

可马周却是忘记,许敬宗这人的确是个官迷,对于陛下极尽阿谀之能事,简直快要无底线的程度,深为朝臣们诟病,认为他这人人品不行。可这人偏偏又是个心胸极其狭隘的,有仇必报,现在职务上被后起之秀马周压着,名气上又被大棒槌房二郎碾压,许敬宗心里早就郁郁不平!

当即,许敬宗便反唇相讥道:“许某可不敢当,在房二郎面前,许某那一点薄名,不值一提。”

马周就很是头疼,许敬宗这家伙还真是……烦人!

夹杂不清啊这是!

另一边,房俊也不半步不退,点头道:“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许舍人是个公道人,在下也只能承认,论名气、论才华,在下确实比许舍人强上那么一点。”

马周扶额:得,这两位看来真是冤家对头了!今后的日子有的麻烦……

许敬宗只是讽刺一句,却不成想房俊这厮居然不要脸的顺杆儿爬,气得一张白脸涨得通红,一双小眼睛瞪得像兔子似得,咬牙道:“好好好。某倒是要看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房俊白眼一翻:“许舍人放心,房某心胸宽广,将来自有一日到许舍人坟前敬酒焚香!”

许敬宗差点气个倒仰。

这是骂我岁数大,肯定死在你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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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话也不差,自己现在快到五十岁了,在“人生七十古来稀”的年代,估计也就还有个十几年活头,可人家房俊身强体壮不说,还未及弱冠呢,不出什么大的意外的话,自己肯定死在房俊前头。

一想到等自己死了,这小混蛋在自己坟前冷嘲热讽得意洋洋的嚣张模样,许敬宗就觉得心口犹如压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喘不过气来。自己活着的时候都被这小王八蛋死死的压着,若是等自己死了,这厮还指不定如何尽情从嘲笑自己!

人世间最大的悲哀,莫过于你死了,可敌人还特么活蹦乱跳的活着……

第567章 履任·工作

正在许敬宗差点被房俊气得黯然神伤之时,太子李承乾和以为一位英俊的终年官员一前一后进入正堂。

似乎是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李承乾便笑着问道:“诸位说什么呢?”

马周、房俊、许敬宗三人赶紧站起来施礼。

马周就苦笑道:“闲聊而已。”

他是个厚道人,不愿细说,唯恐太子殿下厌恶了其中一人。

李承乾点点头,不再追问,径自坐到主位上,指着那名英俊官员说道:“阎郎中亦被陛下钦点为校书郎,诸位共事一场,理当多加亲近。”

马周和许敬宗显然都认识这位阎郎中,相互见礼。

房俊却不认识,施礼道:“在下房俊,见过阎郎中。”

阎郎中微微一笑,回礼道:“在下阎立本,素问二郎之威名,今日得见,实在三生有幸!二郎不必距离,某与府上大朗素来交好,情同手足。”

房俊吓了一跳。

阎立本啊!

这可是名声直逼画圣吴道子的大牛!

大名鼎鼎到底《历代帝王图》,就是此人的作品。而另一幅代表作《步辇图》,则是记录了松赞干布迎娶文成公主的事情,现在这桩婚事被自己搅合黄了,文成公主都没影儿了,这幅画想必是要无疾而终了,也不能不算一个遗憾。

若是弄几幅这家伙的画,当做传家宝……

当然,人家阎立本不仅仅画技传神,更多才多艺,好学之名享誉天下。

房俊眼睛就亮起来,客客气气的说道:“既是如此,那小弟便称呼一声哥哥,往后可就是一家人了。”

阎立本欣然道:“理当如此!”

他是一个比较纯粹的文人,虽然多才多艺,但是对于文人处世之道并不精通,也很厌烦钻研上进之徒,很是欣赏房俊一直以来率性而为的行事风格,虽然显得粗鄙一些,却更加纯粹,加之与房遗直乃是多年好友,这时见了房俊,自然亲近几分。

可他哪里知道房俊如此热情,其实是心里头打着主意呢……

几人客客气气的相互见礼,然后纷纷落座,便开始商议崇贤馆的章程。

崇贤馆有两位学士,相当于馆长,其中以马周为主,许敬宗为辅,掌管一切馆内事宜。

但是事实上,由于崇贤馆是为太子读书所设立,馆内谁又能大得过太子殿下呢?所以,真正的主官,是太子殿下,毕竟没有谁会傻乎乎的驳斥太子的意见和命令。

而两位校书郎,则相当于学士的副手,负责一应日常,以及校雠典籍、订正讹误。李二陛下对崇贤馆极其看重,不惜下血本建了一座藏书楼,楼内藏书万册,各种珍奇孤本不在少数,这些书籍都需要仔细的校雠订正。

其余,另有数位讲师,负责学生的课业。

这些讲师俱由当世大儒担任,其中便有太子的几位老师,比如于志宁、孔颖达、张玄素等人。

而崇贤馆的学生,分为两个班。

一个班是由年纪在十七八岁的少年组成,这些少年都有很强的基础,稍加点拨,便可更进一步。另一个班,则是由十二三岁的勋贵子弟组成,很明显,这些勋贵子弟,就将是太子殿下以后的班底。

狄仁杰就在这个班里……

商议一些琐碎的事物时,房俊就在想,狄仁杰进入崇贤馆,大概就是自己带来的意外吧?毕竟这场谋逆案在历史上是要延后很多年才爆发出来的,而提前爆发,实在是改变了太多的历史进程。无论对于帝国还是对于个人,影响都很大。

原本的历史,已然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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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议了一会儿,便说到具体分工的话题。

这其中,主要便是房俊和阎立本的分工。

房俊想要躲清静,便主动开口道:“藏书楼那边,由我负责吧。阎兄年长,学问精深,可以参与学生的课业教授以及馆内日常的管理,沟通内外。”

阎立本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有些不妥吧?”

没人愿意负责藏书楼。

藏书楼刚刚建起,李二陛下为了充盈楼内的藏书数量,从全国各地征调了大量书册典籍,足足一万余卷。因是新近刚刚运来,分类混乱,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整理。

但阎立本终究是厚道人,房俊主动提出负担最繁重的任务,便有些过意不去。

天天窝在藏书楼里整理书籍,是费力不讨好的工作,辛苦受累不说,稍有差池,便要承担后果。怎能记得上整天在馆里同太子殿下以及一干勋贵子弟打交道来得惬意?

房俊便笑道:“本人年纪最小,这些繁琐的活计,还是交给我吧,不然,我可真就是坐立难安了。”

李承乾就轻轻点头。都说房俊嚣张跋扈,其实那是在你招惹他的前提下。若是与他以礼相待,这人其实还是很好说话的。

马周也点点头,说道:“那就这么定了?”

许敬宗眼珠儿转了转,抢先说道:“房二郎发扬风格,这是好事,值得敬佩。但是某丑话说在前边,每个人分派的任务都务必要竭尽全力的完成,若是有任何差错,独自承担。”

藏书楼的活计有多繁琐,许敬宗心里很清楚。在他想来,房俊抢着要去藏书楼,必然心里藏了算计。或许以为藏书楼独自在后院,等闲无人靠近,就想着敷衍了事,将整理书籍的工作拖他个一年半载……

这家伙很狡猾,自己要事先堵住他的退路才行。

否则自己这一帮人在馆内累死累活,这家伙却躲在藏书楼里享清闲,岂不气死个人?

房俊瞅了许敬宗一眼,无所谓的说道:“既然许舍人反对,那某就不去藏书楼好了,至于干什么,悉听尊便。”

许敬宗就被噎了一下,有些傻眼。

他是愿意让房俊去藏书楼干脏活累活的,只是怕房俊敷衍了事,这才多说了一句。谁又能料到,这小王八蛋居然说撂挑子就撂挑子,你就不能自己争争气,强硬一下?

这家伙不按套路出牌啊,郁闷……

李承乾有些好笑,轻咳一声,说道:“许舍人不必如此严厉,诸位尽心办事即可,孤自然一切看在眼中。即便有何疏漏之处,到时候在父皇面前,自有孤一力承担。”

看来被逼上绝境差点就坠入深渊的太子殿下,心性亦有成长,少有的展示出担当的气魄。

其余四人便齐声道:“殿下贤明,吾等怎敢不尽心戮力?”

自此,工作分配算是告一段落,尘埃落定。

学生们正式上课要等上元之后三天,也就是正月十八,因此诸人商议妥当,便纷纷告退。这几人中除了房俊无所事事之外,还都兼任着本职工作。

过了上元,明天朝廷各个衙门就将开衙办公,积累了将近一个月的公务,足够他们焦头烂额一阵子……

房俊又到丽正殿同李承乾闲聊一会儿,才告辞离去。

他对自己的崇贤馆生涯并不重视。

对于他来说,早已过了沉下心读书的年纪,做学问更没那个本事,至于行政管理拓展人脉,那就更没有兴趣。只不过李二陛下的圣旨不能违抗,起码明面上得表示顺服……

回到家中,饮了一杯茶,发现整个府里冷冷清清,不仅武媚娘不见,连俏儿和郑秀儿都不在。

招来家仆一问,才知道码头那边发生了一起纠纷,武媚娘带着两个侍女前去处理。

对于码头的日常运作,房俊并不在意。

有武媚娘在,他只需提出战略方向,具体的细节,这位精力充沛智商情商都高的吓人的武美眉自然会完美的执行。某种程度上来说,商业上的细节房俊并不比武媚娘高明。

毕竟他的本职是学的农业,履历则是官员……

他目前的成就,其实只是建立在超越千年的见识之上,与他本身的能力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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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士廉却轻轻伸手,拦住暴怒的长孙无忌,无奈道:“跟那个棒槌,何必置气?难不成你身为国公,还要与那小子动手不成?坐下!”

长孙无忌只得忍着气坐下。却不成想坐垫已经被水沾湿,将他身下的衣袍裤子全都浸透,伸手一摸,湿漉漉的很是不雅,愈加气血暴涨,怒气满盈!

高士廉吩咐家仆换了坐垫,然后才说道:“让他进来吧。”

家仆应声离去。

长孙无忌愤然道:“舅舅何必退让,那厮还敢再上演一出马踏韩王府不成?”

韩王性子软弱,又是房俊的姐夫,即便被房俊所欺,也只能忍气吞声,无可奈何。这申国公府却不比韩王府,如果房俊敢胡来,即便是令家中仆从将其打残了,又能怎地?

房玄龄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高真行不就是跑到房俊家里挑衅,这才被房俊打断了腿?

高士廉只是深深的看了长孙无忌一眼,意味深长的说道:“四郎,平心才能静气,你的城府到哪儿去了?”

言语神情之间,很是失望。

长孙无忌微微一愣,悚然而惊!

一贯以来,长孙无忌最自傲的地方,便是自己的智谋和城府。可是在连番挫折之下,却是犹如被迷糊了神智,暴躁易怒、不经思考、城府全失……

长孙无忌微微惶恐:“谢舅舅提点!”

然后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将自己浮动的情绪压制下来。到底是这个时代最出类拔萃的人物,心志之坚定实所罕见,只是片刻功夫,便心绪宁静,心境澄明。

然后睁开眼睛,微微疑惑的问道:“府里可是发生了何事,牵扯到房俊?”

高士廉皱眉道:“不曾。四郎何有此问?”

长孙无忌道:“那房俊虽然跋扈,但绝对不蠢,反而颇有些精明的头脑。无论冲儿还是四郎,甚至于在他拳下受辱的齐王殿下等人,都是先冲撞于他,这才悍然反击。如此没头没脑的追到府上来,这不是房俊的风格。”

只要沉下心来,长孙无忌对于事情的分析依旧很是犀利,不愧“长孙阴人”之名……

高士廉沉思一番,缓缓摇头。

就在这时,远处已有人走来。高士廉抬起眼眸,目光穿透漫天风雪,向来人看去。

来人十七八岁年纪,头上戴着貂皮帽子,落满积雪。

一身青色直缀,干净利落。北风吹动衣袂,青色直缀便紧紧贴在身上,显露出结实的躯干,衣衫单薄,却丝毫不畏寒冷。

帽檐下一双浓眉如刀似剑,双眼晶亮有神,鼻若悬胆,脸孔消瘦。略黑的肤色使得整个人看上去不似少年人的神采飞扬,多了几份凝炼世情的沉稳厚重。

高士廉眼瞅着这少年在家仆身后,步履稳重的走来,心底不由叹息一声。

单单是这番沉稳大气,便早已胜过自己的几个儿子。

与此同时,心底陡然升起一丝凛然,对房俊前所未有的重视起来。

家仆来到风围之前,略微躬身,示意家主便在亭内,便径自离去。

房俊抬脚从风围的缺口走进亭中。

眼前一个面相富贵、相貌堂堂的老者,想必便是申国公高士廉了,而另外一个人却是长孙无忌,倒是令房俊微微意外。这个阴人怎地也来到这里,莫非这件事情背后也有他的影子?

房俊上前一步,对高士廉和长孙无忌施礼道:“下官房俊,见过申国公,见过赵国公。”

执礼甚恭,言语平静,仿佛与对面这两人完全没有一丝半点的龌蹉,就只是一次正常的拜访。

长孙无忌冷言旁观,沉默不语。

高士廉眼睛微微眯起,叱道:“房二郎大名鼎鼎,威震关中,老夫如何敢受您的礼?未曾见面,便威胁老夫,毫无后生晚辈之态度,真不知房玄龄是如何教儿子的!”

虎虽老,雄风犹在。

先是北齐清河王高岳之孙,再是隋朝洮州刺史高劢之子,然后又成为唐太宗文德皇后舅父,虽然吏治上并无建树,但百年世家的底蕴、多年养尊处优身居高位的气度,发作起来,颇有一番凌厉迫人的威压。

一见面便发难,只是高士廉的打算,想要在气势上压服房俊。

可惜他却是打错了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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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两人都是智计绝伦之辈,虽然房俊这番话云山雾罩不知所谓,但二郎还是第一时间便认为,估计是有府中家人不知为何又惹到了这小王八蛋!

高士廉和长孙无忌的第一反应,不是房俊胆敢追上门来告状已经伤了他们的颜面,而是不知家中何人招惹了这厮,为的又是何事?

这房俊脾气暴烈,若是真的恼了,不管不顾起来,恐怕后果堪虞啊……

高士廉便沉声问道:“不知二郎所言,究竟是何事?”

房俊笑嘻嘻的说道:“申国公您这是误会了,下官今日前来,既不是告状,亦不是诉苦。就只是单纯的请教您一番道理,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您若是觉得下官的话在理,下官欣喜,若是觉得下官的话没理,那就请您指教。”

高士廉一头雾水,愈发觉得是家中又有谁惹到了这小子。

长孙无忌则哼了一声,沉声叱道:“小小年纪,虚伪狡诈!有话就直说,藏头露尾,岂是君子所为?”

房俊对这位历史名臣就很是不屑,反唇相讥道:“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成害!遇人须留三分话,赵国公老成谋国,岂能不知这个道理?话说,令公子参与谋逆案,难道要对谁都分说清楚?”

长孙无忌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瞪着房俊,一字字道:“放肆!在某面前,有你嚣张的地方么?”

房俊就呵呵一笑,不理长孙无忌,对高士廉拱拱手,说道:“冒昧打扰,还望申国公见谅。下官话已说完,如何置评,还请申国公三思。只是这世间无论上下尊卑,万事也莫过于一个理字,下官言尽如此,勿谓言之不预也!告辞!”

言罢,恭恭敬敬的施礼,转身走入漫天风雪中。

长孙无忌差点气死!

又是这一句!

简直就是赤果果的威胁,你当我长孙无忌、当高士廉是什么人,任你威胁?

小王八蛋,你是要飞还是咋地?

高士廉也是大怒,不过惦记着房俊话里话外的意思,赶紧命仆人将府中的管家叫了过来。

少倾,管家小跑而至。

高士廉便问道:“家里可曾有何事情发生?”

管家就神色奇怪,有些吞吞吐吐:“这个……”

高士廉怒道:“老夫还没死呢,有何事是老夫这个家主不能知道?”

管家无奈,只好说道:“不是奴婢狗胆包天,实在是四郎五郎六郎不让奴婢说,怕惹得家主生气……”

高士廉气得敲这面前的案几,大骂道:“到底是何事?”

管家知道瞒不下去了,瞅了长孙无忌一眼,说道:“四郎五郎六郎对房俊心怀愤恨,知道其近日正在营建婚房,是以便截留了工部为其运送的一批木料……其中,尚有长孙三郎参与。”

高士廉就无奈的叹口气。

果然!

否则那房俊为何无缘无故的跑来云山雾罩的一通威胁?

他叹气,并不是因为几个儿子招惹了房俊,而是因为这几个儿子的手段,实在是……上不得台面。真有血性,那就明刀明枪的打回去,即便将房俊打个好歹,无论市井舆论亦或是陛下面前,都无话可说。

世家大族的纨绔子弟之间,大打出手的不知凡几,甚少牵扯到父辈的层次。

可是截留房家为公主营建婚房的木料……

太小家子气。

长孙无忌也是暗自嗟叹,家门不幸啊。

三子长孙濬,这是不甘寂寞,迫不及待的跳出来显示存在感,想要参与针对继承权!

自打长子出事,家中便有一股潜流,终日不息,且愈演愈烈。

源头,便是家族继承的资格。

按理说,长孙冲畏罪潜逃,这辈子都没机会返回长安,无论是长孙家的家业亦或是他国公的爵位,依次递补,将由此子长孙涣继承。而长孙涣近一年来的表现也相当出色。

但是……长孙涣不是嫡子。

长孙涣的母亲只是长孙无忌的一个侍妾,地位低下,而三子长孙濬与长子一母同胞,没了长孙冲,长孙濬便是嫡长子。家业是由长子继承,还是嫡子继承,这是个问题。

一般来说,传嫡不传长,长孙涣是没什么机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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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敬宗吓得心里一哆嗦,怒道:“统统给我滚回去上课,否则没人罚抄《尚书》三遍!”

《尚书》全文两万五千八百字,抄上三遍,手腕子都能累折……

众学生闻言,吓得脸色一变,齐齐跑回去等待上课。

许敬宗却是摸摸后脑勺,觉得后脖颈一阵阵的冒凉风。他确实不怕鬼,但是他怕套麻袋、打黑拳……

这个房俊简直就是个无赖加棒槌,没什么事儿是他不敢干的,若当真趁着某一日月黑风高将自己堵在街上狠狠的揍一顿,自己这脸面还要不要?

可是就此服软的话,自己在崇贤馆里岂不是成了笑话?

左右为难,许敬宗一张圆脸抽成包子……

*****

漫天飞雪之中,高达三层的藏书楼雄伟恢弘。

房俊穿过凋敝空旷的院子,穿越风雪,进了藏书楼。

楼内清冷彻骨。

整栋楼都是木制,又有大批藏书,防火便成了重中之重,天气再是寒冷,也是不敢生火炉取暖的。若是因烧火引发火灾,死罪活罪暂且不论,这满楼的珍本孤本付之一炬,足可令千古扼腕!

当然,房俊知道,最终这栋楼、这些藏书也没什么好下场,等到整个太极宫都毁于唐末的战火,这里也只是一片灰烬而已……

这些书册典籍,是中华民族智慧的结晶,是整个民族文明的延续,等到将来付之一炬,着实可惜。看来,是应该想个什么办法,将这些珍本孤本保留下去……

一个书佐见到房俊进来,便从一边的值房中迎出来,施礼道:“可是房校书郎当面?”

房俊点点头,和气的问道:“阁下如何称呼?”

书佐赶紧说道:“在下上官仪。”

房俊:“……”

第572章 上官仪

又是一位牛人。

不过房俊之所以记得上官仪这个名字,还是因为他的孙女。

房俊差点就脱口问一句:“孙女几岁了?”

幸好及时反应过来,收住嘴,只是抬手抱拳道:“久仰,久仰。”

只是心里难免郁闷,这上官仪眉目舒朗、面如冠玉,瘦高的身材风姿英挺,乃是帅哥中的帅哥,比之李恪都不遑多让!这唐朝还真是怪,怎地就有这许多能力惊人、偏偏还要颜值逆天的家伙来当官?

还让不让人愉快的生活了……

不过话倒是真的,他是真的“久仰”,“久仰”了一千多年,可上官仪哪里知道?理所当然的认为房俊只是客气话,他一个来京城赶考的穷学生,哪里配得上让“呼风唤雨的房二郎”久仰?

“岂敢,岂敢!”上官仪赶紧还礼。

心里也自狐疑,都传说这位嚣张跋扈,可是跟自己素未谋面却也能这般客气,看来传闻有虚啊。

房俊抬脚走进值房,上官仪神态恭敬的在后边跟着。

对于这位近年崛起的年青人,他是心仪已久。

上官仪喜好诗词,作诗的水平也很高,因此得了扬州都督杨仁恭的看重,举荐进入京师参加礼部春闱。而这位“不学有术”的房二郎,几乎每一首诗词流传出去,上官仪都会尽力收集,仔细研读,叹为观止。

用一句庸俗一点的形容,那就是敬仰之情宛如滔滔江水连绵不休……

敬若神明。

值房里布置得倒还雅致,地上是平整的方砖,墙边是宽大的书架。靠窗的书案上,摆满了账册和书籍,笔墨搁置一边,显然刚刚自己进来之前,上官仪正在此工作。

房俊信步走到书案之前,拿起一本账册翻阅,上面有书籍的名字、摆放的区域,看来是一份藏书楼中书册典籍的目录索引。只不过这般编纂目录索引,那效率……

房俊轻轻摇头,将目录随手放在一边。

跟在后面毕恭毕敬的上官仪见状,心里就是一颤。

上官家族也算是官宦世家,只是上官仪的父亲上官弘担任江都宫副监,在大业十四年的“江都之变”中遇害,上官仪因为藏匿及时才得以幸免。事后更是自行剃度为僧,方才避免这一场祸事,家道难免中落。

扬州都督杨仁恭举荐他前来京城赶考,临行时也曾赠予一些银钱,可是对于举目无亲的上官仪来说,不过杯水车薪而已。

京城居,大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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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待封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汗水沿着额头小溪一样往下淌,蛰得眼睛都睁不开,嗓子眼更是干得冒烟,每一口炽热的空气吸进肺里,都像有把锉刀在胸腔里来回的拉,两条腿比灌了铅还沉,每秒钟都是极其痛苦的折磨,完全是因为不想丢了面子,才继续坚持着。

可是特娘的这得坚持到何时是个头?

作为武勋世家的子弟,郭待封小时候也打熬过筋骨,刀枪棍棒自然也曾习练娴熟,可是对于这种超强度的“野外拉练”却是闻所未闻!

自己坚持了几天?

五天还是六天?实在是记不得了。自从上次出海剿灭盖大海那股海盗之后,水师回到吴淞口军港,便开始整顿。没过几天,便开始了这种残酷到极点的“野外拉练”……

每天天不亮便起床,穿上全服甲胄,携带横刀,什么二十里负重越野、半炷香时间内一百个俯卧撑、仰卧起坐、擒拿格斗、握刀劈砍……

郭待封都快疯了,这是水师吗?

恐怕就连陛下身边的“百骑”也没有这样的训练强度吧!若非每天三顿大鱼大肉饭菜管饱,现在的上万水师兵卒能累死一半!

不过是一群站在战船上接舷战的水师而已,至于吗?

养尊处优多年的郭待封之所以咬着牙坚持到现在,只不过是心中一口气咽不下去!

当初他同那个薛大个儿一起来到水师报道,同样都是有人举荐,自己是老爹凉州都督、安西都护、西州刺史的亲笔信,而薛大个儿则是拿着张士贵的推荐信,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可是结果呢?

一场剿灭海盗的水战打完,那薛大个儿直接成了校尉,统领一旅兵卒!而自己呢?那房俊连过问一句都不曾,就把自己丢在水师里不闻不问,好像没有自己这个人一样!

简直岂有此理!

你房俊是牛逼,可是我爹现在担任这安西都护、西州刺史,掌管高昌城方圆几百里,你家在高昌城的产业可都是在我爹的管辖范围之内,你特娘的就不知道送个人情,提拔提拔老子,也好让我爹照顾照顾你家的生意?

那薛大个儿确实能打,可是咱也不差啊好不好?

再者说,当上校尉统领一旅兵卒,那就是军官了,打仗的时候也不用冲锋陷阵吧?论伸手,咱打不过薛大个儿,可若是论运筹帷幄军法韬略,咱这个出身武勋世家的子弟难道还不如一个绛州乡下种地的农夫?

郭待封越想越气,体力也渐渐不支,便落到了队伍的最后。看着身边的战友越跑越远,郭待封实在是没力气支撑下去追赶,心中的这口气一泄,顿时觉得浑身酸软一丝力气也无,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呼哧呼哧的喘气……

头顶炽热的阳光忽地被遮挡,一道阴影挡在自己头上。

郭待封大口喘气,抬起头来,便见到一张面无表情方方正正的脸膛。

正是这一旅的长官,校尉薛仁贵……

薛仁贵看着郭待封,问道:“落后却不追赶,反而歇坐于地,这是为何?”

他远远的跑在前头带领队伍,一回头,便发现有人落后,非但不思追赶,反而坐到地上歇息,便折返回来查看询问,看看是否负伤。这种负重越野在起初刚刚开始训练的时候很容易受伤,但是这些天坚持下来,兵卒的身体素质大幅度上升加强,受伤的情况便大大减少。

但是既然是训练,便不可避免受伤。

郭待封一见到是薛仁贵,心中抑郁不平之气顿时升腾,大少爷脾气发作,没好气的说道:“跑不动了。”

薛仁贵性格方正,驭下极严,冷言道:“只要未曾负伤,跑不动也得跑!这种负重越野本就是极限的驯练方式,越是跑不动就越要跑,以此来提升自己的极限。难道哪一天与敌对阵之时,你要跟敌人说你跑不动吗?若是那样,要么成为俘虏,要么窝囊被杀!”

郭待封顿时大怒,瞪眼道:“你特么教训谁呢?你家郭少爷也是堂堂勋贵之后,你算个什么东西?休要在此叽叽歪歪,待本少爷缓过气来,自会自行回到军营,你且带领兵卒训练便是,勿用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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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的其他苦主先是一呆,看着丁氏老妪气绝的身体和棺椁之上那嘀嘀嗒嗒的血液脑浆愣愣的出神。继而,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禽兽不如,丧尽天良,也配躺在这样的棺材里,下辈子还要骑在我们头上祸害我们的闺女作威作福?”

二十几人一跃而起,拿起先前兵卒们丢弃在一边的撬棍铁锹,几下子撬开了棺材盖,将里面一句锦衣装扮的尸体拖拽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因为女儿的惨死已然神智有些不清,忽然呜咽着嚎叫一声,像是一头野兽一般猛地扑了上去,狠狠的咬了一口……

接着,早已被心中的悲怆和愤怒刺激得发狂的人们纷纷抢了上去,就这么一口一口将这具尚未腐烂完好如初的尸体撕咬得七零八碎,惨不忍睹!

房俊眼角抽了一下。

这是怎样的愤怒啊!

元家诸人全都吓傻了,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元仁惠则嚎叫一声,想要跳下墓穴去阻止元家子弟的尸身被野狗撕咬一般的糟蹋,却冷不防被什么东西重重的击打在后脑,一阵剧痛传来,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一个壮实的樵夫手里拎着一根挑柴用的扁担,愤怒的看着元仁惠后脑流出的红白相间的粘稠之物,大吼道:“苍天无眼,岂能让此等狼心狗肺心肠歹毒之辈生存于天地之间?既然老天不开眼看不到这世间的惨剧,那就让吾等替天行道,让元家这帮畜生以命偿命,以血还血!老子打死你们!”

嘴里大吼着,手里的扁担猛地挥舞起来,狠狠的抽在附近一个元家家将的面门,将那家将打得口鼻喷血,“嗷”的一声蹲了下去。

早就被这副人间惨剧刺激的怒气盈胸的围观百姓瞬间被引燃,纷纷冲上来对元家诸人大打出手!

房俊刚想要阻止,便瞥见不远处一身寻常衣服站在百姓当中的李义府,不由得微微一愣,继而用眼神询问:你搞的鬼?

李义府脸上抹了炭灰,又沾了两撇胡子,形象大变。见到房俊探寻的目光,便微微点头:放心吧,一切尽在掌握……

房俊这才放心,转而明白了李义府的动机。

既然已经通过《贞观周报》掀起了舆论潮流,何不趁着这股潮流将元家彻底的卷进来,让舆论的力量来彻彻底底的将元家击溃?

房俊心底叹息。

奸臣毕竟是奸臣,哪怕现在恶迹未曾显露,但是天生的敏锐嗅觉已经使得李义府窥得了房俊发动舆论的真实用意,而且出手比房俊更狠!

或许李义府只是想要毕其功于一役,趁机将元家的名声彻底毁掉,皆是关中人人皆是骂声,元家还如何存留于世间?

只是阅尽几千年历史的房俊比李义府更清楚这股舆论所引导的力量到底有多么的强大!

民为水,水势至柔,看似绵软无力。

然则当着至柔之水卷起惊涛骇浪,却足以将世间一切淹没!

来势汹涌浪滔天地!

当洪水劈天盖地而来,谁能将其掌控?

这股无坚不摧的力量一旦失去制约,就将是一场谁都无法预料结局的悲剧……

*****

寒冬腊月,即便是屋里的炭盆燃得再旺、地龙烧得再暖,也无法祛除这铺天盖地的寒意。

屋外的大雪飘飘扬扬,滴水成冰。

然而元氏大宅正堂内的元拯却浑身冒汗,不停的走来走去。婢女下人只能瑟缩着躲在一旁,唯恐被这位残暴的家主看不顺眼,进而遭到责罚。

已经有两个婢女被拖出去杖责,打着打着就没了声息……

所有的家仆婢女都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一口。

元拯很暴躁。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没来由的侵袭他的全身。

年前年后,元家准备的礼物并没有送出去多少,尤其是《贞观周报》发行之后,甚至有之前接受礼物以及利益交换的亲密家族将礼物退回、将交易终止……

往年来往密切的姻亲同盟纷纷表示出对于元家未来的担忧,主动与元家划清了界限。

这在元拯看来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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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个脚上被烫了一片燎泡的掌上明珠、心尖尖,居然在院子里撒着欢儿的到处跑……

这怎么回事?

难道一夜之间,脚伤好了?

等到定睛一看,方才瞧出端倪……

这个似车非车似椅非椅的东西,是个什么玩意?

居然能够让脚不沾地的兕子如此自如的活动……

待到看见一旁咧着个大嘴露出一口白牙正在傻笑的房俊,李二陛下猜测定是这个不干正事儿的棒槌想出来的歪门邪道,变着花样的哄兕子开心呢……

对于兕子和房俊的亲近,李二陛下虽然有时候心里犯嘀咕觉得有些不妥,不过大致上并不加以阻止。

兕子年幼丧母,甚是可怜,除去稚奴之外跟其他兄长或是年龄差距过大或是并不亲近,在宫里其实没什么人跟她玩耍。难得房俊对兕子如此喜爱,几乎是言听计从无所不依,哪怕是兕子嚷嚷着想摘月亮,房俊都会想方设法的弄个梯子爬到天上去。

最主要的,他相信房俊的人品……

公卿勋贵的世家子弟,哪一个在他这个岁数不是妻妾成群流连花丛?唯有房俊至今只有一妻一妾,家中被他收入房中的侍女也不过三四个而已,已然是那得的正人君子。

这一点比他李二陛下陛下强上百倍……

而且房俊娶的是高阳,与长乐还有那么一点不清不楚的小暧昧,总不至于在对兕子下手了吧?

若果真是那样,李二陛下觉得自己大抵会掘了老房家的祖坟!

你特么就算是祸害女人,也不能逮着朕的闺女挨个祸害吧?

他一现身,院中诸人自然便看见了他。

内侍宫女们齐齐上前躬身见驾,房俊也规规矩矩的施礼。

李二陛下瞥了房俊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

不待见这小子……

晋阳公主操控轮椅来到李二陛下面前,喜滋滋道:“父皇,这是姐夫给我做的轮椅,可好玩儿了!就算兕子脚伤了,也可以随便的到处走动啊,很神奇是不是?”

衡山公主也跑过来扯着李二陛下的手,兴奋道:“父皇父皇,姐夫好厉害的!”

李二陛下嘴角一抽,心里有种上面东西都抢走的失落……

这个棒槌!

不过尽管心中不爽,在面对两个闺女的时候,李二陛下依旧笑容满面,温煦得就像是春天的风,暖得人浑身舒泰。

“好好好,这个……嗯,轮椅是吧?还行吧,挺奇怪的看上去……”

李二陛下想要贬低几句,可是待到他看清楚这轮椅上的装饰,眼睛都有点发直……

身为一个有理想、有目标、有野心的帝王,李二陛下并不热衷于享乐。他更多的学习勾践的卧薪尝胆、文王的礼贤下士、杨坚的艰苦朴素……

在他看来,再奢华的物质享受也不过是一时的欢愉,无论如何也比不得自己的名字彪炳千秋、成就千古一帝的宏图霸业!在物质和精神两方面的选项上,李二陛下毫不迟疑的选择后者。

最起码知道目前为止是这样……

眼前这把轮椅,则带给他太大的冲击!

最上等的紫檀木打造的扶手靠背,能够清晰的看见那繁复美丽的花纹;金灿灿的鎏金遍及整个轮椅的各处,怕是不下于几斤黄金;各个部位缀满了龙眼大的珍珠,目测不少于四五十颗,最难得的是这些珍珠几乎一般大小,颗颗晶莹玉润,在阳光下散发着迷人的光晕。

扶手尽头处羊脂白玉、脚踏之处的象牙、那光芒闪闪的轱辘是用精钢打制的么……

李二陛下呲了呲牙,房俊这个棒槌可是当真舍得啊,就这么一个轮椅,怕是魏徵那个老抠全部家当都买不来吧?

真想自己也拥有一把啊……

当然,震惊归震惊,李二陛下心中所惦记的却不是这个轮椅到底有多珍贵。

他瞥了房俊一眼,说道:“兕子,跟父皇到殿内去。”

“唉!”

晋阳公主清脆的答应一声,赶走前来推车的侍女:“本宫自己能行!”

然后操控着轮椅轻快自如的走向门口,侍女这才上前将轮椅抬上台阶,晋阳公主又轻松的进到殿内。

呼呼啦啦,一众内侍宫女都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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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南衙是中枢官署的统称,地处宫城之南,称为南衙或南司,十六卫府属南衙,由宰相负责,文臣主兵事,南衙卫士一般由各折冲府番上;宦官居北,称为北衙或北司,羽林亲军等禁兵属北衙,由皇帝亲信宦官负责,武臣主兵事,北衙禁兵一般为皇帝、太子亲兵。

有时南北衙兵将也会对调、互兼官职。

按说南衙还是北衙这个选择并不难……

在整个唐前期,与北衙禁军的发展壮大同步的是府兵制的衰落与瓦解。在禁军的发展过程中,府兵不断被吸纳进来,从而在人员和职任上都实现了禁卫合流,北衙禁军同时成为府兵制瓦解的因子和出路。北衙禁军的出现是唐朝针对府兵制本质发生变化,府兵亲密程度下降问题做出的回应,其发展则是逐步摆脱南衙影响,向内廷化演进的过程。

这是一个相对成熟的制度,大大提升中枢集权。

而且这是此时的政治形势决定的,不可能因为某一个人而改变。

关陇集团被打压、世家门阀的衰落,都是促进这一进程的因素。

但是,成熟的制度也孕育着它的反面,宦官干军、兵骄将堕等政治痼疾已然深埋其中。皇帝为了让自己不受制于权臣所采取的措施最终却导致皇帝受制于家奴,这真是一个历史的悖论……

当然,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完美的制度,再好的制度若是有一群骄奢淫逸、貪污腐敗的人去执行,也必然是大厦倾覆、帝国崩颓的结局。

“去北衙吧。”

房俊说道。

无论如何,终唐一朝,北衙都牢牢矗立在权利的中心。这个时候正是北衙兴盛的起始,能在其中站稳脚跟并且立下一些功劳,屈突家几代人都可以躺在这个功劳簿上吃老本。

另外,在这个法度极不完善、人治大于法治的年代,强权既是公理。有几个好兄弟手中掌握的兵权是极其稳妥的形势,即便不会去窥视什么,也能够在忽如起来的局势下占据主动。

所以,他又对李思文说道:“你也回去跟给英国公修一封家书,提及进入元从禁军的事情,看看英国公的想法如何。若是不出某之所料,陛下接下来定然会大肆扩张元从禁军,驻扎在玄武门的左右屯营也必然会改制,毕竟朝廷的十六卫现在已经被世家门阀所把持,只有提升元从禁军的地位和实力,方能万无一失。”

说白了,现在李二陛下已经不信任各大门阀世家子弟担任要职的十六卫。他必须大肆扩张元从禁军,将北衙的实力提升起来才能高枕无忧。

否则搞不好哪天睡到半夜十六卫便哗变造反、另立新帝了……

程处弼已经被他家老子运作到了左卫,父子同营,前途无量。

李思文点点头。

对于房俊的建议,一众兄弟尽皆信服。没办法,以往都是正事儿不干的纨绔子弟,忽然之间房俊就像是开了窍,能耐一天比一天大,官职一天比一天高,将一众老兄弟远远的甩在身后。

不服不行……

几个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响,程务挺推门走了进来,看着房俊欲言又止。

房俊摆摆手:“此处皆是某的生死兄弟,无分彼此,何事也毋须回避,有事便说罢。”

程务挺这才说道:“长孙澹……死了。”

房俊一脸平静:“做得好。”

程处弼和李思文顿时吃了一惊,诧异的看向房俊,和着你把长孙澹都给祸害那样了,还没打算放过他?

程务挺神情古怪,说道:“问题是……并不是卑职做的。”

房俊这才面露诧异。

第1154章 背黑锅

当房俊淡然说“做得好”的时候,李思文和程处弼齐齐看向房俊。

心中有惊雷轰鸣……

全天地下的人都认为房俊在陷害长孙澹被爆了菊之后心头恶气已经出了,更将长孙澹充军发配西域,两人之间的恩怨算是有了了结。

可没想到房俊居然如此之深的城府,在将长孙澹折腾得这般凄惨派人取其性命,就连李思文和程处弼都不敢相信是房俊做的!

想不到啊想不到,你房俊浓眉大眼的,居然这般阴险……

然而下一刻,程务挺却说道:“并不是卑职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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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正是,走吧!”

两人低语几句,便联袂而去。

山林恢复寂静,唯有夜风掠过干枯的树枝发出呜呜的鸣响……

沟底,长乐公主被房俊紧紧的搂着,一动不敢动,心中对房俊的智谋甚为赞赏。若非房俊的机警,恐怕长孙冲的这一招“回马枪”就能将他俩逮个正着。

房俊此时已无再战之力,自己更是连刀子都提不动,下场不言自喻……

待到那两人走掉许久,也不见房俊松开自己,长乐公主微微有些紧张,完全陌生的男子气息充斥在自己的鼻尖,公主殿下浑身难受,头有些晕,呼吸也渐渐急促。

应该是提防长孙冲故伎重施,再来一次“回马枪”吧……

长乐公主心中这么想着,只能任由房俊紧紧的搂着自己的腰肢,静静的等待。

等啊等……

等到外头忽然传来嘈杂的人生、凌乱的脚步,长乐公主心中陡然一紧。

终于又来了吗?

房俊还真是有一点诸葛孔明的风采,料事如神啊!

可是随即,长乐公主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速速全山搜索,不许遗落任何一处地方!”

“某带人顺着悬崖下去追击,这里边留给你了!”

“快去快去,某将这边仔仔细细的搜索一遍,若是没有发现殿下与房府尹,当立即赶去与你一同追击,就算翻遍整座终南山,也要将殿下和房府尹找到!”

“好咧!弟兄们,跟某来!”

一阵喧嚣鼓噪,人声鼎沸……

长乐公主眨了眨眼,这是……李君羡和独孤谋的声音吧?

她稍稍动了动身子,轻声说道:“是我们的人诶!为何还不松手?”

房俊这才从美好的享受当中回神,话说长乐公主这窈窕纤细的腰肢搂起来……感觉太赞!

“是么?哎呀,刚刚都昏过去了,流血太多,没办法……”房俊随口胡诌,给自己搂着人家这么久寻找一个正当的理由。

长乐公主微愣,蹙眉问道:“晕过去?你不是担心长孙冲的人再杀回来一次吗?”

房俊丝毫没有注意长乐公主语气当中的火气,也看不见她的神情,还在自吹自擂的吹嘘自己料事如神:“怎么会?俗话说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以长孙冲的智商,能够想到玩一招回马枪就算是难为他了,怎么可能还有第三次?”

长乐公主声音冷冽:“所以……你搂着本宫如此长的时间,根本就不是为了躲避长孙冲的死士咯?”

房俊有些心虚:“那是自然,不是说了吗,这流血流多了,难免就精神萎靡,有些晕晕的……”

还有上面不明白的?

这混蛋分明就是趁人之危,趁机捞稻草!

长乐公主咬牙切齿,纤纤玉手伸出,在房俊肩旁上摸了摸……

房俊心中一跳,这娘们儿怎么回事,干嘛摸自己?

难道是被自己单枪匹马单刀赴会的精神所感动,打算以身相许?

这个那个,虽然这位殿下已为人妇,但是容颜秀丽、身子窈窕,肌肤更是莹白如雪、气质绝佳,若是能够春风一度解下一段露水情缘,闲着没事的时候打打野炮啥的……也不是不可接受哈?

第1230章 我有防弹衣

然而下一刻,那一只柔软纤秀的玉手试探着摸到房俊箭疮之处,婆娑了几下,耳边响起长乐公主清亮温柔的嗓音:“房俊……还疼不疼?”

房俊精神一振:“疼……疼算什么?为了殿下安危,微臣便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区区小伤,何足挂齿?”

长乐公主一声冷笑:“很好……”

然后……纤手狠狠一摁!

“嗷——”

正在仔仔细细每一寸山林土地都不放过的大唐兵卒们,目瞪口呆的看着前方一道凹沟之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大唐京兆尹房俊宛如猿猴一般从沟底跳起,四周腐叶飞散茅草盘旋,犹如中了箭的兔子窜到凹沟的沟沿儿上……

*****

“嘶……”

给房俊处理箭疮伤口的随军郎中解开房俊的中衣,发现这位中衣之内居然还传来一层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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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房俊投过来的探寻目光,禄东赞只能压制心中怒气,提起酒壶亲自给房俊斟满酒。

房俊吓了一跳,禄东赞的这个举动可是有些过了……

堂堂吐蕃大相,即便是在李二陛下面前那也是有一席之地,居然亲自给人斟酒?

禄东赞看着房俊吃惊的表情,叹了口气,苦笑道:“实不相瞒,鄙人当真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想要求助于二郎。还望二郎看在鄙人的面子上,拯救一番吐蕃的无辜百姓……”

房俊无语。

你特么逗我玩呢?

我是个汉人呐,就算当真是救世主,拯救的也是汉人吧?目前吐蕃与大唐虽然暂且保持一个和平态势,可是无论是不久之前亦或是不久之后,都是生生世世的敌人,除非一方将另一方完全吞并,就连文化也完全同化掉,那才会是一家人。

现在你居然让我拯救大唐的敌人?

而且他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困难局面,居然能够让这个在吐蕃权势仅次于松赞干布的禄东赞说出这样丧气的话语?

去山里的同学家聚会,结果遇到暴雪,下不了山了……虽然昨天没有更新感到万分抱歉,但这是意外,希望诸位理解。同学聚会这种事情是肯定要去的对不对?何况还是有很多女同学的情况下……所以,原谅我吧╮( ̄▽ ̄“)╭

第1303章 禄东赞的哀愁(下)

吐蕃内部派系林立,社会阶级比之大唐要分明得多,奴隶永远都是奴隶,贵族永远都是贵族,这导致社会分化极其严重。虽然有噶尔家族全力支持的松赞干布极富威望手腕强势,可依旧不能将那些以部落为单位的各方势力完全压制。

没办法,吐蕃实在是幅员太辽阔、人口太稀少、环境太恶劣……

用什么方式来将松散的吐蕃拧成一股绳,不至于因为内耗而消耗掉吐蕃本就少得可怜的元气呢?这是每一代赞普都为之焦头烂额的大难题。直至松赞干布上位,他发现了一个简单而直接的方式,那就是——战争!

不停的向着四面八方发动战争,用战争的红利来使得吐蕃上下各个阶层团结在一起!

不得不说,这种急剧的扩张使得吐蕃国内各大豪强得到了极大的好处,令一盘散沙的各方势力都安分守己的守护在松赞干布的麾下,空前的团结,而这股团结更使得吐蕃的战斗力攀上一个全新的高度。

所以吐蕃才敢出兵吐谷浑!

所以才敢挑衅大唐!

而借着这股强势强行求娶一位大唐公主,则是禄东赞给松赞干布献上的一条锦囊妙计。无论如何,吐蕃贫瘠的土地和稀少的人口注定了不可能将“以战养战”这条策略长久的继续下去,早已经跟松赞干布利益纠葛在一起的禄东赞知道,唯有跟大唐紧紧的保持一种亲密的联系,才能在将来依旧保持对吐蕃内部各股势力的压迫。

可惜千算万算,没算到大唐的皇帝陛下居然悍然拒绝了吐蕃的求亲策略!这位强势的皇帝陛下丝毫不顾及吐蕃的威胁和挑衅,拿出了极其强硬的姿态。

威胁我?

那就战!

而坚定大唐皇帝心意的,便是眼前这个房俊……

正因如此,禄东赞曾一度对房俊充满怨念。

可是随后,房俊一个“青稞酒”的构想就是的禄东赞完全抛弃了心底的那一点怨气,让他豁然开朗!

禄东赞是个有志向的人,噶尔家族历来都是吐蕃最顶级的存在,哪怕是各代的赞普也要对噶尔家族保持尊敬,极力拉拢。即便噶尔家族势力庞大,但是对于政治上的述求却一向并不强势,禄东赞其实并没有太大的野心,这一点他的家族历来如此。

倒是他的次子钦陵赞卓表现的与祖辈不太一样,对于权力和政治充满了野心……

在禄东赞看来,与其苦苦追求一手遮天的权利,不若将心血尽皆放在如何改善吐蕃人民的生存条件之上。将名字写入史书任凭后世评论功过,与将名字刻进百姓的心里万世流芳,禄东赞毫不迟疑的选择后者。

噶尔家族当初辅佐松赞干布一统吐蕃各部,其初衷便是想要稳定吐蕃混乱的局势,为万千民众争取一个和平稳定的生存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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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大力在吐蕃推动青稞酒的酿造。

而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没错,随着青稞酒的酿制成功远销大唐各地,海量的财富涌入吐蕃!

但也正是如此,导致了吐蕃内部的剧烈动荡……

禄东赞不是傻子,他自然知道大量的财富涌入吐蕃会使得各方豪雄虎视眈眈垂涎三尺,而这大抵也正是房俊推出这个“青稞酒计划”的真实用意,以此来抵消吐蕃内部的战争潜力,以及对外扩张的雄心壮志。

既然能够在家中稳稳当当的赚钱,谁愿意去拼却性命的四处劫掠?

而这些财富一旦涌入吐蕃,会极大的刺激吐蕃的经济,最起码作为青稞酒原料的青稞就会价格飞涨!谷贱伤农,一旦粮食的价格上涨,最直接的受益者必然是百姓。就连那些豪强家中的奴隶们,因为要大量的开垦荒地种植青稞,也要多给一顿饱饭吧?

禄东赞不在乎吐蕃会不会因此渐渐的耽于安乐、丧失掉凶猛的斗志成为没有爪牙的老虎,只要百姓能够因此得益,他认为一些都是值得的。不是吐蕃人,绝对不会领会那一片天高地阔的高原是如何的穷山恶水、是如何的荒凉凋敝!

可惜,禄东赞到底还是低估了青稞酒带来的利益到底有多大,更低估了在这股财富带来的风潮面前,吐蕃贵族们的抵抗力是多么的脆弱……

“现在,吐蕃的那些贵族老爷们将所有的青稞统统丢进酒窖,家中的奴隶每日一餐,都是一些野草和麸子,市面上几乎没有一粒粮食出售……”禄东赞满脸哀愁……

谁能想得到那些贵族在金钱面前会变得这么疯狂?

宁愿饿死奴隶、饿死所有吐蕃平民,也不愿意一粒青稞流出,统统被他们丢进酒窖里酿酒!

只是一个冬天,吐蕃冻饿而死的百姓和努力不计其数,松赞干布几乎愁白了头发,甚至想要集合军队剿灭几家贵族迫使他们放宽粮食的限制……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虽然松赞干布凭借无上的威望和噶尔家族的鼎力扶持拥有镇压吐蕃所有贵族的力量,但若是当真那样做了,不啻于一场自断经脉的疯狂行为,强盛的吐蕃会瞬间陷入内乱,更加将百姓推进水深火热当中……

房俊惊喜道:“当真如此?”

禄东赞看着房俊一脸喜色,气得一张脸瞬间黑下来,差点破口大骂!

虽然老子知道你这个青稞酒推出来就没安好心,而自己接受青稞酒的建议也等同于默认愿意配合房俊的计划使得吐蕃从战争转向平稳的经济建设,但是你这般赤果果的幸灾乐祸真的好吗?

禄东赞忍着气,怒道:“那关系到无数的吐蕃百姓,他们跟汉人一样,都是生长在蓝天之下,受到辛饶弥沃佛庇佑!每一个生灵都应该畅快的生活着,都应当得到尊重!”

房俊嗤之以鼻。

尊重?

当你们以战养战用劫掠而来的财富供奉自己的贵族的时候,何曾想过对别人的尊重?

他不知道辛饶弥沃佛是个什么佛,他很想问禄东赞一句:既然你们收到这个辛饶弥沃佛的庇佑,你干嘛不去求它带给你们圆满和解脱,反而要跑到大唐来?

不过这种牵扯到信仰的问题,房俊不会愚蠢的去出言奚落。

他尊重世间一切神灵,即便他自己哪个神也不信……

所以他忍住讥讽之言,开口问道:“那么大相此番所为何来?难道是提升青稞酒的价格?嗯嗯,这个倒是可以考虑。咱们是老朋友啦,只要大相你开口,提升一些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禄东赞气得要疯……

还提升?

目前的价格就已经让那些贵族老爷疯狂了,再提升,岂不是要吐蕃人一粒青稞都吃不到?吐蕃虽然也有麦子和稻米,但是限于气候和土壤,种植的规模极其稀少,一旦青稞被丧心病狂的贵族们完全控制起来,不知道得有多少吐蕃百姓饿死!

禄东赞算是看明白了,这个房俊一肚子的阴谋诡计不说,还有一颗狠毒的心肝!在他的眼中,只有汉人是人,吐蕃人的死活根本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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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孝恭瞄了房俊一眼,也不生气,“嘿”的一声,拿手指点了点房俊,又呷起小酒。

禄东赞也未见如何激动,被房俊当面怼了几句,反而苦笑道:“二郎真当鄙人愿意见到战争?可是以目前的形势,若是赞普不能压制住那些贵族老爷,战争几乎就是不可避免的。”

房俊哼了一声,甚为不爽:“那大相为何不将这番话说与陛下听?”

禄东赞道:“大唐皇帝陛下雄心壮志英明神武,鄙人若是这般说了,恐怕非但不能求亲成功,反而率先开战的或许会变成大唐……故此,鄙人才求郡王居中,请二郎在陛下面前进言一番,详细阐述其中利害。”

你倒是将李二陛下的脾气看得很准……

现在的李二陛下,可不是当初“渭水之盟”之时忍气吞声的李二陛下,亦不是以往顾忌吐蕃铁骑顺势而下攻略西南的李二陛下。大唐国力日盛,四野八荒尽皆臣服,兵威所向攻无不克,岂会将区区一个吐蕃放在眼内?

若是禄东赞当真敢在李二陛下面前说说明不和亲就开战,说不得李二陛下能先将禄东赞砍了祭旗,继而发动大军攻打吐蕃……

房俊沉默不语。

禄东赞明明知道当初“不和亲不纳贡”的话乃是自己跟李二陛下说的,一手破坏和亲政策的正是他,这个时候怎么会再颠儿颠儿的跑去跟李二陛下说你应该和亲?

怕不是得狠狠的挨上李二陛下几脚……

可禄东赞却还是要来找自己,当真就只是因为自己现在是李二陛下面前的红人?

房俊断然摇头道:“此事决计不成,陛下每日里都要看一遍的那幅字,大相可曾知否?不割地,不和亲,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大相若是当真怜惜吐蕃百姓,还是老老实实的带领着他们勤劳致富,吐蕃虽然贫瘠,但是地广人稀,只要好好开发岂能养活不了你的子民?不要再去觊觎别人的土地,更不要将战争冠以冠冕堂皇的名义,满足尔等贪得无厌之私欲!”

禄东赞面色难看。

李孝恭放下酒杯,刚刚张开口,未等发言,便见到房俊长身而起,微微颔首,淡然说道:“今日有些疲累,多谢郡王款待,下官先行回去歇息了。”

言罢,也不等李孝恭说话,扬长而去。

李孝恭呆了呆,苦笑着看向禄东赞:“瞧瞧,本王说的没错吧?这小子根本就是个毛驴,岂能吃得你那一套?害得本王跟着受埋怨,唉,真真是岂有此理。”

禄东赞默不作声,心思转动。

房俊之拒绝自然在他预想之中,只是这般决绝,却又出乎预料之外。

此人心中只有大唐,只有汉人,所有的外族都是敌人,日后必然会成为吐蕃的心腹大患。

他揉了揉眉心,心底暗叹一声,事情不太好办啊……

*****

从河间郡王府出来,房俊阴着脸上马,在部曲的护卫之中一路疾驰返回房府。

李孝恭的所作所为,让他甚为失望!

以往他以为李孝恭贪财不过是为了自污,抵消掉他当初功高震主的危机,可是现在看了,自污的动机或许有,但是也当真是视财如命!身为皇族,又是当初跟随李二陛下南征北战的无敌统帅,怎地到了如今却这般丧失底限,居然串通外国算计大唐?

难道说这时代的人限于见识,远远未曾意识到和亲会给吐蕃带来多大的发展契机,以后会给大唐带来多大的危险?

纵观吐蕃的发展历程,以在唐时最为兴盛,这一点决非偶然,更不是因为唐朝的运气较差,恰好倒霉地赶上吐蕃崛起……

古今中外,毗邻的势力间会相互制约和打压,通常都会此消彼长,而竞争对手的弱小恰是自身坐大的前提条件。换言之,正是大唐的羸弱亦或是漠视给吐蕃提供了充足的发展空间,缺乏外围压力的吐蕃得以手脚自如地将周边各部落逐一吞并,实力迅速壮大,轻而易举就雄踞西陲,最终凌驾于中原王朝之上。

如果当时居于中原的是一个略有眼光的王朝,早就主动出击,抢先分化、瓦解、吸纳,破敌于羽翼未丰之前,又怎会坐视这个西陲小国后来居上,喧宾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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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身躯略微佝偻的老妪手拄拐杖,在卢氏的搀扶下走进屋子。

满头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碧玉簪子固定,身上穿着一品诰命的服饰,虽然脸上皱纹密布身躯也有些佝偻,却是双眼明亮气势迫人,淡淡的笑容也让人感受到一丝丝强悍的秉性。

一屋子的公主齐齐起身,恭恭敬敬的先向这个银发老妪万福施礼,口称:“见过老夫人。”

待到老妪笑眯眯的示意免礼之后,公主们才跟卢氏见礼。

“瞧瞧,咱们皇家的闺女真真是一个赛一个的花容月貌、温婉贤淑,见到你们,老身仿佛就见到了当年观音婢尚未出嫁之时的影子,唉,岁月无情白驹过隙,这一晃眼,却是沧海桑田物是人休了……”

这老妪正是申国公高士廉的正妻鲜于氏。

听着她缅怀岁月感慨良多的神情,一众公主们紧紧抿着嘴,不敢插话。

不仅仅是因为鲜于氏口中说的可是她们的母亲文德皇后长孙氏,更因为鲜于氏性格刚硬,在高家内宅向来说一不二,便是申国公高士廉亦对其极是包容,等闲绝不会对鲜于氏过于干涉,哪怕这位老妪管理家宅的手段极其强硬冷酷,对于仆役婢女动辄打杀……

而高士廉如此迁就鲜于氏,也是有原因的。

大业九年,兵部尚书斛斯政逃奔高句丽,高士廉因与斛斯政有交往,受到牵连,被贬为朱鸢县主簿。

高士廉事母至孝,因岭南地区瘴疠严重,不能带母亲同行,便将妻子鲜于氏留下,代自己奉养母亲。他又想到妹妹没有着落,就卖掉大住宅,买了小住宅安顿妹妹,并把剩下的钱分给母亲和妹妹,自己轻装上路。

可当时因为隋炀帝对高士廉极其不满,便导致朝中臣僚捧红踩黑对高士廉一系打压排挤,鲜于氏便是在这种举步维艰的局面之中以一个女流之辈苦苦支撑,赡养老母,教育孩儿。

彼时父亲去世之后被异母兄长孙安业赶出家门的长孙无忌,便与母亲、妹妹文德皇后长孙氏一同住在高府,甚是受到鲜于氏的恩惠,文德皇后亦一直将鲜于氏视若生母,极其尊重,这也导致李二陛下亦跟着对高士廉夫妻甚为敬重……

待到高士廉时来运转投靠李唐,对这位老妻自然是敬佩尊重。

诸位公主与高家皆是近亲,如何不晓得这位老妪在高士廉面前的地位?

儿媳妇东阳公主此刻上前搀扶住鲜于氏的另一只手臂,乖巧道:“母亲最近身子不好,又何必到处走动?还要当心受了风寒才是。”

鲜于氏笑眯眯的拍拍东阳公主的手,温言道:“不妨事,不妨事,四处走走散散心,反倒对身子有好处。”

显然对这个儿媳妇是甚为满意的……

其余公主却尽皆闭口不言,尤其是长乐公主,虽然微微垂着头,却依旧能够见到俏脸之上些微的尴尬。

刚刚谈论到长乐公主的绯闻之事,现在鲜于氏便说起了长乐公主的亲事,气氛着实有些诡异。

临川公主眼珠儿转转,忽而一笑,莲步轻抬,上前对鲜于氏万福施礼,娇笑道:“孩儿可是好久没见到舅奶奶了呢,几次想要去府上拜望,却总是不得脱身,本来还想着这回去营州之前去看望舅奶奶,陪舅奶奶说说话儿,不然孩儿这一次远去辽东,怕是十年八载都不回京……”

说到后来,却是泫然若泣,一脸悲苦。

对于一个生于长安、长于长安,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来说,苦寒的辽东简直就是地狱一般的存在,换了谁也难以抑制心中的愁苦,更何况驸马周道务担任营州都督便是为了东征高句丽打前站,谁又能知道这东征哪年开打、哪年结束?

万一如同隋炀帝那般前前后后征伐三次,临川公主夫妇怕是半辈子都不得回到长安……

鲜于氏轻叹一声,柔声安慰道:“生于天家,又怎能事事随着你的意呢?既然受了这份荣华富贵,那自然也得要为陛下分忧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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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满腔幽怨,这鬼天气里却似乎是的这股子怨气越来越甚,渐渐化作一团热火在丹田之间灼烧,韦贵妃绞着两条丰腴笔直的长腿磨了磨,忍耐不住空虚,咬了咬嘴唇,状似不经意的问道:“陛下今晚宿在哪里?”

那女官并不知,抬头看了一旁的内侍一眼,一个内侍低眉垂眼的答道:“回娘娘的话,陛下今晚宿在徐才人那边。”

韦贵妃愣了一愣,随即一股无名火猛地腾起,咬牙骂道:“又一个狐媚子!”

那股子酸意隔了八里地都能闻得到……

说起这个徐才人,非但韦贵妃恨之入骨,便是整个后宫的嫔妃们亦是尽皆对其不满。

这位徐才人本名徐惠,乃是湖州长城人氏,其祖上乃南朝梁慈源侯徐文整,祖母更是出身江夏黄氏,其父乃是沂州刺史徐孝德,出身名门,血统尊贵。

据闻此女五个月大就开始说话了,四岁就熟读《论语》、《毛诗》,八岁擅长写文章。父亲徐孝德曾让她试着拟《离骚》作诗,她写了《拟小山篇》:“仰幽岩而流盼,抚桂枝以凝想。将千龄兮此遇,荃何为兮独往?“。一时间江南士林震动,无数大儒尽皆毫不吝啬夸赞之语,使其名声鹊起,引为佳话。

便是连李二陛下亦听闻起名,遂将其召入宫中,敕封才人。

最最恼人的是不仅才思敏捷,更天生丽质美若天仙,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此女入宫未久,现在刚刚十五岁……

韦贵妃是过来人,深知一个十五岁的美少女对于李二陛下这等英武绝伦的帝皇有着何等致命的吸引力,尽管心中又嫉又恨,亦是无法可施。

比起人家冰清玉洁的徐才人,她这个依仗姿色和家世方才被陛下收入宫中的“贰嫁之妇”实在是没什么竞争力……

心中郁闷,韦贵妃更没有好脸色,忿忿然坐起,吩咐道:“备好温汤,沐浴更衣之后就安寝吧。”

“喏。”女官应了一声,急忙起身前去张罗。

刚刚行至门口,便见到一个内侍匆忙走进来,浑然不顾雨水打湿了半边身子,疾声道:“启禀贵妃娘娘,韦侍郎求见。”

韦贵妃略一错愕:“他怎么来了?”

这个“韦侍郎”自然是她的兄弟,刑部侍郎韦义节。

虽然上一次因为长孙澹之死一案闹得灰头土脸,差一点被陛下罢官免职,不过韦贵妃陪着笑脸在陛下面前说尽了小话,枕头风连续吹了好几天,这才免除了自家兄弟的责罚。

内侍道:“韦侍郎神情焦急,只说今日必须面见娘娘。”

“这样啊……”韦贵妃有些为难,抬头瞅了瞅窗外,黑咕隆咚的大雨倾盆,虽然瞅不准什么时辰,但向来距离宫中落钥也差不离了,不过又想到若非有十万火急之事,最近都在家修心养性几乎足不出户的弟弟不可能直接进宫来,只好说道:“那速速让他进来吧,闲杂人等尽皆退下。”

“喏。”

那内侍匆忙出去通禀,其余内侍宫女则退出殿外。

等到韦义节进入殿内之时,只有韦贵妃依旧懒洋洋的侧卧在锦榻之上,美不胜收的线条尽显,慵懒的问道:“你这火烧火燎的,到底所为何事?”

韦义节看着亲姊美好的娇躯和纤秀的赤足,即便是满腹心事也忍不住心中一跳,赶紧低下眼睛不敢再看,口中道:“姐姐救我!”

韦贵妃美艳的容颜上满是惊愕:“你又闯了什么祸?”

从小到大,她最是心疼这个兄弟,每一次惹了祸父亲想要责打一番,都是她从中劝解。

韦义节低着头,讷讷道:“那个……弟弟我将泾阳义仓的粮食给倒卖了……”

韦贵妃起先并未注意到重点,义仓这种东西几乎每一个县城都有,就算是倒卖了又算多大点事儿?世家门阀这么干的多了去,大抵不过是趁着两家高的时候倒腾出去,等到粮价低落的时候再如数购回,赚取中间的差价。

固然这个差价甚是微薄,但若是粮食的规模甚大,倒也能狠狠的赚上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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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朝廷调整了多处中枢直属官署之主官职位,其中便有军器监,而现任军器监监正贺若明,却是与柳奭多有渊源。

柳奭的母亲乃是前隋灵州大都督贺若祥之长女,而贺若祥的父亲乃是前隋海陵公贺若谊。贺若谊此人没什么建树,名讳不为世人所知,但是他的兄长贺若敦却生了个牛得不行的儿子,前隋敕封宋国公、右武侯大将军、上柱国,贺若弼!

只可惜贺若弼为隋炀帝所杀,两个儿子亦先后离世,那一支便算是绝了嗣……

贺若明便是贺若祥之嫡孙,柳奭的表弟。

而柳奭的长姊嫁于太原王氏,长姊之女嫁于晋王李治,便是晋王妃王氏。

世家门阀之间往往这般数代联姻,关系盘根错节,令人眼花缭乱……

果然,便见到房俊似笑非笑的道:“据说新任军器监监正乃是柳郎中的表弟,呵呵,都是一家人,还是应当相互亲近亲近的……本官并无过分要求,正如刚刚所言,只要军器监不要强烈反对咱们兵部改组设立铸造局,那就算你大功一件,日后这个铸造局便由你担任监正。若是柳郎中不能说服军器监那边……那本官还真就不知柳郎中在兵部这个衙门里有何存在的必要。”

威胁!

赤果果的威胁!

柳奭恨得咬牙,你个棒槌是想让我明火执仗去跟表弟争夺兵械制造之权,闹得亲戚反目家族隔阂,还是低声下气去跟表弟苦苦哀求施舍一点制造兵械的权力,否则自己就得在兵部里头穿小鞋儿,甚至被扫地出门?

简直欺人太甚!

柳奭鼻子都快冒烟儿了,怎地有人无耻至此?

又是利诱,又是威逼,欺负人呢?!

将手里的《章程》放在房俊案头,柳奭挺胸抬头,语气铿锵:“房侍郎之言差矣!柳某身为兵部官员,自当以兵部之利益为重,私情固然重要,但柳某定然为了兵部之长久发展而大公无私,必然不负房侍郎之托付,使得军器监不在铸造局之改组建立的过程中强硬反对、横加阻挠!”

房俊:“……”

用得着这么慷慨激昂义正辞严么?

*****

临川公主驸马、幽营二州都督周道务于天街之上被房俊当街斩马,而后又追至龙首渠驿站将之一顿痛殴,没到半天的功夫便传遍整个长安城。

尤其是房俊在李二陛下面前那一番“陛下您不管,国法亦不管,那么微臣就揍他”的言论,简直有如长了翅膀一般传到每一个人耳中,然后又流传于市井之间,居然风靡一时!

朝廷官员们尽皆摇头叹息,这房俊老实正经了没几天,便又故态重萌了……

本来自从房俊担任京兆尹以来,以往说打就拽的暴戾脾性已然收敛许多,期间固然亦有不少出格之行为,但总体来说已然规矩许多。

官员们为何对房俊头疼?

不是畏惧于房俊的强悍背景,亦不是敬服于他的政治才华,而是无奈于房俊的不守规矩……

这棒槌恼火起来便不管不顾,什么礼义廉耻什么国法家规完全视若无睹,你敢惹他,他便敢揍你,才不管是不是皇室亲王是不是朝廷重臣!

这种人是最讨厌的,行事受到情绪支配,根本无视后果,让所有官场之上的手段面对他的时候尽皆投鼠忌器……

而相对于官员们的头痛,长安城内的纨绔子弟世家公子则是一片哀嚎!

固然义仓粮食倒卖一事是由王韦两家牵头,可是暗中参与此事的世家子弟大有人在,听到房俊扬言“皇帝不管他就挨个儿揍”的嚣张表态,各个胆战心惊!

房二你小子就好好当你的官儿就得了,都特么部堂级别的高官了,外放地方都够格当一任下州刺史了,还这般嚣张跋扈你觉得好么?

最令一众公子哥儿们感到绝望的是,房俊狠揍了周道务一顿,事后居然什么惩罚都没有,别说什么降职降爵了,鞭子板子统统没有,就连一句申饬的话语都没从皇帝陛下嘴里说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对于周道务极其不满,固然因为种种顾虑对于周道务听之任之,可心里是极其恼火的,房俊出手打了周道务,某种意义上来说等用于替陛下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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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也无奈啊,谁特么愿意当怂货?

倒卖粮食这件事情他也有份参与,加上之前跟房俊的仇隙,说不得房俊第一个就要找他的晦气!固然曾有陛下从中转圜,但现在的情形是,陛下还会管他么?

没有了陛下的庇护,窦德藏觉得自己的下场几乎注定,说不得就跟兄长窦德威一般下场……

“呵呵……”高履行冷笑两声,道:“窦兄弟自奔前程,可喜可贺。只是某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

言罢,推开想要拦阻他的两位友人,在一众歌姬惊讶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气氛自此全无,余下几人亦是无心饮酒欢乐,纷纷起身讪讪离席。

倒是醉仙楼的这些新近招募的歌姬尽皆眸光闪闪,对于那位在醉仙楼的老资格姐妹嘴里充满了传说的房二郎愈发好奇敬仰。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能够只凭借一句话,便使得全长安的世家公子纨绔子弟避之唯恐不及?

当然,敬仰之余,亦难免颇多埋怨。

理由无他,那些世家公子纨绔子弟尽皆纷纷出逃,这长安城内的青楼楚馆生意顿时下降一大截儿,姐儿们的收入可是大受影响……

*****

傍晚时分,位于城南道德坊的贺若家府邸,迎来一位访客。

家主贺若明亲至前门迎接,把臂同回正堂……

二人分宾主落座,待侍女奉上香茗,贺若明笑道:“听闻表兄前一段时间身染病疾困于府中养病,小弟本欲前去探视,只是刚刚调任至军器监,各种事务缠头缠脑,居然未得脱身之空闲,难免焦急。现在见到表兄眉目清郎容姿焕发,心中欣慰矣。”

贺若明三十许岁的年纪,剑眉星目猿臂蜂腰,不仅相貌堂堂更兼且文武双修,虽然身为文官,却全无半丝文弱之气。

事实上,关陇集团以军功发迹,各家子弟尽皆文武双修,历来皆是“入则为相,出则为将,自无文武分途之事”……

两人年岁差得不少,贺若明年青了五六岁,但感情向来不错,两家走动亦是频繁。

贺若家入唐以来一蹶不振,只能勉力支撑家业,直到贺若明继承家业方才有所好转,加之柳奭因攀附太原王氏而崛起,对其帮衬甚多,这才渐渐扭转颓势,及至贺若明调任军器监监正,才算是重新焕发关陇集团老一代中坚之风采。

贺若家虽然不是“八柱国”之一,但是当年贺若弼在军中影响力甚大,诸多关陇集团子弟尽皆受过他的恩惠,根基深厚。

柳奭摇头叹气,说道:“你从哪里看出为兄容姿焕发?分明是乌云盖顶、霉运当头好吧!”

贺若明愕然,失笑道:“表兄此言何意?莫不是嫂子又与你拌嘴?小弟不得不劝你两句,兄长毕竟是办大事的,何故与一闺中妇人争短论长?她若是爱说,自由得她,兄长不予反驳便好,长此以往,总是无人回应,想必她自己也无意与你争吵。”

朝中皆知柳奭“惧内”,夫妻之间常常拌嘴,只是柳奭固然才学甚佳,却在吵架之上半点天赋也无,只要那位王氏出身的夫人祭出那一句“你有能耐,何必要我娘家帮衬”之语,柳奭便彻底败退,气得要死,却又无可奈何。

只因妇人所言固然难听,却亦是不可争辩之事实……

是以贺若明此刻说出这话,令柳奭老脸一红,羞恼道:“用你多嘴?看顾好自家那个掌上明珠吧,别被哪家的小子叼走了吃干抹净才好!”

贺若明无奈摊手,道:“瞧瞧你这说的什么话?哪里有拿小辈当筏子的道理。”

柳奭亦觉理亏,讪讪道:“不与你多说废话,今日愚兄前来,却是有要事与你相商。”

贺若明请茶,不以为意道:“表兄说的哪里话?你我之间不分彼此,无论何事但说无妨,只要某贺若明办得到的,自然无有不允。”

他越是坦荡,柳奭越是别扭,干脆开门见山:“兵部打算将原本维修兵械的一个官署改组重建,设立一个铸造局,明日便会向政事堂提请批准。愚兄是想请求贤弟在政事堂征询意见之时,勿要反对。”

第1493章 他都承认自己不行了!【求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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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若明楞了一下,问道:“兵部还有这么一个官署?”

他刚刚上任军器监监正未久,自己衙门里头刚刚捋清门道,却是不知兵部还有这样一个官署,居然是首次听闻。

柳奭道:“休说是你,便是为兄都忘记了兵部有这么一个官署……”

贺若明板起脸,盯着柳奭道:“按说兄长有言,小弟自然无有不从。只是这件事……请恕小弟难以从命。兵械制造乃是军器监专属之权责,更是军器监立身之根本,若是兵部将这个权力分润出去,军器监何以存活?况且小弟刚刚上任未久,衙门里的人情世故尚未摆平,威望未曾树立,兄长这个要求却是想要置小弟于何地?不厚道了!”

神情极为不满。

自己身为军器监的监正,难道要出卖军器监的利益?

那让他如何在军器监立足!

柳奭心里也有气,无奈道:“你当愚兄愿意?全都是房俊那个棒槌逼得!那棒槌居然说若是愚兄不能让你在此事上不反对,便将愚兄扫地出门……愚兄亦是无奈啊!你想想愚兄现在的处境,若是那房俊当真要拿我开刀,我哪里有反抗之余地?简直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况且这件事也无非是让先帝不反对而已,这个铸造局本身并不需要制造兵械甲胄的权力,只是维护保养……”

贺若明沉默下来。

他自然知道柳奭的难处,背后的大树太原王氏和晋王李治最近正处于难关,自顾不暇,哪里会去管他柳奭一个外戚?可是这么多年来自家承蒙柳家诸多照顾,这份恩情却是不能或忘。

“只是一个维修甲胄兵械的官署,不要制造兵械的权力?”

贺若明问道,若是当真如此,那倒也不妨卖给柳奭一个人情,否则他在兵部怕是举步维艰。

那房二郎的行事作风,贺若明亦是素有耳闻,端的不是个好相与的,表兄在房二手底下做事,想必为难得很……

柳奭忙道:“愚兄对天立誓,就只是维修兵械,绝对不参与制造!”

贺若明沉吟良久,终究叹了口气,苦笑道:“那房二郎还真是知人善任、人尽其用啊,这件事也就是表兄你来说,若是换了旁人,那是万万不可能答应的……罢了,谁叫小弟受兄长的恩惠太多,无以为报呢?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只要兵部不参与兵械制造,他爱弄什么铸造局就自去弄,小弟不反对便是。”

这件事他的确为难。

兵械制造乃是军器监立身之根本,亦是利益之所在,岂容他人染指?若是默许别家分润兵械制造之权力,那他与“叛徒”无异,这个监正在军器监里也待不下去了……

按理说只要是与兵械有关,军器监的态度就必然要反对,而只要军器监强烈反对,想必政事堂那边是不会准允兵部改组设立“铸造局”之项目通过的。

可谁叫前来充当说客的是柳奭呢?

只要自己点头,柳奭在兵部之内的情形必然好转许多,那房俊固然恣意妄为,但听说对于手下人一贯厚待,当然,只限于房俊自己认定的“手下人”,不是一条路的人自然不算在内……

柳奭感激不已,慨然道:“贤弟厚义,愚兄没齿难忘!”

此事之难办,不下于虎口夺食,否则房俊也不可能自讨他自己搞不定而将这个人物交给柳奭。而贺若明能够挡着军器监的非议责难答应下来,其中之深情厚谊不容柳奭不感恩铭记。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此刻的柳奭背后靠山倾颓,正是举步维艰之时,贺若明在这个时候拉他一把,实属难得。

*****

三日之后,李二陛下于两仪殿会见臣属,商议国事。

已然多日未曾上朝的赵国公长孙无忌亦终于露面,待到房俊衣冠楚楚的进到两仪殿寻了个角落处坐了,众臣看着这两位互不理睬,心中自是难免踹度。

前两日房俊才刚说出那番“就算是赵国公站在我面前,我也照揍不误”的嚣张言辞,今日长孙无忌便一反常态走出府邸,难道是想要挑衅一下房俊的话语——某就站在你面前,看看你敢不敢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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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俊这才起身,却依旧正色道:“微臣非是谄媚之词,陛下胸怀天下、洞烛万里,实乃大唐之福!微臣未见过古之三皇五帝,却也知就算他们当真圣贤,亦不过如此而已。”

李二陛下眯着眼,捋着胡须,听着房俊“拍马屁”,心情爽得飞起……

幸亏此刻殿上无人,若是魏徵在此,怕不是要给这两人扣上一个“昏君佞臣”的大帽子,狠狠训斥之……

“行啦,还是说说你鼓捣的这个铸造局吧,朕总觉得其中必然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你小子是不是藏了后手?”

不得不说,李二陛下对于房俊的了解颇深,才不信这厮只是甘愿维修一下兵械甲胄,替军器监打打下手而已。

“陛下明察秋毫……”

阿谀之词说多了,难免顺嘴……

“陛下可曾看到微臣的奏疏上,那一条将房家铁厂的新式炼铁之法献于兵部的条陈?”

“唔,自然是看到了,怎么,不是总说朕巧取豪夺,抢了你的玻璃作坊么?”

李二陛下一脸戏虐。

房俊笑了笑,不以为然道:“与新式炼铁之术相比,玻璃又算得了什么?”

李二陛下奇道:“那朕更不明白了,你小子视财如命,这等几乎可以保障房氏一族数百年吃穿不愁的炼铁之法,为何却要主动献出来?”

房俊全当没听见那句“视财如命”的话语,上前两步,腆着脸笑道:“陛下也认为新式炼铁之法可保障房氏一族数百年无忧?不得不说,陛下当真是英明神武、睿智无双……那啥,既然陛下认可这个炼铁之法的价值,那您看……是不是应当给微臣一些奖励作为补偿呢?”

“呵呵……”李二陛下冷笑道:“比如?”

房俊厚着脸皮,低声下气道:“比如,将微臣这爵位提上一提……您看啊,微臣这官职说高不高,但是说低也不低了,平素往来皆是王侯公卿,这爵位低了,难免就得点头哈腰,凭白矮了一截儿……再者说,您看微臣连着炼铁之术都献出来了,您总得表示表示对吧?否则若是被那些御史言官知道了,说不得就得编排陛下您赏罚不分、奖惩不明,于您威武霸气之圣名有损不是……”

李二陛下气笑了,如此厚颜无耻要官讨爵之辈,生平仅见!

“这炼铁之法,当真如此重要?”

“这是当然!陛下深知火器之利,但微臣想要跟您说的是,现在火器的威力,与微臣心中之预想,尚有十万八千里之差距!而限制火器威力的窍要,便是钢铁的质量!微臣为了大唐之锦绣盛世,为了陛下之千秋万代,这才忍痛割爱……”

李二陛下相信房俊不会说谎,既然炼铁之术如此重要,更显得房俊将其献出之可贵,不过嘴上自然不会说好听的:“如此说来,若是朕不给你升个侯爵,你还要鼓动御史台那些言官弹劾朕了?”

“微臣不敢,可是公道自在人心,旁人说什么,却是微臣管不了的……”

李二陛下怒极,拂袖道:“你还要不要脸皮?房玄龄如玉君子,怎地生了你这么一个败类……咳咳,赶紧滚蛋吧,回家去等着敕书!”

“微臣遵命,谢主隆恩!”

房俊美滋滋作揖谢恩。

他心中在想,哥们儿将炼铁之术献于陛下,从此之后房家铁厂便等与朝廷同一阵营,却不知那以炼铁为家族主业的长孙无忌怎么想?

第1501章 家族之羁绊

长孙无忌能怎么想?

这位素来以城府深沉著称的“阴人”彻底失去了以往的冷静,当房俊与李二陛下的对话传到赵国公府的时候,长孙无忌一个人在书房里砸碎了邢窑花瓶,摔坏了一方上品歙砚……

书房里噼哩叭啦的声音吓得赵国公府上下噤若寒蝉,婢女家仆走路都贴着墙角儿……

一身白衣、丰神俊秀的长孙涣自后宅走出,抬脚来到书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书房里砸东西的声音才消停下来。

良久,响起长孙无忌低沉的声音:“何人?”

长孙涣在门外微微弯腰,恭谨道:“父亲,是孩儿。”

“唔,进来吧。”

长孙涣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光线有些昏暗,长孙涣稍稍眯了眯眼,方才适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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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向自负才思敏捷,除去在诗词歌赋方面自认不如房俊之外,一直不承认自己低了房俊一头。即便是房俊在陛下面前受宠,长孙涣亦只是认为那不过是凭借玻璃这等奇技淫巧之物博得了陛下的好感……

然而现在方才陡然发现,自己非但使不出房俊的手段,甚至连房俊将手段施展出来之后,自己居然都看不透……

这种打击对于心高气傲志存高远的长孙涣来说,着实太过巨大。

因此他瞠目结舌,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长孙无忌看了看呆愣愣的儿子,摇摇头,叹口气,道:“房俊这一招,吾家避无可避、躲无可躲。铁厂乃是长孙家之根基所在,哪怕跟陛下直面竞争成为对手,亦不可能后退一步,房俊那厮正是看准了这一点,确实是厉害!”

“父亲……”

长孙涣张了张嘴,却发现出了满嘴苦涩一腔嫉妒之外,实在是不知说什么好。

就权谋之术来说,自己差了房俊何止一个等级……

长孙无忌亦是无奈。

权谋之术,首要便是天赋,若是没有这等天赋,便是再聪明的人亦无法在此一途上有更高的成就。长孙涣固然聪明,优秀之处乃是自己诸子之中仅次于长孙冲的存在,但是比起房俊,却还是有所不如。

吸了口气,长孙无忌温言道:“攻略朝堂、决胜权谋,你较之房俊大大不如……”

见到儿子面上浮起不忿之色,他摆摆手,柔声道:“非是为父贬低你,不如就是不如,这没什么可丢人的,天下何其之大,能人异士无数,谁有敢说自己在某一领域内便是天下第一?不承认自己的不如别人,这比不如别人更可怕!不如别人没关系,重要的懂得借势,借那些比自己强的人之势!往后你不要参与府中事务,只是专心东大唐商号那边的事务即可,无论为父最终与房俊怎样,你只需置身事外,保持与房俊的良好关系……”

说到此处,他目光灼灼的盯着长孙涣,一字一句道:“若是无法觅得良机,那便将这种关系永远的保持下去,若是一旦遇到机会……那就不要犹豫,一击致命,令其永世不得翻身!”

长孙涣满面震骇,讷讷不能言。

长孙无忌见状,厉声怒叱道:“你以为你与房俊那点交情,便能让他在吾长孙家生死存亡之时放过我们一马吗?为父告诉你,绝对不可能!为父与陛下自幼相识,结交与微末之时,奋战与血火之中,历经生死,几度磨难,终究开创这赫赫大唐!然而终究如何?还不是分道扬镳、渐行渐远,甚至终有一日互为寇仇、你死我亡!”

长孙无忌越说越是激动,平素阴沉平和之形象完全崩塌,红着眼胡子教训自己的儿子:“是为父不念少小交情、如山皇恩么?还是陛下不顾袍泽情谊、生死契阔?”

“不是!”

“统统不是!”

长孙无忌状若疯狂,将心底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出来!

第1502章 家族利益至上

“在为父眼中,家族才是命根子,为了家族之繁衍昌盛、子孙安康,为父可以与天下为敌,哪怕是皇帝!而在陛下眼中,天下才是他的一生之寄托所在,为了大唐之千秋万载、国祚绵延,他照样可以与天下为敌,哪怕是昔日袍泽,哪怕是亲生骨肉!”

长孙无忌双目赤红,紧紧咬着牙根,一字一句道:“所以,你给为父记住了,只要有机会能够踩死房俊使得长孙家传承百年屹立不倒,你就算是死,也必须去做!否则,老子就算是埋在土里,亦要诅咒你生生世世生不如死!”

长孙涣彻底吓懵了……

他一向自诩聪明才智乃是年青一辈当中的佼佼者,也自认对自己这位“阴险狡诈”的父亲了解甚深,却不想原来父亲对于家族的执念如此之深,原来自己以为父亲舍弃太子转而支持晋王是为了弄权……

大错特错!

长孙涣头脑之中遭受前所未有的震撼,今日眼前这几近歇斯底里的父亲,才让他意识到自己以往的自作聪明有多么幼稚。

家族利益面前,原来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舍弃……

“那我们要如何做?”

长孙涣有些吓坏了,思维难免迟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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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一旦房俊这幅字张贴出去,他这张老脸就算是掉地上捡不起来,今日不妨耍一回无赖,给房俊找点麻烦出出心头这口恶气!

怎么出气呢?

当然是装作被气坏了的样子!

以自己跟皇帝的良好关系,只要自己在兵部衙门里头被气得跌倒,就算再是宠爱他这个女婿,也必然会给自己一个说法儿……再者自己好歹也一把年纪了,尊老爱幼乃是美德,一旦自己被气得晕倒的事情传扬出去,必然会引起同情,舆论上便占了先机。

想到这里,宇文俭脚步一虚,身子晃悠一下,便软软的摔倒……

只是老头也不傻,虽然打着气晕了的样子坑房俊一回,却也不愿当真摔坏了哪里,这老胳膊老腿儿的,万一当真摔坏了那可不得了,得不偿失啊!所以他算好步点,就在兵部衙门的大门口,眼睛一闭,左腿一矮,缓缓向左侧倒去,即将倒地的时候可以顺手扶一把门框,缓冲一下。

宇文俭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清晰的见到门口的两个兵卒诧异的看着自己缓缓摔倒,满脸的惊讶……宇文俭很得意。

房俊啊房俊,就算你再是棒槌,却也无法领略年纪资历带来的好处吧?

只要老夫这么一倒,就算你有天大的道理,也必然要面对朝野之间的口诛笔伐!

然而下一刻,他却愣住了……

距离门框不过是一步之遥,自己缓缓倒下去的时间已然超过十息,却仍未着地……难道自己估算失误?

宇文俭茫然睁开眼睛,便看到两个精壮的汉子似笑非笑,一左一右轻轻扶住了自己的肩膀……

……

柳奭在房俊出言叮嘱家将的时候还有些不解,心道你小子会有这么好心?

然后便骇然见到宇文俭的身形在门前缓缓倒下……那一刻,柳奭呼吸都吓得差点停顿!

不管这老家伙摔倒是真是假,外界必然对其抱以同情之心,毕竟年纪放在那里,这么一个老人被你们兵部气得晕过去,怎么说都是兵部不占理。而且宇文俭与皇帝的关系匪浅,那可是皇帝见了面都要执子侄之礼的!

宇文俭在兵部被气得晕倒,甭管原因为何,皇帝势必要做出一番态度,既是为了安抚宇文俭,更是为了安抚朝中为数不少的前隋老臣。

然而房俊不仅是房玄龄的儿子,更是皇帝的爱婿,兼且平素功劳甚大,皇帝定然不会狠下辣手惩罚房俊。

但是态度总要做出来的,不好惩罚房俊,那么自然……这个锅就是他柳奭来背!

只是一瞬间,柳奭的脑海里便推算出前因后果。

然后他便见到两个房家的家将快步上前,堪堪在宇文俭倒地之前将其扶住……

柳奭差点哭出来!

那种逃出生天的感觉,实在是……太刺激了!

娘咧,跟着房俊混,前程如何不知道,但是最起码这又惊又吓又怒的得少活好多年……

房俊也被宇文俭的举动吓了一跳!

当真不能小瞧了天下英雄啊,这个宇文俭看着浓眉大眼儿的,谁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连连暗呼好险,幸亏自己藏了一个心眼儿,否则若是任由宇文俭这么晕倒,甭管是真是假,自己怕是躲不掉李二陛下的一顿鞭子……

这就是个老无赖啊!

宇文俭想摔倒却没成功,一脸懵然的看着身边两个汉子,左边那人笑得很难看,露出一口大牙:“宇文监正,您可得走稳了,您若是摔倒在这衙门里,咱们二郎可担待不起,所以……您若是想要摔倒,还是去大家上摔吧。”

言罢,对着同伴使个眼色,同时暗暗发力,四只大手牢牢将宇文俭架起来,便向大门外“搀扶”而去。

此刻宇文俭别说摔倒了,就连挣脱都挣脱不开,他年老力衰,如何能抵挡得住这些常年跟着房俊走南闯北军阵厮杀的壮汉?

就这么两脚堪堪贴着地皮,被硬生生的“搀扶”出了大门……

第1514章 自取其辱

少府监的官员都等在门外呢,虽然兵部那个棒槌侍郎不许他们进去,可他们也不敢丢下宇文俭就这么走掉,万一那个棒槌发疯将宇文俭给揍一顿……少府监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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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旋即一想,这等羞辱人的言辞就算是挂出去,相比不到半天的功夫也必然被李二陛下勒令摘掉……影响太坏了。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裱起来那么费劲?干脆就让人拿着浆糊糊到墙上算了……

柳奭指着墙壁上的字幅,对那位官员冷笑道:“瞧见没有?这就是道理!”

他被房俊坑的不行,早已被房俊绑在战车上渐行渐远,已无回头之路,干脆就死心塌地的跟着房俊一条道儿跑到黑,甘为鹰犬走狗,起码房俊这厮除了坑人之外,也从来不吝于提携属下……

那官员一头雾水,定睛一看……

嘶!

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旋即勃然大怒!

屈辱!

史无前例的屈辱啊!

此刻身后那些围在宇文俭身边的官员们也都看了过来,然后一个个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目瞪口呆……然后就是暴怒!

【少府监与狗不得入内】!

去你滴个娘咧!

要不要这么嚣张?!

这些官员们一个个气得鼻子冒烟儿,也不管宇文俭了,其中一个正抱着宇文俭头部的官员怒从心头起,一个箭步跳将起来便冲着兵部大门口,呜嗷吼叫,破口大骂。

可怜宇文俭的脑袋陡然失去支撑,脖颈之力不足以保持原状,狠狠的便跌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哎呀——”

骤然而来的疼痛使得宇文俭下意识的喊叫出生,却是忘了自己正在晕迷状态……

身边有上位走远的官员听到喊叫,赶紧跑回来,惊喜道:“嚯!这一下摔的好!若是早知摔一下脑袋就能让监正您醒过来,我们老早就狠狠的摔几下好了,何必这般费力……”

此刻早有附近衙门的官员书吏们围拢过来看热闹,听了这个官员的话语,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宇文俭气得差点当真晕过去……

不会说话就给老子闭嘴!

恶狠狠的瞪了这个属下一眼,老头儿叫道:“都给老子回来,回衙门去!还在这里吵闹,难道还嫌丢人丢得不够?”

他算是看明白了,房俊那厮果然是个棒槌,这等威胁恐吓之语根本就不被放在眼里,再纠缠下去,围拢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少府监今日丢的人将会越传越远……

身旁的官员愣愣道:“难道就这样算了?”

宇文俭咬牙怒道:“算了?想得美!老子要去告御状!”

说着话从地上爬起来,却不妨刚刚脑袋这一下摔得不轻,陡然站起导致脑中一片眩晕,脚步踉跄下一点摔了个倒栽葱,得亏身边的官员眼疾手快猛地一把将他扶住……

少府监一众官员护着宇文俭狼狈离去,围观的各个衙门官员则笑嘻嘻的聚拢在兵部衙门门前,欣赏着房俊的这幅字。

“啧啧,房二郎果然是文曲星下凡呀,瞧瞧这幅字,铁画银钩笔走龙蛇,通篇九个字,九乃数之极,上穷天道下究物理,端的是寓意深远气象万千,再瞧瞧这字意……嗯,字意……诸位,小弟所学尚浅,腹中未有恰当只言辞来形容这字意,不知可有人教我?”

这位摇头晃脑瞎扯淡,编不下去了,便笑嘻嘻的求教。

旁边一个礼部的官员便笑着接口道:“房二郎这幅字虽然字数略少,然则通篇结构严谨,平仄押韵,寥寥几字便予人恢弘磅礴之感,且言简意赅,读之朗朗上口,实乃惊世骇俗之佳作……呜哈哈!”

说到后来,他自己先忍不住哈哈大笑。

旁边围观者亦是一起哄笑。

似军器监、少府监那等管理工匠的衙门,真正的清贵人家出身的官员没人瞧得起,甚至根本不讲那些衙门视作同僚,此刻见到房俊肆意侮辱少府监,尽皆鼓掌叫好,引为趣事,酒后又增一谈资。

【少府监与狗不得入内】……这幅字随着在场各个衙门官员的口口相传,短短半天时间便传遍全城,朝堂市井一片哗然!甚至有好事者亲自到兵部衙门门前“拜偈”,一时间惊为天人!

这房二郎当真有才,这等气死人的话语是怎么想出来的?

人才啊人才……

第1515章 累觉不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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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陛下宛如一只庞大的蜘蛛坐镇太极宫,长安这座天下第一的雄城、帝国之都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都难以瞒过李二陛下无处不在的敏锐感知,就在兵部衙门门口张贴出那一张【少府监与狗不得入内】的字幅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消息便经由“百骑司”呈递进了宫城之内,连带着先前房俊在铸造局的言行举止,一起放到李二陛下的案头。

李二陛下看过之后,瞪着这两封密折,面色极其古怪,似怒非怒,似笑非笑……

刚刚从城南终南山道观之中返回宫内的长乐公主正前来给父皇问安,被留下沏了一壶香茗,父女两个说着话儿。

见到李二陛下这等奇怪之神情,即便是素来对政事敬而远之的长乐公主也心中纳闷儿,忍不住问道:“父皇,发生何事?”

李二陛下摊手将密折推到长乐公主面前,叹了口气:“还不是房俊这个棒槌?又惹麻烦了。”

长乐公主愈发好奇,将密折挪至眼前,细细一看……

“噗!”

即便是端庄优雅如长乐公主,也忍不住笑出声儿,随即意识到有些不妥,赶紧抬起纤手,用华美锦绣的衣袖遮挡住樱桃一般的小嘴儿,却挡不住弯弯的眉眼流泻出的笑意……

这厮怎地这般粗鲁?

【少府监与狗不得入内】!

亏得他想得出来……

李二陛下摇头叹气,无奈道:“你说这厮怎地就不能好生安稳几天?一天不折腾出来点事情就过不了日子似的,房玄龄怎地生出这么一个玩意儿?父皇当初也是瞎了眼,居然将高阳嫁给这么一个棒槌……唉!”

长乐公主眨眨眼,收敛笑容,奇道:“父皇好像……并不生气?”

“嗯……嗯?”

李二陛下自己亦是一愣,是啊,这般闹剧定然搅得长安沸沸扬扬且不说,那宇文俭乃是先帝生前好友,更是看着他李二陛下长大的长辈,被房俊这么一搞必然颜面大损,跑到自己面前来大哭大闹告上房俊一状几乎是必然的。

可是自己怎地居然并未觉得有多么生气?

若是放在平常,这等过分之闹剧早已使得他火冒三丈……

仔细想想,自己好像真的没有生气,倒是无可奈何更多一些。

真真是奇哉怪也!

难道说,自己对于房俊隔三差五搞事情的脾性已经觉得习以为常,甚至已经有些累了,觉得没什么好发怒的了?

李二陛下悚然而惊,这不行啊!

难不成自己被那个棒槌给折磨得服帖了,居然对其惹事闯祸视为平常、不以为意了?!

凝眉沉思,自己这不知不觉当中对房俊的纵容究竟起于何时?

不过他自然不能当着长乐公主的面承认自己已经习惯于房俊的恣意妄为,咳嗽一声,脸色阴沉:“怎么可能不生气?这小子隔三差五的搞事,父皇正在想一个什么样的法子能狠狠的将其教训一顿,才能让小子记着疼,以后有所忌惮,不敢胡来。”

长乐公主公主心里微微一紧……

自己父皇是何等脾性,自己怎会不知?

固然对于子女颇多溺爱,但是一生刚硬杀伐决断,一旦发起狠来那可是杀兄弑弟眼都不眨的狠人!

难免为房俊暗暗担心……

为了转移李二陛下的注意力,长乐公主便瞅着桌案上“百骑司”刚刚送来的两份密折的另一份,故作好奇问道:“那一本密折又是说的什么事?”

“那一本么……”

李二陛下这回脸色是当真阴沉下来,哼了一声,道:“那棒槌又开始胡吹大气,先是东西两市要投入几万万贯,现在又鼓捣出来一个什么铸造局,说得天花乱坠好似没有这个衙门大唐就得亡国一般,上午更是叫嚣要在这个铸造局投入四千万贯……这兔崽子有两个臭钱已经不将天下放在眼内了,动辄千万贯万万贯,好像朕这个皇帝也没他有钱!”

长乐公主眼皮子挑了挑,想要说些什么替房俊辩解两句,却发现实在无语。

这混蛋实在是太能搞事情,片刻都不肯清闲……

父女两个饮着茶水说着话儿,不到片刻,便有内侍前来禀告:少府监监正宇文俭请求觐见……

“果然……”李二陛下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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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俭兀自喋喋不休:“陛下,少府监与军器监负责帝国一切兵械甲具之制造维修,实乃国朝重中之重,说是关乎帝国存亡亦不为过。然则如今被房俊这么一闹,吾等麾下之工匠尽皆人心思动,本是服服帖帖任由管辖,每有军械任务亦能按时完成,可现在哪里还有人安安分分的待在少府监与军器监?怕是心里都长了翅膀,想要飞去兵部那边吃香的喝辣的……陛下,工匠乃是贱籍,虽然不比奴籍,可到底非是平明百姓,若是尽皆被房俊撩拨得人心浮动,这军械兵甲的任务以后要如何完成?”

乍听上去,这一番话似乎也有一些道理。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以往工匠们个个都被压榨,大家一视同仁,即便是生活困苦举步维艰也只能默默忍受,因为大家都是一样的……可现在陡然间蹦出来一个房俊,什么“能者多劳、按工计酬”这么一嚷嚷,差距立马出现了!

凭什么咱在你手底下干多干少累死累活一年干到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一样的工匠却能在人家兵部多劳多得?

搁谁谁都不干啊!

然而这里边却有一个悖论——凭什么你这边往死里压榨工匠贪图利益,别人就必须跟你一样?

李二陛下非但不是昏君,反而比古往今来大多数皇帝都精明得多,自然看得清楚其中之关窍。说心里话,李二陛下对于工匠亦是极其鄙视的,他也不是不知道军器监和少府监等等衙门对于工匠的压迫,只不过历来皆是如此,工匠面对压榨亦是安分守己自认命苦,他又何必多事?

但是现在不同了。

房俊既然跳出来将这层面纱揭破,那么身为皇帝,就必须在墨守成规和改弦更张之间做出选择,和稀泥的结果便是将现有的稳定局面毁于一旦,使得工匠群体沸沸扬扬人心浮动。

就算再是鄙视工匠,李二陛下亦知道对于一个庞大的帝国来说,工匠群体绝对不能乱……

其实如何取舍非常简单,只需要看看一直按照房俊之“能者多劳、按工计酬”政策贯彻执行的房家铁厂和华亭镇就可以得出结论——房家铁厂短短几年时间便将原本大唐最大的长孙家铁厂死死压在身下不得翻身,成为大唐铁业的后起之秀,华亭镇更是凭借有数的人力在江南士族百般阻挠之下建成如今大唐最大的船坞、船厂、码头,甚至将港口修到了林邑国……

而军器监和少府监呢?

掌控着大唐八成以上的工匠,却效率越来越低,次品越来越多……

孰优孰劣,不言而喻。

李二陛下微微颔首,缓缓问道:“那么敢问叔父,何以教我?”

宇文俭闻言大喜,正欲长谈阔论一番,却陡然间心里一跳,满脸震惊的望着剑眉扬起的李二陛下,不敢置信……

皇帝刚刚说啥?

何以教我……

放眼天下,谁能让天下至尊说出“何以教我”这句话?

就算是孙思邈、袁天罡等等在各自领域学究天人举世无双之辈,亦不敢当皇帝这么一句,更何况他一个区区管理工匠的少府监监正?!

怎么听也不是一句好话啊……

宇文俭吓得一个激灵,连忙起身,一揖及地,惶然道:“陛下折煞老臣,老臣何德何能,敢教授陛下?”

李二陛下淡淡一笑,手里婆娑着茶杯,随意说道:“叔父说得哪里话?您是父皇之玩伴,朕的长辈,自幼看着朕长大,情分深厚。倒是房俊虽然是朕的女婿,身份却更应当是朝廷的官员……所以,只要叔父说得在理儿,朕自然无所不从。”

一旁安安静静斟茶倒水的长乐公主唇角微微一抿,差点笑出声来,父皇这话说得……实在是太有水平了!

宇文俭人老成精,更是在宦海沉浮一生,如何听不懂李二陛下的言外之意?

他只是个长辈,皇帝跟他论的是人情;而房俊却是大臣,论的是政务……这里头的意思,宇文俭怎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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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老脸赤红,宇文俭知道陛下已经生气了,战战兢兢施礼道:“陛下,请宽恕老臣鲁莽……老臣身体有些不适,少府监公务繁忙,还请陛下恩准老臣告病,在府中调理。只是少府监担负诸多杂务,若是无掌总之人恐怕乱成一团,故而恳请陛下另择贤能统领少府监,老臣愿意退位让贤,致仕告老……”

他算是看明白了!

皇帝对房俊那个棒槌的喜爱无人可比,将少府监这等朝廷衙门与狗并列之恶劣事端亦能充耳不闻、视而不见,那么自己遭受的这份天大的羞辱哪里还有讲理的地方?

与其今后遭受百官嘲讽讥笑,不若趁早致仕告老,还能继续领受皇帝的香火情,使得子孙收益……

然而当他这番话刚一出口,便见到面前的皇帝陛下脸色陡然阴沉,虎目之中精芒闪烁,不怒自威,沉声道:“宇文监正,尔是何意?!这件事乃是房俊不对,不应当用那等鄙薄之字幅侮辱与你,朕已经问你打算如何处置,难道尔还不满意么?你却反而诸多理由要求致仕,难不成是对朕心怀怨愤,认为朕偏袒房俊,赏罚不公?”

宇文俭何曾见过陛下这等怒气?吓得浑身一颤,当即便“噗通”一生跪在李二陛下面前……

他年过花甲方才混了一个少府监监正这等不入流之官职,才疏德浅,根本就是个没骨气的,哪里敢跟李二陛下硬怼?

“老臣不敢……老臣对陛下之忠心可鉴日月,岂敢有一丝一毫不敬之心?陛下还请息怒,刚刚皆是老臣胡言乱语,您就当是老臣放了个屁,老臣自己收回来便是……”

宇文俭神色惊慌,伏地请罪。

李二陛下看似宽厚,但是其心之狠手之辣,这些历经过当年玄武门之变的老人们,哪一个不晓得?故而一旦李二陛下怒气发作,也就是马周房俊等一干年青臣子敢于犯颜直谏,老一辈当中除去一个“以生死邀名”的奇葩魏徵,谁敢去捋李二陛下之虎须?

李二陛下一怒,尽皆心惊胆颤!

李二陛下哼了一声,神色淡然,缓缓说道:“字幅一事,朕会申饬房俊,名气将其取下,并处以适当之惩罚。但是有关工匠一事,还是各管好自己的一摊子吧,铸造局初立,投入巨大,房俊也甚有压力,不得不出相处挖人之下策。至于所谓的‘能者多劳、按工计酬’等等举措,尔等不认同,只管自行其事便是,何故却不准房俊施行?若是房俊的举措不合理,自然用不了几天便会舍弃不用,可若是举措得当,又有何理由将其驳斥?此事就此作罢,叔父若是身体不适还需回府好生静养,但致仕告老之语,以后切莫再提,您是父皇的好友,朕又怎能寡情至此?你且放心便是。”

尽管他心中偏向于房俊之举措,但他身为皇帝首先想到的并不是政令是否合理,而是如何平衡稳定朝局。政令施行,首先得要天下通畅,否则再好的政令也不会收到意向之中的效果。

所有的一切,都必须以稳定作为前提,而皇帝之最高成就,便是一如既往的在各方势力之间保持平衡。

隋炀帝惊才绝艳雄才大略,正是因为不懂得平衡之道,方才导致朝中各方势力分道扬镳,致使天下烽烟处处,断送了大隋江山……

平衡,才是王道!

宇文俭悄悄松了口气,虽然被陛下敲打一顿,却也得到了承诺,知道陛下不会针对他,哪里还敢再留在此地?

言多必失,万一那句话再惹得陛下发火……

宇文俭赶紧道:“老臣领会陛下心意,必然兢兢业业,勤于公务,不负陛下之信重。老臣告退……”

“嗯,回去好生调理身体,少府监的公务不必急于一时,身体更重要。”

李二陛下效用浮起,温言叮嘱。

“喏……”

宇文俭赶紧应了,后退两步,才转身走出大殿。

一路出了太极宫,宇文俭这才抹了一把额头,手上汗津津的,却是刚刚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会儿没了那份惊惶,心里的怒气又渐渐盈满,只要想想房俊挂在兵部门口的那副字,他就有一种呕出一口老血的冲动……

太气人了!

最可恶是陛下居然这般偏袒于那个棒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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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俭心底不忿,心说我不敢再去找房俊麻烦,难道还不能撺掇别人去?工匠这一块利益可不仅仅是他自己吞下去的,反而他作为少府监的监正也仅只是沾了一个小边儿,大头却是被那些世家门阀给拿走了……

若是任由房俊这么搞下去,军器监少府监这边即便是对工匠保持强硬,却也可以预料到工匠们必然消极怠工,总不能都打死吧?

工匠们怠工,他们这些人所得的利益就必然减少,他就不信那些世家门阀们还坐得住……

想到这里,宇文俭沉着脸上了侯在门口的马车,吩咐道:“去宋国公府!”

孩子考完试,闹着去看电影,傍晚只能陪他去了,徐峥的片子一如既往的水准,感触颇深……家里加油站一年一度的安监局培训,今明两天,不能缺席,否则不给发证,所以明天的两章更新会在晚上,还望诸位谅解。兄弟情况不同,想全职也没办法啊……

第1517章 西津渡

扬州,西津渡。

月朗星稀,微风簇拥着江水轻刷着渡口码头的青石,汩汩有声,银白的月光倾洒在江水里,化作满江碎银。

一支庞大的船队在江心缓缓驶过,自其中一条战舰上放下几支舢板,而后毫不停留的经由西津渡北上邗沟,沿着淮水进入通济渠,直入关中。

几支舢板趁着月色缓缓抵达江边,没有选择靠近码头,而是在距离码头不远处的一处岩石嶙峋的靠岸,一口口小铁锚从舢板上丢进岸边的浅水里,而后一个个黑衣壮汉跳上岸边的岩石,足足二十余人稍稍停顿一下整理装备,而后悄无声息却又迅捷无论的消失在渡口。

月华清辉,唯有江水汩汩、夜半的更鼓悠扬……

*****

西津渡自古以来便是长江上一处重要的渡口,东面有象山为屏障,挡住汹涌的海潮,北面与古邗沟相对应,临江断矶绝壁,是岸线稳定的天然港湾。

六朝时期,这里的渡江航线就已固定。

规模空前的“永嘉南渡“,北方流民有一半以上是从这里渡江登岸,东晋隆安五年,“五斗米道”教主孙恩率领“战士十万,楼船千艘“,由海入江,直抵镇江,控制西津渡口,切断南北联系,以围攻晋都建业,后被刘裕率领的北府兵击溃,此后进击临海郡未果,一代枭雄穷途末路,投海自尽,千秋霸业如梦破碎……

西津渡早已有一个渡口演变成小镇,青石板铺满路面,由码头延伸至镇中心,两侧是青砖砌成的民居与山墙。

夜漏更深,丘神绩无心睡眠。

起身只穿着一件中衣,推开房门,清冷的月华如银霜一般倾泻而入,心凉的江风徐徐吹拂,令他苦闷的心情稍稍缓解。

一侧耳房之中有响动传来,未几,一个兵卒睡眼惺忪推门出来,打着哈欠诧异道:“郎君何不安睡?明日渡过长江,便要进入江南地界,似这等船行江上的安稳那是别想了,江南水道密布,却尽是那等窄小的船只,摇摇晃晃令人难受。此地距离南海尚有万里之遥,吾等固然不敢为难郎君,可郎君还应多多保重才是。”

这兵卒乃是一路押解丘神绩前往南海发配的,因着丘和在军中的地位,谁敢给丘神绩罪受?固而虽然是充军发配,却是自打出了关中便一路上晓行夜宿,慢慢悠悠宛如游山玩水,沿途更是舟车齐备,安稳惬意。

按理说此去南海最佳之途径乃是沿着运河直入长江,而后顺江而下直抵华亭镇,再从华亭镇搭乘去往南洋亦或大食的海船,前往南海。

然而丘神绩说什么也不肯如此,非得自西津渡过江南下,横穿岭南前往南海!

兵卒们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不是找罪受么……

然而丘神绩有着他自己的打算。

他非是胆小鼠辈,但是更非无脑莽夫,在他想来,无论华亭镇亦或是海上的船队那都是房俊的人马,自己这个“觊觎”长乐公主、企图将长乐公主这个房俊之“禁脔”娶回家的“轻敌”,落到这些人的手里还能有命在?

大海茫茫,丢几个人下去喂鱼简直轻而易举,而海上航行凶险重重,不见了几个人更是司空见惯、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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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俊可不这么认为,直视着李二陛下的目光,肃容道:“陛下此言差矣!不过是一些身无官职的学子而已,如何就能搅乱朝堂风气了?陛下您太高看了他们。当日后这些学子能够科举入仕,身入官场,自然会磨平了今日之戾气。况且依微臣只见,有点戾气也未尝不是好事,朝堂若是如同一个池塘,陛下认为是一潭死水还一些,还是时常搅动一番的好呢?吾大唐现如今固然称雄四海,却绝不可固步自封,而是要继续保持征服天下之动力,灭了突厥,尚有西域三十六国;平了高句丽,尚有倭国……唯有时刻保持进取心,方能将眼下这股锐意进取之气势维持下去,而不是睥睨四海,站在功劳簿上吃老本!”

李二陛下悚然一惊,这话说得好,眼界比之朝中绝大部分的官员都要长远啊!

何止是朝中官员?

即便是他李二陛下本身不也是对于眼下大唐之局势沾沾自喜?若非尚有一个高句丽挡在他成就“千古一帝”的道路上,需要励精图治去将之征服,恐怕他也心满意足,耽于享乐了……

房俊的声音又响起:“陛下,孟子云: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大唐现如今之局面得来何等之不易?眼见便能开创一个远迈秦汉空前绝后之煌煌盛世,万万不能因耽于安乐而举步不前!恳请陛下以身作则,率领天下臣民继往开来、锐意进取,打造一个震古铄今之赫赫帝国,流传万世!”

振聋发聩!

煌煌盛世,远迈秦汉!

李二陛下只觉得一股热血自心底涌起,直冲脑际!

他被天下人骂作杀兄弑弟,就算能够将当世之史书尽皆篡改一番,然则如何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不须说,后世史书之中必然将他贬斥得一无是处!

而缔造一个远迈秦汉的煌煌盛世,成就他千古一帝的美名,才是为他自己洗白的唯一途径!

然而眼下是什么状态呢?

世家门阀争权夺利,各方势力阳奉阴违,就连他自己都松懈下来只等着征服高句丽成就千古一帝的宏图霸业……然而,高句丽就是那么好征服的?

隋炀帝挟大隋鼎盛之国力,百万大军挥戈东征,原以为铁蹄踏碎高句丽区区弹丸之地指日可待,可是结果如何?

三次东征,三次大败!

汉家儿郎尸横遍野、枕藉山河,几十万精锐军卒遗骨辽东,一座座京官触目惊心!

三次东征,不仅埋葬了隋炀帝横扫天下之勃勃雄心,也埋葬了盛极一时的大隋帝国!

为何高句丽屡征不克?

为何大隋盛极而亡?

无他,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矣……

房俊的这一席话,不啻于洪钟大吕将沉浸于往昔功绩之中的李二陛下唤醒。

李二陛下震惊一番,反思了自己的懈怠疏忽,龙颜大悦,夸赞道:“甚好,满朝文武尽皆如朕一般耽于安乐不思进取,唯有遗爱你尚能保持初心目光长远,朕没有看错人,很好!”

遗爱……

多久没听到人这么称呼自己了?

房俊只觉得心头一寒,听到这个名字便恶心得不行,没办法,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容易让他联想到历史上的那位绿帽之王……

夸人就夸人,何必这般腻歪的称呼“遗爱”这个名字呢?

房俊浑身不得劲儿,忙道:“此乃微臣之本分,陛下善于纳谏能够听取臣子逆耳之忠言,这才是千古明君之所为,微臣幸甚,百姓幸甚,大唐幸甚!”

“呜哈哈……”

李二陛下心怀大畅,捋须大笑,自得道:“若说雄才伟略,朕或许比不得秦始皇;若说文韬武略,朕或许比不得汉武帝;可若是说到敢于纳谏,自三皇五帝而始,朕自问不逊于任何一位帝王!只要是说得对,朕就能采用,哪怕是指着朕的鼻子大骂,朕也照样听得进去,否则你以为换了哪一个帝王能够容忍魏徵这个老货?”

这还真不是他吹牛,放眼古之帝王,能够如李二陛下这般勇于纳谏的还真就不多,单单是这份心胸气度便足以碾压大多数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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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至尊,执掌乾坤,还能够虚心承认自己的不足,这不仅仅需要辽阔的心胸,更需要莫大的勇气……

即便一向将这位“天可汗”当做偶像,可是现在眼看着李二陛下这般嘚瑟,房俊怎么就觉得心底不爽呢?

既然这位夸赞自己是个忠臣,那么自己就应当干一些忠臣应该干的事儿……

第1522章 你要作死不成?

干咳一声,房俊说道:“陛下英明神武、虚怀若谷,实乃天下臣民之楷模,微臣衷心叹服,敬佩不已!放眼历朝历代,有哪一位帝王能够审视自身之不足,对于臣子的谏言勇于采纳?所以还请陛下保持初心,时常反省自身,绝不可耽于安乐不思进取……那啥,所谓人一有钱就学坏,陛下内帑之中货殖亿万,极易消磨陛下之斗志,使得陛下时常因为这些货殖的诱惑而安于享乐……不若将这些货殖资助微臣壮大铸造局,为大唐打下坚不可摧之根基,使得大唐能够千秋万代,一统天下……”

起初的时候,李二陛下还捋须微笑,微微眯着眼,对房俊的阿谀之词极为受用。

谁不喜欢听好话呢?

而且房俊这个“佞臣”总是能够挠到李二陛下的痒处,说出来的阿谀之词时常令李二陛下爽的浑身毛孔都大开,心舒神畅!

勇于纳谏、胸怀广阔,李二陛下最喜欢听到这样的评语!

然而听着听着,就感觉有点不对味儿了……

娘咧!

这小子还是惦记朕的内帑啊?!

顿时勃然大怒,喝道:“王八蛋,还敢说不是惦记朕的钱?老子告诉你,门儿都没有!朕辛辛苦苦攒点钱容易吗?你知不知道先前朕将自己的内帑拨给户部多少?现在看到朕的内帑富裕了,就来打主意?想都别想!”

娘咧!

朕这个皇帝当得容易吗?

“隋末天下混战民不聊生,生产几乎全部瘫痪,百废待兴,即位之后又被颉利那个老流氓趁火打劫一番几乎搬空了关中府库……你知道那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吗?”

李二陛下越说越来气,最终怒不可遏,从书案之后霍然起身走到房俊面前,戟指骂道:“朕每餐从不超过四个菜,宫中一应用度尽皆照比先帝之时削减一半,内侍宫女遣散了两百人,文德皇后的衣裙甚至连脚面都盖不住……朕是皇帝!咱不比掘山为陵军队殉葬的秦始皇,亦不比龙舟数十奴役天下的隋炀帝,难道仅仅是维持一个皇帝的体面你也看着不满意?若是魏徵那老货前来跟朕如此说也就罢了,可你特娘咧不仅是朕的臣子,更是朕的晚辈,简直不当人子的东西!”

这回李二陛下是真的火大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大骂,吐沫星子喷了房俊一脸……

房俊吓坏了!

他连脸都不敢擦,只能把头使劲儿低下去,躲避飞溅的吐沫星子,心底后悔不迭……

我特么是不是贱?

没事儿撩拨这头霸王龙干啥……

对于铸造局所需的资金,其实他早有腹案,根本用不着去讨要李二陛下的内帑。可刚刚看着李二陛下洋洋自得的神情有些不爽,不知怎么着就脑子犯了抽,神经病一样说出这么一番撩拨的话语来……

其实他本意也就是开个玩笑,平素在李二陛下面前也诸多不正形之处,也没见这位因为这个发这么大的火儿,李二陛下还是很没规矩的……可是现在听了李二陛下的怒骂,房俊才发现原来自己是捅到了李二陛下的痛处。

身为帝王却过着清贫的日子,每一个铜板都得仔细思量花在何处,史书上读来或许觉得这是一个优秀的品质,但是对于皇帝本身来讲,可绝非什么光彩之事。

尤其是李二陛下提起了文德皇后……

这二位伉俪之间的感情自然毋庸赘述,而身为皇帝却让自己的妻子衣裙不能遮挡脚面……这是何等内疚自责?

怪不得李二陛下大光其火了!

房俊想打自己一个嘴巴,这嘴欠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咱固然说到了你的痛处,可哪一句话不是忠直之言呢?是个读过书的都知道身为皇帝除了勤政爱民之外,更应当低调朴素一些将钱都用在该用的地方,你这般骂我,难不成是相当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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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李二陛下骂累了,气喘吁吁的瞪着眼,房俊连忙点头哈腰连连鞠躬,赔罪道:“陛下勿恼,是微臣出言无状,胡说八道……”

李二陛下呼哧呼哧喘气,狠狠瞪了房俊一会儿,才一脚踹在房俊腿上,骂道:“你这混账是打算气死朕?赶紧滚蛋,看见你就火大!”

“是是是……微臣有错,微臣这就滚蛋……”

房俊一叠声的赔礼道歉,走到门口,听到外边有脚步响动,环佩叮当,隐隐有说话声音传来,忽然站住脚步,回头说道:“微臣的确错了,陛下文成武德、一统天下,即便是秦皇汉武隋炀帝之流,亦难以望陛下之项背。开山为陵算什么?龙舟数十下江都又算什么?陛下内帑丰足,自应将整座九嵕山掘开以为皇陵,岂不比秦始皇的陵寝宏大十倍?然后将大运河统统堵死,修一条自长安直抵扬州的驰道,逢山开山遇水搭桥,车马而驰下扬州,那可比座船快多了……”

李二陛下都听愣了……

娘咧!

既然敢说出这番调侃之语,这个棒槌在找死么?

继而勃然大怒,双目圆瞪,戟指喝道:“给老子站住!”

房俊哪里会站住?

“陛下不是让微臣滚蛋吗?微臣这就滚……”

话一说完,转身就跑。

李二陛下肺子都快气炸了,跑?

跑了和尚你还能跑得了庙?

大吼道:“来人,将房俊这厮给朕……”

话音未落,一个娇俏苗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晋阳公主。

晋阳公主清秀明丽的小脸儿满是疑惑,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瞅着什么,走到李二陛下面前,奇道:“姐夫怎地慌慌张张的跑了?跟他说话都不理人!真是奇怪……咦?父皇你脸色好难看,好像很生气的样子……谁那么大的胆子,敢惹父皇生气?”

被晋阳公主打断,李二陛下也忘了让禁卫追上房俊将其拿下这码事儿,闻言怒道;“还能有谁?还不是房俊这个不当人子的东西!”

晋阳公主吓了一跳,父皇这么大的火气可是很少见的,赶紧上前搀扶着李二陛下的胳膊,柔声道:“父皇快坐,兕子给您斟杯茶消消气……话说,姐夫又闯了什么祸,惹得父皇这般气恼?”

坐在椅子上,伸手接过晋阳公主斟的茶,李二陛下虽然怒气冲冲,却绝不舍得在晋阳公主面前发火,忍着气喝了口茶,余怒未消的将房俊的混账话说了,然后气冲冲道:“你说说,这混账是不是想将朕气死?居然将朕当做那等穷奢极欲的昏君吗?简直不当人子!”

晋阳公主愣了愣,秀眸一转,继而抬起衣袖,掩唇咯咯娇笑。

姐夫真是奸诈呀,定然是见到我过来,知道我能劝阻父皇不去责罚他,所以才胆大包天的说那些话故意气父皇的,否则他哪里敢呢?

李二陛下面色一沉,神色不豫的看着这个最钟爱的小女儿,不悦道:“笑什么笑?难不成你也如那混账一般,认为朕是个昏君不成?”

晋阳公主莞尔一笑,脚步轻盈的转到李二陛下身后,一双雪白的柔夷按在李二陛下宽阔的肩头轻轻揉捏,柔声道:“父皇难道看不出姐夫是在故意气父皇吗?”

李二陛下哼了一声:“胆大包天,朕是天子,难道真以为朕不能砍了他的脑袋?”

晋阳公主露齿一笑,秀眸眨了眨,说道:“其实父皇应当理解姐夫的良苦用心才是。”

“啥?”李二陛下怒极而笑:“为父还要理解他?听听那棒槌说得都是什么话,是在讽刺为父!”

晋阳公主轻轻揉捏着李二陛下的肩膀,秀眸中清亮闪闪,轻笑道:“那么父皇听了姐夫的话,是否还有那些奢靡享受的心思呢?”

李二陛下微微一顿……

嗯?

难道这是房俊的另类进谏之法?

不过旋即见到小女儿目光灼灼略带紧张的盯着自己……顿时苦笑不已。

真真是女生外向啊……

晋阳公主一直盯着父皇的神色呢,见到父皇笑了起来,心中陡然一松,有一种完成任务的小得意……

既然姐夫相信她能够劝阻父皇不去责罚他,那她自然不能让姐夫失望才是呀……

第1523章 谁是凶手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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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腻的白瓷茶杯掉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顿时四分五裂摔得粉碎,碎片儿溅出去老远。

丘行恭一脸呆滞,似乎觉得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眼睛直勾勾的瞅着面前的部下,不可思议的问道:“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这人咽了咽口水,一脸悲戚道:“大帅,末将刚刚在刑部听到消息,说是少郎君在扬州西津渡被人刺杀身亡……”

丘家子嗣兴旺,但是能够被称作“少郎君”的,唯独只有丘神绩一人。

丘行恭呆愣愣半晌,这才发出一声有若虎啸狼嚎一般的嘶吼……

“啊——”

“是谁?”

“究竟是谁敢谋害吾孩儿?”

矫健的身躯自椅子上猛地跃起,一个箭步见窜到这个部下的面前,一把薅住他的衣领,双眼赤红、目眦欲裂:“到底是谁?!”

“咳咳咳……”

那人被丘行恭死死薅住衣领,已经透不过气来,脸孔憋得通红,却又不敢挣扎,只得勉强说道:“末将……末将不知……”

“啊!”

丘行恭大吼一声,一脚叫这个部下踹得倒飞出去,状若疯狂,涕泪横流!

他子嗣众多,但唯独丘神绩自幼便受他宠爱,更是将家族延绵之希望寄托于丘神绩一身,希望他可以重振先祖之家业,使得丘家能够成为一等一的门阀。

却不料居然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惨下场……

一腔悲愤倾泻而出,丘行恭整个人宛如失了魂魄一般,踉跄着倒退两步,跌坐回椅子上,神情悲戚,老泪纵横。

纵然他丘行恭一生暴戾残酷,手底下暴虐而死的任命不下数十条,向来以剽悍残暴视人命如草芥而自傲,但是现在轮到他自己的儿子死去,方才品尝到那种痛不欲生之绝望……

丧子之痛,锥心刺骨!

丘行恭闹出的响动惊动了府里上下,家人纷纷惊异,前来正堂查看情形,方才知道原来是丘神绩发配途中遭遇刺杀……

一时之间,阖府上下尽皆震动!

丘行恭呆呆的坐了半晌,这才稍稍回过神来,强抑着心底的悲怆,抬眼扫了扫堂中肃立的子侄家眷,微微闭了一会儿眼睛,方才盯着报信的那个部下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喏!”

那部下赶紧将自己所知详细道来。

却是丘家派去保护丘神绩的家将无一生还,因而丘家并未得到丘神绩的死讯,而是西津渡的驻军将案情上报扬州刺史,再由扬州刺史报于刑部,刑部一面禀告皇帝,一面派出竟敢官吏南下扬州调查案情缉捕凶手。

这个部下以往在丘行恭麾下任职,后来调转刑部,因此便被刑部尚书刘德威差遣,前来丘府通报……

丘行恭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难听:“吾儿尸身何处?可曾运回长安?”

那部下神情微微一凝,道:“这个……扬州刺史的奏报上说,少郎君尸身已然失踪,现在并未找到。”

丘行恭楞了一下,继而大怒道:“未见尸身,何以敢断定吾儿已然惨遭毒手?扬州府衙都是吃干饭的么!”

那部下虽然早已调转兵部,但是丘行恭的余威犹在,此刻吓得战战兢兢,忙道:“虽然大帅安排的家将尽数身亡,但当时仍有不少负责押解的兵卒逃得活命,据这些人的供词,杀手足有二十多人,手持军中制式强弩,一轮攒射足足二十几支弩箭尽数射在少郎君的身上……断无幸存之理。”

丘行恭眼珠子都红了,没想到儿子居然死的这么惨!

他便是行伍军将,如何不知军中强弩之威力?一箭便可穿透筋骨,二十几箭……那肯定是死得不能再死。

可是既然死得不能再死,却又为何要将尸身掳走,连个下葬祖茔的机会都不给?

“兄长!”

丘行恭的幼弟丘行掩上前两步,双眼含泪,一脸悲痛,嘶声道:“必是那房俊意欲斩草除根唯恐神绩异日报复于他,故而才狠下杀手,兄长!神绩乃是吾丘家之千里驹,焉能死的这般冤屈?此事定然是房俊之手笔无疑,兄长当奏明陛下,让房俊血债血偿,为神绩讨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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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附和道:“没错,必然是房俊所为!那恶贼先是陷害神绩,使得神绩一身功名尽皆被黜,一定害怕异日神绩找他报复,这才暗杀神绩以绝后患!”

这么一说,的确是房俊的动机最大。

丘行恭此刻悲愤欲决、气血攻心,神智早已不复平素之冷静,不过还是觉得此事未必那么简单,只是一时之间也捋不清楚脉络,只得说道:“向陛下奏明有个屁用?且不说陛下对房俊极其偏袒宠爱,未必就信了吾等,只说吾等无凭无据,岂能奈何得了一个侯爵?”

丘行掩悲痛道:“难道神绩就枉死了不成?若是国法不能治其死罪……”

他环视周遭,见到并无外人,继而咬牙低声道:“那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神绩怎么死的,咱们就怎么对付房俊!”

那位调转刑部的部下闻言吓了一跳,连忙道:“万万不可!你当那房俊是谁?房玄龄的儿子、陛下的女婿,还是堂堂侯爵、正四品的兵部侍郎,你若是对他下死手,可知会有何等后果?”

丘行掩怒道:“放屁!大兄一向对你恩重如山,怎地现在调转了刑部,就改换门庭不认得这个大帅了?吾丘家有仇必报,那房俊害了神绩,就得血债血偿!”

“你这哪里是报仇?分明是想坑害大帅!那房俊若是死于大帅之手,你以为皇帝与房玄龄会善罢甘休么?”

……

“闭嘴!”

丘行恭怒喝一声,一掌将身侧的案几拍得散架,骂道:“都给老子闭嘴!”

两人顿时讷讷不敢言。

丘行恭吸了口气,瞪着丘行掩道:“少给老子出馊主意!那房俊也不是傻子,全长安都知道他与神绩之间的恩怨,现在神绩一死,是个人都会第一个想到是他下的手,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借此栽赃嫁祸?”

丘行掩兀自不服:“您也说了房俊不傻,或许房俊正是猜到我们会这么想,所以才反其道而行之呢?”

丘行恭怒道:“那也得等事情查明了再说!若神绩当真是他所害,别说他区区房俊,就算是一个国公,老子也得让他偿命!”

丘行掩再不敢多言,眼中却难掩失望之色……

丘行恭不再理他,到底是纵横沙场的盖世猛将,死死压制住丧子之痛,冷静的处理眼下情况,一方面派人即刻前往西津渡查明真相,一方面派人暗中侦查房俊之行踪。

等到夜幕降临,丘行恭将所有将人都赶走,一个人呆呆的坐在正堂之中,也不点蜡烛,任凭黑暗将自己吞噬,品尝着锥心刺骨的痛楚……

若是杀害丘神绩之凶手现在站在他的面前,他定然以利刃将其胸腹剖开,食其血肉,取其心肝啖之!

然而他现在却是一头雾水……

是房俊么?

房俊的确有动机,但正是因为他的动机太明显,丘行恭反而不认为是房俊下的手。丘神绩发配南海,此去万里迢迢历经穷山恶水,若房俊当真想要下手,岭南烟瘴之地荒无人烟,何处不可下手,非得要选择长江之上的西津渡口?

除去房俊,高士廉也有嫌疑……

在世人眼中,高士廉乃是年高德劭的忠厚长者,深受陛下之尊敬崇慕,然而追随高士廉数十年的丘行恭却是比谁都清楚,这位祥和仁慈的长者一旦狠下心来,是何等六亲不认的冷酷!

亦或者说,这些世家门阀的掌舵者,哪一个不是心狠手辣阴险决绝之辈?

自己背叛高士廉使得他颜面无存不得不请求致仕,看似云淡风轻洒脱利落,实则心底必然恨不得弄死自己!

暗杀自己的儿子来泄愤,这种事情高士廉绝对做得出来!

还有长孙无忌这个阴人……

第1524章 疑惑

丘行恭现在觉得谁都有杀害自己儿子的嫌疑……

不仅是房俊与高士廉,长孙无忌也是个心思毒辣之人!

这个“阴人”最是阴险狡诈诡计多端,看似并无杀害丘神绩的动机,可谁知道这个老狐狸是不是打着嫁祸房俊亦或者高士廉的心思?自己因为恼火与长孙无忌分道扬镳,若是这阴人栽赃嫁祸,使得他误将凶手认定是高士廉与房俊其中之一,很容易便一石二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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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细细琢磨一番,抚掌赞叹道:“二郎对于经济之道的造诣,说一句旷古烁今亦不为过,大抵也唯有古之管仲、陶朱可堪比拟,放眼当世,无出其右。可叹孤身为储君,断然不可沾手商贾之事,否则定要与二郎合作一回,过一过这日进斗金的瘾头。”

齐王李佑在一旁闷不吭声,若有所思。

少顷,李佑忽然一捂肚子,叫道:“哎呦,不好,大抵是早晨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肚子这么疼呢……”

李承乾忙道:“可有大碍?”

李佑道:“不妨事,不过确实疼的厉害,太子哥哥你且跟二郎慢慢逛,兄弟先回府让郎中诊治一番。”

李承乾道:“回什么府,赶紧去宫里让御医瞧瞧,千万莫耽搁了才好。眼下关中数地都传来疟疾爆发的奏报,不可大意。”

这年头医疗水平极其低下,对于疟疾这等恶疾并无太好的医治之法,即便是宫中的御医也只是能够稍稍缓解,一旦病情严重也是束手无策。尤其是这种病传染性极强,若是无法迅速根除,很快便在一地肆虐开来,无可遏制。

这些时日关中数地屡屡有疟疾的奏报传来,朝堂之上已经很是紧张。

李佑貌似吓了一跳,连忙道:“多谢太子哥哥,某这就去宫里让御医诊治。”

言罢,转身带着几个齐王府的禁卫匆匆离去。

李承乾一脸担忧,埋怨道:“这老五当真是不省心,如此大事怎地这般轻忽视之?万一染上了疟疾,那可如何是好!”

房俊倒是瞅着李佑不像染病的模样,那家伙眼珠子叽里咕噜乱转,必然是打着什么鬼主意……

“殿下勿忧,齐王又非是孩童,焉能不知轻重?”

李承乾想想也是,虽然关中数地发现疟疾病患,但都是在边缘山区地带,否则长安早就戒严了,岂容商贾平民随意进出?

他很少出来散散心,加之腿脚不便,逛了一会儿,便有些气喘吁吁。

房俊便在一旁摇摇头,劝谏道:“殿下乃国之储君,自应注重身体,不仅要调理饮食,更要加强锻炼才是。”

李承乾不以为意,没接这个茬儿,而是看着河道上往来穿梭的货船,兴致盎然道:“有时候真挺羡慕这些商贾,可以走南闯北见识大唐的锦绣河山,领略各处的风土人情,悠游天下,何其快哉?”

房俊失笑道:“殿下莫非只看到他们自由自在,却未曾看到他们每到一处皆被税吏盘剥、豪强欺榨?”

李承乾也笑:“二郎以为孤是那‘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不知人间疾苦?不过是一时感悟而已,难不成你让孤拿这个太子的身份去跟这些商贾互换?呵呵,再者说,就算是互换过来,有二郎你这个汇聚天下特产的法子,也定然可以赚取万贯家财吃喝享乐,不也挺好?”

“哪里那么容易?”

房俊摇摇头,指着身侧一处货栈,道:“微臣的这个经营模式,可以叫做‘超级市场’,核心的理念便是新颖便捷、。然而即便是长安百姓、京师之民见多识广,可是对于天下各地的特产,又能了解多少?比如这间货栈之中的茧蛹……”

说着,领着李承乾走进货栈敞开的门脸,见到里边用木箱装盛的东西,货栈的管事自然识得自家老板,连忙推开面前的账簿上前赔笑道:“二郎今日怎地有闲来码头转转?”

房俊微笑着颔首示意一下,并未多言,扭头对李承乾问道:“殿下可识得此物?”

那管事还在点头哈腰一脸赔笑,此刻听闻房俊对这位衣饰华贵的青年称呼“殿下”,再见到这青年跛着脚上前探看装在木箱里的茧蛹,顿时吓了一跳,嫩不成这便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连忙束手立于一侧,不敢插言。

自家二郎在外面凶名赫赫,但是熟悉的人都知道他平易近人,就算是码头一个苦力民夫,也可以拦住他随意的聊上几句,若是家中有甚过不去的坎儿,只消得在房俊面前央求几句,房俊往往便会派人查实,如果确有其事,绝对不吝伸出援手。

所以房俊的名声在码头民夫中间好到爆炸,大家也不怕他,只是尊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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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的一次暴亂也就罢了,顶了天便是身为主官要负起主要责任,降职削爵在所难免,可万一那些暴亂的驿卒当中出现一两个大能呢?

房俊可是清楚的记得,驿卒里头是很容易出好汉的,尤其是陕西这个地方……

柳奭不明白房俊为何有这等反应,疑惑道:“可若是不削减供给,这么庞大的驿卒队伍实在是靡费太甚,最重要的是,咱们衙门现在已经没钱了,若是房侍郎再不弄点钱回来,下个月开始不仅仅铸造局的工地必须停工,驿站的供给只能在削减之后的基础上再减一半……”

兵部本来就是个穷衙门,再经由房俊这么一通折腾,库房里都快跑老鼠了……

有些不可思议,但这就是现状。

房俊捧着茶碗翘着二郎腿,道:“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是死脑筋,成天只是想着节流,节来节去的,能节下来几个钱?想过好日子,那就得开源!开源动不动?钱是赚来的,不是省下来的!”

柳奭讷讷道:“这个……吾等也是没辙,守着兵部这么一个不受待见的衙门,怎么赚钱?过手的油水都没有多少,若是在雁过拔毛……那些御史言官可不是吃素的,一旦被他们抓住把柄,谁也顶不住。”

说着,他又挑了挑眉,盯着房俊问道:“房侍郎可是有何来钱的法子?不管是陛下的内帑,亦或是户部的钱库,你若是再不下手,咱们衙门里可就当真揭不开锅了!”

当初房俊夸下海口,要投入重金建设铸造局,现在时间也不短了,兵部仅有的那么点儿钱都快花没了,您也是时候去弄钱了吧?

虽然兵部现在有些山穷水尽的架势,但柳奭还真就没怎么担心。

眼前这位是谁?

这可是大唐被称为“财神爷”的男人!皇帝的内帑、户部的钱库因为玻璃、盐场等等大笔进项而富得流油,前所未有的充盈,而这一切的源头,不都是因为房俊么?

只要他愿意,弄点钱来支撑起兵部这一摊子,完全不是难事……

房俊怒其不争道:“就这么点出息?遇到事儿了就想着求人,为何从来不求自己?”

柳奭苦笑道:“非是吾等喜欢求人,咱们兵部有多不招人待见您也不是不知道,没有权力,又哪里会有钱呢?”

古往今来,每一个衙门都是如此,想要办事就得先收拢人心,想要收拢人心就得给大家伙好的待遇,没有充足的保障,谁会跟你风里火里冲锋陷阵?

从本质上来说,衙门与企业是一样的,都得先创收,然后才能有业绩……

房俊叹了口气,道:“你们呐……当真是捧着金饭碗要饭吃,活该挨饿!”

柳奭奇道:“房侍郎此言何意?”

房俊道:“不说别的,就说这邮传天下的驿站,你们只是年复一年的往里搭钱,用自己那点儿少得可怜的公帑去给朝廷填补这个窟窿,却为何从不去在驿站上头想想法子?”

柳奭愣了一愣,继而恍然大悟状:“房侍郎是想要将天下驿站尽数裁撤,从而将每年大量补贴的钱财节省下来?”

房俊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合着小爷说了这么半天,你就想出来一个裁撤的主意?

且不说此举等于杀鸡取卵,难道就不怕李二陛下将你脑袋砍了?

驿站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负责传递官府文书和军事情报的人或来往官员途中食宿、换马的存在,你将驿站的裁撤了,是想让这个大唐都陷入瘫痪?

若是真的敢这么跟李二陛下说,看脑袋绝对轻了,灭九族都有可能……

第1578章 异常

房俊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晃晃脑袋。”

柳奭莫名其妙,不过还是依言摇了摇脑袋,疑惑道:“为何让下官晃脑袋?”

房俊问道:“有没有听到水声?”

柳奭想了想,又摇了摇脑袋,不确定道:“好像……没有?”

房俊道:“没有就对了,正常人晃晃脑袋都会听到脑浆子晃荡的声音,你没有,那就说明你这脑子里已经被大粪堆满了,智商低下,不懂变通,无药可救。”

“正常人都能听到晃荡脑浆子的声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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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陛下看着房俊眉花眼笑的神情,略有不爽,蹙蹙眉,对孙思邈说道:“这厮最是浅薄,是个官儿迷,当初像个愣头青一样跟朕要官,简直厚颜无耻。”

孙思邈笑眯眯的看着房俊,心说既然是个棒槌,你又为何这般重用信赖?成天到晚的闯祸也没见您真正狠下心收拾收拾……

“陛下之言,老道倒是不敢苟同。少年之锐气,可破山石,可贯日月,吾大唐现如今蒸蒸日上横扫六合,正需二郎这等初生之犊,为陛下勇往直前披荆斩棘,创下赫赫不休万世不拔之宏图伟业!”

这番话说得李二陛下眉开眼笑,心怀大畅!

房俊斜眼睨着孙思邈,心里满满的全是鄙视。

原以为你这般仙风道骨餐风饮露的世外高人,各个都是清正刚直风轻云淡一般的半仙儿,谁知道却也是个世俗之人,瞧瞧把这位皇帝哄得嘴巴都咧到耳根了,情商高的一比……

第1611章 恩爱

“柱国?”

高阳公主小嘴儿张成圆形,秀眸睁大,满脸不可思议。

身为皇室公主,她又如何能不知道这等勋阶意味着什么?

房俊大马金刀的坐在太师椅上,一脸嘚瑟:“怎么样,本郎君厉害吧?哈哈,来来来,美人儿给本柱国揉揉脚,有重赏哦……”

“噗呲!”

一旁正给他揉肩的武媚娘看着他耍宝,忍不住笑出声,展露一个千娇百媚的笑靥。

高阳公主气呼呼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鄙视道:“呿!真是没见识的棒槌,哪里有自称‘本柱国’的?‘柱国’又非是官爵,丢人现眼!”

武媚娘却一双秀眸片刻不离房俊的脸庞,眼中充满崇拜和爱慕。

柱国!

郎君才多大的年纪?

既然已经攀升至如此高位,自家的公爹房玄龄乃是一品国公、开府仪同三司,而郎君现下也不过仅仅差了两级而已。

勋爵与官职不同,若非重大变故,等闲不会增减,不似官职那般随时都可能升迁降用,可以想见,等到新皇登基之日,郎君必然还会加官进爵,届时官居极品,指日可待。

这就是自己的郎君呵,天下最出类拔萃的伟男子,“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最幸运的是,自己这个顶天立地的夫君,居然是白白捡来的一般……

往事如烟,追忆当日自己在宫里遭受磨难差一点性命休矣,却被高阳公主选中送给夫君作为侍妾,刺探夫君是否喜好男风……一晃眼间,那个四处嚣张惹是生非的“棒槌”,早已成为天下敬仰的少年高官,前程似锦,壮志凌云……

“喂,你这妮子发花痴啦!”

两根春葱也似的纤纤玉指捏了捏她的脸颊,将她惊醒过来,才恍然发现自己居然就这么痴痴的看着郎君,走神儿了……

武媚娘俏脸微微一热,瞅着调侃自己的高阳公主,抿唇笑道:“妾身不经意想起那年在宫里,殿下将妾身送给郎君的一幕……妾身何幸,能够得以侍候郎君这等英雄人物?这一生一世,妾身亦要感念殿下之恩德。”

这是肺腑之言。

身为女儿家,别说她这个在家中备受欺凌的小女子,即便是大家闺秀,即便是金枝玉叶,又有谁能保证觅得如意郎君?大多也不过是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随随便便按照家族长辈的意愿嫁了,像是一件货物一般多过于相似一个人……

外间皆传言房俊如何“棒槌”,可是作为房俊的枕边人,武媚娘焉能不知自家郎君是何等样的“奇男子”?

论起对于女子的宽容与尊重,放眼天下,再无超过房俊者,放在任何人家,焉能将绝大部分的家产交由一个侍妾之手?

武媚娘时常感叹,或许自己之前遭受的所有磨难凌辱,只是上苍预先收取的利息,利息收足了,便将这世间最大的幸运降临于她……

她倒是心满意足,高阳公主却俏脸发黑……

当初坊间皆传闻房俊喜好男风,是个“兔儿”,于是高阳公主便心生一计,将差一点被宫内嬷嬷折磨得自尽身亡的武媚娘赐给房俊,试探房俊之“虚实”。

结果武媚娘却是被房俊迷的神魂颠倒,干脆“叛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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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处,高阳公主便恨得牙根痒痒,纤手揽住武媚娘纤细的腰肢,在软肉上狠狠一抓,啐道:“你还有脸说?你个狐狸精见了男人就掏心掏肺,哪里还将本宫的话记在心里?你个叛徒,今日本宫就要执行家法!”

“哎呦,哎呦……殿下……呵呵……殿下饶命……哈哈……妾身不行了……”

武媚娘最是害怕别人抓她的痒痒,实在是全身上下过于敏感,被人捉住了肋间软肉,简直就跟捉住了心尖尖一般。高阳公主个子比她稍矮,力气也没她打,可是要害被捉,只是稍稍挠一下,便浑身颤抖酸软无力,娇喘细细苦苦求饶……

“本宫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高阳公主故作凶悍之色,平素她不是武媚娘的对手,今日好不容易得手,岂能轻易放过这个助纣为虐的狐狸精?

武媚娘浑身酸软花容失色,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只得继续告饶:“受不了了,受不了了,殿下饶了我……”

“哼哼!这就求饶了?哼,今日就让你尝尝报应!”

两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一个奋力挣扎却有气无力,一个身娇力弱却紧追不舍,武媚娘脚下一软,便整个人倒在房俊身上,娇呼道:“郎君救救我,奴家受不了……”

房俊急忙双手将武媚娘揽在怀里,一脸无奈道:“你俩可真行啊,都生儿育女了,还当自己是小丫头呢?这般打打闹闹,也不怕下人见了笑话,失了身份。”

高阳公主依旧不松手,跟着武媚娘扑在房俊身上,闻言柳眉一竖,瞪着房俊叱道:“你是嫌弃我俩年老珠黄,比不得那些丫头身娇肉嫩?”

房俊无语,这不是混不讲理么?

当下松开武媚娘的纤腰,双手微微一抬,向前一探,便将高阳公主给捉住了……

“哎呀!你放手!”

高阳公主猝不及防,便被武媚娘挣脱。

武媚娘纤腰一拧,鱼儿一般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钻了出来,一翻身,便将高阳公主紧紧压进房俊怀里。

高阳公主奋力挣脱,却给武媚娘从身后狠狠压着,整个娇躯已经挤进了房间号怀里,冷不丁武媚娘贴上她的背脊。

高阳公主娇躯一颤,面红耳赤,惊骇道:“你俩疯啦?哎呦!房俊你个棒槌……”

“哇哇哇”

一阵响亮的啼哭声传来。

房俊问道:“儿子怎么哭的这么大声?”

高阳公主趁机挣脱魔爪,气喘吁吁的躲到一边,怒道:“你整日不在家,哪里知道孩子平时哭多大声?哼哼,那两个小子跟你一个样,能吃能睡,有的是力气,别人家几岁的孩子都没他们哭的大声!”

说着,一边整理狼狈的衣衫,一边又恨恨的瞪了武媚娘一眼,骂道:“助纣为虐的臭丫头,你给本宫等着……”

这媚娘着实可恨,每一次都给郎君一伙儿欺负自己……

房俊起身说道:“这一阵子着实太忙,入冬就清闲了,到时候咱们全家去骊山农庄里住着,谁也不见,关起门过小日子……”说到这里又想起一事,对高阳公主说道:“昨晚赢了薛万彻那个蠢驴一处庄子,就在天台山下、杜水之畔,不过大概丹阳公主会来找你说情讨还,到底还不还,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说罢,径自进屋里去看两个儿子。

至于昨夜发生的刺客之事,他不打算跟高阳公主以及武媚娘提及。

女人胆小,若是知道丘行恭敢悍然调派军卒意图刺杀于他,指不定如何提心吊胆忧心如焚呢……

身为男人,自当为家人妻儿撑起一片广阔的天空,无论丘行恭还是谁,他都自信有办法去应对解决,让自己安宁的生活不会受到太大的干扰。

第1612章 征兵告示

皇帝的圣旨、政事堂的布告贴满了长安城四门与城内的坊门,城内百姓这才知道,由神医孙思邈主持研制的药剂成功治愈疟疾,并且将药剂的配方公布天下。

自古以来便谈之色变的疟疾居然自此终结,再不复夺命之厄……

整座长安城都沸腾起来!

百姓喜极而泣,奔走相告,这股躁动从长安城内迅速蔓延,以波涛席卷之势辐射整个关中!

万民称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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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一点都没错,那年咱还在神机营当兵,跟着房二郎前往西域征讨高昌国,半路上被突厥狼骑伏击,咱吓得腿都软了,以为肯定完蛋了,大漠之上一马平川,突厥狼骑冲锋起来,谁能当得?可当时房二郎就站在咱们身边,眼角都不眨,大家抱紧一条心,就算是突厥狼骑又怎样?死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结果怎么样?那帮仗着快马弯刀牛气哄哄突厥狼骑,不还是在老子面前头破血流?哈哈,快哉!可惜呀,那一仗老子断了一条胳膊,再不能从军打仗,不得不回家种田,唉……”

大唐施行的是府兵制,全国壮丁皆是轮番参军,遇到紧急战事更是全国征兵,尤其是关中八百里秦川的男儿,但凡成年,哪个没上过战场?

故此这一首首气势豪迈的诗词,将大家骨子里的热血燃烧的几乎沸腾!

“话说,这是谁写出这么许多的诗词?”

“难不成是朝廷要召开什么诗词大会?”

“哈哈,屁的诗词大会,没见着这后面还有话么?这是右屯营在征兵,正是征兵告示!”

“啥?征兵告示?征兵就征兵呗,何必些这么多诗词出来?”

“右屯营征兵与以往不同,是自愿前去参军,绝不强迫。”

“呃……某家中尚烧着饭,这会儿怕是要糊了,告辞告辞……”

“啊,家中老娘染病,某抓了药要赶紧回去熬药,再会再会……”

……

诗词的确豪迈雄浑听得人热血贲张,可是说一千道一万,谁不知道战场上的凶险?谁家中没有阵亡的长辈子侄?

谁都愿意生活在一个强盛的年代,谁都愿意见到自家的军队横扫六合一统八荒,但若是说起参军上战场……如果有别人去,那咱还是就不去了吧。

以前是但凡家中有壮丁者,皆要前往军队服役,现在右屯营征兵采取自愿原则……既然是自愿,那谁爱去谁去,咱是不去的,军人再好,可丢了小命,哭都来不及……

“嘿,你们这群不识字的怂货,就不能听老子说完?”

“还有啥说的?咱不是不愿意参军,也不是不愿意去杀突厥蛮夷,可总得保得小命吧?不然家中父母妻儿岂非要饿死?”

“你听好了,右屯营征兵,首先要体检合格,然后每一个入伍的兵卒,每月军饷四百文,为期三年,退伍之时一次性发放补助五贯钱,若是表现优异或者立下功勋,则可留在军队担任军官,不仅军饷翻倍,加重税赋徭役一概免除……你特么还不愿意去?人家还指不定要不要你呢!听见没?要体检的!”

“啥?!”

不识字的眼珠子都瞪圆了:“军饷每月四百文?那一年就是五贯钱啊!若是到期之后留在军中,军饷还翻倍?还家中税赋徭役一概免除?娘咧!这么好?”

“额滴个天爷,右屯营也是十六卫之一,怎么着人数也得将近两万人吧?这一个月下来,光是军饷岂不就得一万贯?朝廷没那么多钱给右屯营发军饷吧?”

自古好男不当兵,不仅仅是容易死在战场,除去能够挣到军功封妻荫子,其余的大头兵顶了天给自家减免一些徭役赋税,而现在……当兵开饷?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

第1613章 反对

识字的便瞪起眼睛:“你是不是傻?知道右屯卫大将军是谁不?房二郎!财神爷房二郎!有房二郎在,会在乎几万贯的军饷?你开什么玩笑!而且这告示上明明白白写了,但凡征召入伍者,毋须自带兵械粮秣,装备甲胄军装皆有右屯营统一发放,每年春秋两季各发两套军服,若是期间损坏,可随时领取……”

所有百姓都兴奋了!

一旦参军加入右屯营,岂不是等同于自己被其他军队征召的资格就取消了,再也无需奉召参军?

须知以往被征召参军,除去正常的轮番当值之外,所有的紧急征召皆需要自带兵械粮秣,朝廷是不管的,这也是一笔很大的负担……

这还用考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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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是到右屯营参军更划算啊,不用家中供奉兵械粮秣,反而还能每月拿回去四百文的军饷……长安城的粮食才五文钱一斗!即便是六七口的人家,光是出来一个当兵的,就能让全家吃上饱饭,其余家口侍弄田地,做做闲工,两年下来就能起新房娶媳妇……

被一首首热血激昂的诗词鼓动、被优渥的条件吸引,顿时无数的百姓疯狂涌向右屯营兵营,到了地头方才得知,入伍选拔会在三日之后开始。

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关中都被右屯营的征兵条件给点燃了,无数身强力壮的青年眼里冒着星星,磨拳擦掌跃跃欲试,就等着右屯营征兵之日一到便大展身手,顺利通过体检,成为一名右屯营的兵卒……

*****

这股汹涌的征兵风潮席卷整个关中,朝堂之上为此争论不休。

魏徵去世,李二陛下为之辍朝三日,待到三日一过,朝会将将召开,便因为右屯营声势浩大的征兵策略闹成了一锅粥……

两仪殿。

此处虽然平素大多在此商议朝政,乃是太极宫内重要之地,但到底比不得太极殿那般庄严肃穆,朝臣商议之时偶有争执,也全不避讳。

此时,宋国公萧瑀便蹙着眉头道:“右屯营此举大大不妥,眼下国库虽然算得上充盈,但各处建设如火如荼,眼瞅着东征亦将开始,处处都要用钱,右屯营如此征兵,大笔的军饷开销必将使得国库压力陡增,入不敷出。万一军饷无以为继,这些冲着军饷才来参军的兵卒必然闹事,放在平素尚且好说,万一时值东征紧要时刻,岂不是坏了大局?”

对于募兵制,满朝上下虽然褒贬不一,但大致上都是了解的。

但右屯营如此轰轰烈烈闹得天下皆知,却是诸多大臣不愿见到的,其中之一大原因,便是军饷。

谁都知道募兵制度下由朝廷拨发军饷养着的全职军人战斗力比之府兵制的半农半军的军队强大的多,可是支撑起这样一支军队所需要耗费的钱粮着实太多,现在都倾注到右屯营身上,等于朝廷用钱来生生堆出一个实力强横的右屯营,甚至有可能一跃成为十六卫当中战力最强悍的一支部队,谁能甘心?

满朝世家门阀出身的官员纷纷跳出来反对。

原本房俊已经作为皇帝的“急先锋”对门阀打压不断,现在又平添了一支战力强横的右屯营作为他的底气,那还如何能够抗衡?

这是大家都不愿见到的场面。

房俊瞥了一眼端坐在御座之上老神在在一言不发的李二陛下,只好对萧瑀说道:“募兵制乃是大势所趋,右屯营只是作为试点,累积经验排除难题,将来所有大唐的军队都将采取募兵制,所有的军人都是职业军人,府兵制将会彻底废除。宋国公现在阻止右屯营募兵,难不成是想要抱残守缺,守着府兵制这等已然落时之制度,阻挠大唐军事向着更光明、更强盛的未来前进?”

萧瑀差点气笑了,恼道:“休要给老夫胡乱扣罪名,老夫当不起!谁都知道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远远强过平时务农战时上阵的府兵,可是这笔庞大的军费又岂是朝廷承受得起的?穷兵黩武的结局,便是好不容易得来的贞观盛世迅速倒退,甚至导致财政崩溃!你说现在右屯营只是试点,那老夫问你,若是别的部队也请求试点怎么办?”

对房俊恨得咬牙的薛万彻立马跳出来,道:“宋国公此言甚是,为何试点的是你的右屯营,而非是本帅的右武卫?”

继而,他又转向李二陛下,道:“启禀陛下,微臣也请求将右武卫作为募兵制的试点,还请陛下允准。”

实际上他才不在乎什么府兵制还是募兵制,只要能够恶心房俊,什么事儿他都愿意干。

李二陛下依旧默不作声。

房俊淡然道:“不准。”

薛万彻顿时起身,指着房俊骂道:“放肆!本帅在请示陛下,尔居然敢代替陛下回话,你是要当赵高么?”

堂上的诸位大臣纷纷摇头叹气,难得这位居然还能知道赵高“指鹿为马”的典故,可是你骂房俊是赵高没问题,可但是陛下比作秦二世胡亥……你让陛下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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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们偷偷去瞧李二陛下,果不其然,这位皇帝虽然未说话,却已经黑了脸,脸色难看的好似随时都能滴出水来……

房俊看啥子似的看了薛万彻一眼,道:“只因本官乃是兵部侍郎,哪支军队作为试点,乃是兵部之事,除非薛将军能够说服兵部尚书英国公……另外,本官通知薛将军一件事,待会儿回去将你家那庄子好生拾掇干净了,明早本官会派人前去接收。这两天本官非曾知会薛将军,薛将军却不声不响没事儿人一样,该不会是忘了吧?”

薛万彻顿时面红耳赤,气得手不出话,同时心里头一颤……

娘咧,这棒槌当真要我那庄子?

大事不好,将庄子输掉这件事都没敢跟丹阳公主提及的,若是房俊明早当真去接收庄子,自己如何跟丹阳公主交待?

想想丹阳公主得知之后哭闹不休再不许他进房的模样,薛万彻就一阵心惊肉跳。

这可咋办……

萧瑀也被房俊之言弄得无言以对。

兵部本就有权管理天下军马,所有的军队名义上都得受到兵部节制,只是以往皇帝统揽军权,兵部的存在感实在是太低,所以政事堂上也可以将军事拿出来商讨一下,建议皇帝如何如何。

现在皇帝明显放权给了兵部,等同于兵部直接听命于皇帝,绕过了政事堂,重新收揽权力,即便是朝中宰相也无权干涉兵部之决定……

至于说服英国公李绩?

呵呵,那老狐狸都快成精了,除了如同出征西域平叛这等推卸不得的任务,平素存在感无限降低,想要从他嘴里掏出一句话,难比登天。

只看西域已然风平浪静,李绩却依旧逗留不归,便知道这人远离朝堂中心的意图有多么强烈……

现在兵部衙门里房俊就是老大,言出如山,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朝堂上所有反对者被房俊这句霸气无论的话语怼得哑口无言。

房俊却也没有因此沾沾自喜……

因为他知道,别看现在这些人反对的旗帜鲜明,事实上不过是以退为进的另一种策略,若是朝廷当真将募兵制推广所有的军队,正式取代府兵制,这些门阀恐怕会立即造反。

府兵制度下,军队对于国家的依赖达到最低限度,大部分兵械自备、大部分军粮自备、甚至一部分军马自备……军中粮草辎重所有靡费,大部分都要将领自行筹备。这种情况下,没有门阀、士族的支持,想要掌控一支部队简直难如登天。

而等到成为募兵制,所有的一切都变成国家供应,吃谁的饭端谁的碗,世家门阀对于军队的影响力将会无限降低。

庞大的军饷和军费,就算是累世豪族也无法从容支付,这就使得军队的控制权尽数落入国家掌控……

当然,薛万彻大抵是看不到这一层面的,萧瑀的反对是在试探皇帝的底线,而薛万彻的反对,就只是为了反对而反对而已……

第1614章 征兵

东方的天际呈现出一丝鱼肚白,长安城内的鼓声将将响起,坊卒们睡眼惺忪的推开坊门,宽大的城门隆隆开启,缓缓放宽的绞索使得巨大的吊桥横铺在护城河上,长安这座当世第一雄城仿佛沉睡的巨兽慢慢醒来,展露它繁华雄壮的身姿……

玄武门外的右屯营驻地,一声嘹亮的号角呜呜吹响,紧接着便是一阵沉闷如雨点的鼓声,在清晨的薄雾之中徘徊激荡,传出老远。

无数青壮仿佛听见了集结的号声一般,从城内城外四面八方向着右屯营的驻地汇聚,仿佛一股股奔腾的溪流,争先恐后的汇聚入海……

等到天色大明,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已然有超过数千青壮汇集。右屯营的守卒吓得两股战战,一面手按横刀严阵以待,一面赶紧跑去中军大帐禀明情况。

“大帅,大帅,大事不好……”

守卒连滚带爬来到中军大帐,见到大将军房俊已然穿戴整齐正大马金刀的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水,惊慌失措的禀告。

房俊蹙了蹙眉,放下茶盏,问道:“何事这般惊慌?此乃军中重地,尔等皆是军中骁锐,这般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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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去,同去!”

两人相视大笑,把臂一同前往报名点。

李二陛下看着两人挺拔的背影,心道现在房二那厮的名望居然这么高?

自己当初以他为刀,作为打压世家门阀的“急先锋”,却不料竟然使得这厮在民间的声誉这般崇高……

“嚯!”

忽然一阵惊呼从大校场中传来。

“娘咧!做了多少个了?”

“一百多了吧?这人神了,刚才那个引体向上,就做了一百多。”

“我特么做个五个就胳膊发抖,这人太厉害了!”

许多尚在排队等候选拔的青壮闻声都向着西边一处报名点涌过去,人头攒动,不时发出一阵阵惊呼。

李二陛下心底好奇,便回头对李君羡道:“咱们过去看看。”

李君羡道:“喏!”

这么多人,挤是挤不过去的,李君羡当即拿出“百骑司”的腰牌,扔给身后仅仅跟随保护陛下安全的几名百骑。

那几名百骑接了腰牌,分出三人走在前头,手里擎着腰牌,分开面前的青壮,一边往里挤一边大声道:“‘百骑司’办事,闲人回避!”

前边被挤的青壮回头待要发怒,却见到那一方白玉雕琢团龙纹饰中间刻了“百骑”两个字的腰牌,脸色一变,一句话也不敢说,赶紧闪开避玩一旁。

谁不知道“百骑司”乃是皇帝的爪牙鹰犬?

万一招惹了这帮凶人,那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人群像是被中分的潮水一般,自中间闪出一条通道,李君羡挡在李二陛下身前,李二陛下背负双手跟在后边,看着惊慌闪避的人群,低声哼了一声,道:“李将军当真好威风,好煞气!”

李君羡心里一跳,脑门儿汗都出来了……

心说“百骑司”这般煞气,那也不能怪我呀!

可是这会儿却连辩解的心思都没有,两眼不停的扫视着周遭的人群,虽然都是前来参军的关中子弟,可谁知道这里头有没有心怀叵测之辈混进来?

第1617章 高侃

李二陛下径自走到报名点之前,便知道人群为何尽皆惊呼。

之间报名点前的空地上,一个赤膊少年正伏在地上,一起一伏做着那名为“俯卧撑”的动作,先前宫里的内侍只是做了两三个便累得趴在地上直不起身,而这个少年却仿佛不知疲累一般做个不休……

汗水顺着他结实健硕的肌肉流淌下来,充满阳刚之气。

长乐公主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非礼勿视……可是这一转眼,便见到一身甲胄的房俊背脊挺得笔直立在一旁,正冲她微笑,见到她看过去,更促狭的眨眨眼。

长乐公主心里一跳,心虚的瞅了一眼父皇,见到父皇正被那少年吸引,浑然没有注意到房俊,这才偷偷松了口气。

只是随即心里又有些不忿,自己心虚什么呢?

便狠狠一眼瞪了回去……

房俊咧开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薛仁贵就站在房俊身边,见到房俊跟人群里一个俊俏的不像话的男子眉来眼去,顿感心中一寒,狐疑的瞅瞅房俊喜笑颜开的侧脸,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悄悄退了一步,距离房俊远了一点……

“额滴天爷!这人太厉害了,难道能做两百个?”

“之前最多也就做五十个吧?这人神了!”

“这两棒子劲头儿,等闲三五人个比不了!”

围观的青壮一阵议论,尽皆对这个少年的神奇表现惊羡不已。

这等神力,已经不是能否被选上的问题了,必然会被重点培养啊!

只要不出差错,往后一个军官是肯定能混的上的,若是再有一个世家门阀的家世,升官晋爵指日可待……

李二陛下也颇为惊奇,心道这人也太厉害了,不会累的么?

人群中不仅有来自关中各地的青壮,更有许多诸如“怀德兄”那样的世家子弟,这些人见识多,兼之李二陛下平素经常抛头露面,许多人都见过他的面目,顿时便被人认了出来。

“娘咧!你瞅瞅那位,该不会是陛下吧?”

“瞎说什么呢?陛下岂会到这等乱糟糟的地方来?”

“前头是百骑司开道,真的可能是陛下啊!”

“你还别说,瞅着真的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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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像?根本就是啊!”

“额滴天!陛下来了……”

发现李二陛下的消息如同飓风一般迅速蔓延,距离他接近的青壮顿时往后退了几步,挤得后边的人叫苦不迭一阵咒骂,然后便有人喊道:“陛下在这里的,别乱!别乱!”

不喊还好,这一喊顿时乱了套。

陛下来了?!

娘咧!

咱还没见过呢,得看看啊!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谁给指指,哪一位是陛下?”

大校场上瞬间乱成一团。

房俊一看不好,赶紧上前一跃蹦上报名点的桌子,振臂大呼道:“安静!安静!再敢鼓噪喧闹,严惩不贷!”

这一嗓子将在场青壮都给镇住了,局面终于稳定下来。

房俊从桌子上跳下,迅速调来一队兵卒护着李二陛下来到报名点的后边,让兵卒将青壮们隔开,这才上前见礼,埋怨道:“这等混乱之地,陛下怎能以身试险?万一出点纰漏,微臣万死莫恕其罪!”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腹诽:大唐您最大,您自己随便浪,可是不能祸害人啊……

李二陛下自己也吓了一身汗,谁知道这里居然汇聚了那么多的世家子弟将自己给认了出来?

嘴上却毫不在意道:“朕尸山血海的都走过来,当年虎牢关下三千破十万,那是何等的壮烈快意?眼下不过是小场面而已,再说皆是吾大唐的年轻俊彦未来栋梁,又有何惧?你这胆子也太小了,没出息!”

房俊苦着脸,心说咱有句话想讲却是不敢讲……

周围的青壮们却被李二陛下这句豪气干云的话语给引燃了,顿时纷纷激动得大叫:“陛下威武!”

“陛下壮哉!”

“哈哈,正如陛下之言,吾等皆乃大唐子民,爱护陛下还来不及,有吾等在此,谁敢动陛下一根毫毛?”

更有人趁乱起哄::“房二郎不要怕!”

“房二郎,你胆子太小,没出息!”

……

房俊一张黑脸给快给气白了,顿时怒道:“刚才这句谁说的?说我没出息?胆子小?来来来,有能耐你站出来,跟老子大战三百回合,不打得你老娘都不认得你,算老子没说!”

“吁——”

回应房俊是一阵齐刷刷的嘘声,至于跳出来大战三百回合……那就算了吧,谁不知道房二郎弓马娴熟刀棒精通?跟他比试,当真有可能被揍得自家老娘都认不出……

房俊叫嚣道:“敢不敢?不敢就给老子闭嘴!”

回应他的照例还是嘘声,我就嘘你,我就不出去,你奈我何?

房俊气得不轻,大声道:“真以为老子那你们没法子?哼哼,所有人都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所有的选拔条件,提升一倍!”

“啥?不是吧,房二郎你也太无耻了!”

“就是,又不是我说你没出息,凭什么就提升一倍了?”

“娘咧!之前的条件就很难了,现在又提升一倍,太过分了!”

这回没有嘘声了,取而代之的乃是一片哀嚎,青壮们纷纷控诉房俊不讲规矩,肆意篡改选拔条件。

房俊得意洋洋道:“这里老子最大,老子说了算,不服?不服你跳出来要我啊!来来来,我看看谁敢来?”

顿时群情激愤,却拿房俊没办法。

谁敢跳出去?

当真跳出去了,肯定被这厮狠狠揍一顿出气……

“咳咳……”

李二陛下咳了两声,斜眼睨着房俊,道:“房俊,你眼里可还有朕?”

房俊吓了一跳,没来得及回话,便听到李二陛下大声道:“你最大?这里朕最大!朕宣布,选拔条件不变,这厮说的话不算!”

“嗷嗷!陛下威武!”

“哈哈哈,房二郎你傻眼了吧?陛下最大!”

“陛下,房二郎目无君上,罪当挨揍,狠狠揍他一顿啊!”

满场青壮见到房俊吃瘪的神情,齐声大笑,纷纷出言挖苦揶揄。

房俊无语,低声对李二陛下道:“陛下此举不妥,微臣乃是主帅,军中最讲究令行禁止,您这样公然驳斥微臣的命令,往后微臣威信扫地,还怎么带兵?”

李二陛下哪里吃他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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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以为然道:“不能带兵了?那正好,回头就给你这个大将军撤了,老老实实在兵部衙门坐衙就好了,也省得风里雨里的操心受累,朕还有些不忍心呢……”

房俊差点郁闷死,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一旁的长乐公主见到房俊苦着脸郁闷无比的样子,忍不住“噗呲”笑出声,旋即意识到不妥,赶紧收敛笑容,又回复一副端庄贤淑的样子。

房俊恨恨瞪她一眼,不替我说好话就算了,还趁机嘲讽?

你给我等着……

他身后的薛仁贵却仿佛被雷劈了一下一般,刚刚陛下身后那个年轻男子虽然只是浅浅一笑便即收敛,可是那一瞬间绽放出来的妩媚风情,却令薛仁贵这个莽汉也不由得心中一跳。

太好看了呀……

随即便是大吃一惊,难道我也有朝着房二郎喜好男风改变的倾向?

娘咧!

这可万万要不得,自己家中尚有娇妻,若是以后喜欢男人了……

薛仁贵眼观鼻鼻观心,眼尾都不敢去看“那个好看的男人”……

李二陛下不理会吃瘪的房俊,而是走到那个早已站起身的赤膊少年身前,神情和蔼,笑容温柔,问道:“好身手!不知壮士何方人士,姓甚名谁?”

那少年知道眼前这位乃是当今陛下,激动得手足无措,结结巴巴道:“回……回陛下的话,草民……草民高侃,乃是渤海人氏。”

李二陛下剑眉一挑:“哦?渤海人氏?可是与申国公同族?”

申国公高士廉,便是出身渤海高氏,虽然算不得顶级门阀,却也是一方豪族,早已成为山东一代士族之代表。渤海高氏崛起于东汉,素有“天下高氏出渤海”之盛誉。

高侃恭敬答道:“不敢高攀申国公,虽然是同族,但草民乃是旁系远支,血脉早已淡泊。”

李二陛下点点头:“甚好,甚好。往后应当忠君报国,尽忠职守,拼下一份似锦之前程,封妻荫子,光耀门楣。”

“喏!”

高侃激动的俯身应是。

有陛下今日这句话,军中尚有谁敢贪墨他的军功?只需自己拼尽全力敢杀敢拼,大好的前程便等着自己!

甚至于,今日能够入了陛下的法眼,说不准日后亦能如同房二郎那般成为皇帝的心腹近臣……高侃激动得差点打摆子。

第1618章 抢人

李二陛下越看面前这个英气勃勃的小子越是喜爱,便改了主意,径直问道:“依朕看亦不必在军中打磨,不妨直接到朕身边做一个禁卫,如何?”

皇帝身边的禁卫,自然非同一般,最低等的亦是武骑尉的勋阶,放出去那就是一个下县的县令,七品武官。

高侃略一沉吟之间,房俊已经不干了……

“陛下怎能这般不讲规矩?此乃右屯卫征兵,您身为陛下故意折损微臣的威信也就罢了,还跑过来抢人……不地道哇!”

房俊嚷嚷一句,又对高侃道:“莫被陛下的迷魂汤给灌晕乎了,禁卫那都是些什么人?尽是些武勋世家的纨绔二世祖,平素斗鸡走狗不务正业,你若失去了,保你后悔!不若留在右屯卫,本帅保你一个翊麾校尉,往后一刀一枪的攒功勋,慢是慢了点,可是胜在根基扎实。尔堂堂男儿汉,何必去走那条幸进之路?”

李二陛下气得直翻白眼:“在朕身边就是幸进之路?那你这棒槌岂非天底下最大的幸进之臣?”

这话不少人都听得清楚,惹出一阵哄笑。

房俊不以为耻,理所当然道:“谁叫微臣有个好爹呢?微臣投胎投的好,自然道路比别人畅通一些。可是这个傻小子不过渤海高氏的偏支远房,必然指不上渤海高氏的庇佑,背负一个幸进的名声,往后谁搭理他?”

李二陛下气得不轻,这混小子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皇帝?

和着在朕身边当差,反倒是不吃香?

正被房俊忽然插话恐怕要惹得皇帝改主意的高侃急的乱转,听到这话,心底顿时悚然一惊。

正如房俊所言,皇帝身边的禁卫皆是功勋之后,他这个名义上沾了渤海高氏的边儿实则就是个泥腿子的老百姓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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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得到皇帝的宠信,恐怕最后也是世家子弟对他不以为然,寒门子弟视他为门阀走狗,弄得里外不是人。他虽然未曾当官,却不是不明白官场的一些规则,没有后台、没有背景,在官场之上必然举步维艰、处处受敌。

难道事事都能去找皇帝?

一次两次还可以,可若是次数多了,恐怕陛下再是看重于他,也会烦了……还不如就老老实实在房二郎麾下,尽心尽力的积攒功勋,将来升官晋爵亦能有一个牢固的基础。

可是皇帝刚刚展露招揽之意,他若是贸然拒绝,岂不是找死?

高侃左右为难……

旁边的人瞅着高侃一脸羡慕嫉妒恨,却不知高侃早已经急的汗流浃背,不知如何是好……

房俊瞪了一眼高侃,训斥道:“娘咧!入了某右屯卫的军营,那就生是咱右屯卫的人,死是咱右屯卫的鬼,你小子还当真想要攀上陛下的高枝儿?想滴美!傻愣愣的站着干嘛,还不感激去登记名册,等着本帅打断你的腿?”

这算是给了掩护,也给了皇帝台阶,等于房俊自己将李二陛下的怒火承受过去……

高侃是个灵透之人,心中感激不尽,赶紧道:“小的遵命。”

冲皇帝鞠躬施礼,赶紧低着头诚惶诚恐的跑了……

李二陛下岂会不明白房俊的用意?

摇了摇头,等到进了大帐,这才不悦道:“你这厮当真是用心良苦,那高侃值当你如此惹怒于朕?”

房俊赶紧赔罪道:“那小子是个人才,应当冲锋陷阵建功立业,何必放在陛下身边蹉跎度日?”

李二陛下气笑了:“好,好,好!在朕身边就是蹉跎度日,在你身边就是建功立业!娘咧!”

不过也就是骂了两句,这点事儿,不至于跟房俊计较。

房俊松了口气,心道若非咱晓得这个高侃以后的成就,岂能冒着惹毛您的风险拦阻下来?这可是未来大唐的名将,威震高句丽、生擒突厥可汗的存在,放在您身边,那还不得养废了?

瞧瞧您身边那一群二世祖,没一个有出息的……

李二陛下不搭理房俊,看着他身后的薛仁贵笑道:“你就是薛礼?”

薛仁贵赶紧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行军礼,恭声道:“正是末将,末将见过陛下!”

“哈哈!免礼免礼,朕看过你在东海剿匪的战报,枪挑贼酋勇冠三军,做得好!不过尚需戒骄戒躁,努力磨炼,未来东征高句丽,方是尔等大展身手建功立业之时,只要你能立下战功,朕不吝赏赐!”

李二陛下最是欢喜见到军政两界不断涌现出来的人才,这个老大的帝国愈发强盛繁华,需要一辈一辈的栋梁将之传承继续、发扬光大,而不是坐吃山空、崽卖爷田……

“末将遵旨,定然奋勇争先,不负陛下之殷望!”

薛仁贵肃然回答。

一旁的房俊郁闷道:“陛下,今日何以总是来撬微臣的墙角呢?”

李二陛下哼了一声,道:“朕是害怕你这个棒槌任性胡来,耽误了这些忠勇无双站立强悍的兵将!”

房俊不服:“微臣又非是第一次带兵,难道以往的能力陛下视而不见?”

李二陛下一脸鄙视:“不过是凭借兵甲之利尔,何足挂齿?”

“先后两次对阵突厥狼骑,微臣可是尽皆获胜,放眼军中,恐怕也没有几个将军有这份底气吧?”

“呵呵,若非有震天雷,你小子早就被突厥狼骑冲的丢盔弃甲了。”

“那江南又如何说法?数万山越叛民团团围困,几千江南士族豢养的私兵,微臣不是照样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若非临时制造铁骑具装,哼哼,恐怕朕现在早就在给高阳再寻一门夫婿了……”

房俊气笑了:“既然如此,那微臣扫荡东海横行南洋,也是仗着新式战船和火炮之威咯?”

“嗯,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

房俊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和着自己这些光辉事业,在这位皇帝眼里什么都不是,不过是仗着装备先进取巧获胜……

好心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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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陛下见到房俊一脸郁结有气不敢撒的模样,心情大好,玩心顿起,状似安慰道:“不过尔也不必妄自菲薄,虽然带兵的能耐没多少,不过论起奇技淫巧之道,这天下能比过你的人还是很少的。”

这话听上去是安慰,实际上却损得不轻……

房俊气愤道:“如此,微臣还得谢过陛下夸赞咯?”

李二陛下哈哈一笑,姿态很足:“朕明察秋毫,赏罚分明,房侍郎不必惭愧,领受便是,哈哈哈!”

房俊翻个白眼,彻底无语。

一旁众人乐呵呵的看着君臣二人斗嘴,都觉得很有意思。

李二陛下固然平素不摆架子,与文武群臣尽皆喜怒随意,但毕竟是当年冲锋陷阵的猛将,如今又贵为帝王,谁敢跟他没大没小顺嘴胡扯?

也就是房俊这等棒槌,没心没肺,跟皇帝更像是单纯的晚辈与长辈的随意亲和,多过臣子与皇帝的恭谨惶恐……

薛仁贵更是钦佩不已,放眼朝堂,敢这么跟皇帝聊天的,还有谁?

不过更令他毛骨悚然的,却是皇帝身边那位俊俏得不像话的男子时不时的就将清澈明媚的眼波似有若无的瞟房俊那么一下。薛仁贵非是人事不懂的糙汉子,相反心思很是细腻,这种眼神无意之间流露出来的欣赏与亲昵,让他有一种日了狗的感觉……

他知道贵族阶层有喜好男风的风气,也无意干涉房俊的取向与爱好,只是心里默默打定主意,往后没有旁人在的时候,一定要离房俊远一点,尽量避免单独接触。

太恶心了……

李二陛下起身来到窗口,负手看着外面校场上争先恐后踊跃报名的青壮,心情甚佳,问道:“既然是施行募兵制的试点,那么右屯卫的练兵之法总要有一些推陈出新吧?你这厮虽然混账了一些,不过一向鬼点子多,有什么想法跟朕说说。”

第1619章 房二爷爷?

说起练兵之法,房俊立即得意洋洋,显摆道:“岂止是操练方式?实不相瞒,微臣编撰了一整部的操典来训练这支新军,自今而后,右屯卫便是大唐军队的标杆,而且微臣亦有信心,这部操典以后将成为所有大唐军队所奉行的操典!”

李二陛下惊了一下,道:“嚯!这么大的口气?你个棒槌前前后后才当了几天将军,带了几天兵?不过既然敢当着朕的面如此不要脸的吹嘘,想必还是有几把刷子的,朕还真挺好奇,速速拿来朕看看。”

房俊便转头对薛仁贵道:“去,将本帅编撰的旷世之操典拿来,请陛下斧正指教。”

薛仁贵一头汗,你这么吹牛真的好么?

虽然那操典却是很牛……

不敢多言,赶紧转身退出去,前往自己的营帐取操典去了。

李二陛下身后的长乐公主则淡淡的瞥了房俊一眼,心忖这厮脸皮也不知是怎么练的,其宽厚之处,怕是放眼朝堂亦未有能够与之相提并论者……

帐内皆是亲近心腹之人,李二陛下便问房俊道:“那天你说了一个什么在兵部之下成立邮政司的事情,朕且不问你这邮政司有何章程,单单是这比开销,恐怕就得是个天文数字,若是朕没估计错误,怕是兵部现在早就没钱了吧?”

哪怕再是不会算账的人,也知道兵部现在定然没钱了。

瞧瞧城外昆明池畔“铸造局”的那一大片房舍、高炉等等基础设施,就不是几十万贯能够玩得转的,更何况房俊还从军器监硬生生抢了一个准许维修兵械甲胄的资格,这又是一大笔开销。现在又弄出一个“邮政司”,前所未闻的机构衙门,必定要无数的钱财资源倾注进去。

李二陛下也不禁叹服,这房二挣钱的能耐是不小,可花钱的本事更大,古往今来,大抵也就是自己惯着他,由着他想一出儿是一出儿,若是换了任何一个皇帝,恐怕都得将这厮远远的打发走,哪怕赚钱的本事再大。

实在是太能败家了……

被皇帝之处眼下兵部的窘境,房俊不以为然道:“兵部没钱没关系,‘东大唐商号’有钱啊,这个‘邮政司’完全可以由兵部成立,然后让商号投资,占据一定股份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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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大唐商号”现在已经完全成为了大唐商界“巨无霸”级别的存在,凭借碾压一边的政治背景,不仅垄断了高句丽、百济、新罗、倭国等国的瓷器、茶叶、纸张贸易,更打通了南洋商路,每个月都会有一支满载货物的船队在水师护航之下抵达南洋诸国,倾销商品,让后再以低价收购南洋诸国的特产货殖,运回大唐销售。

一来一去,利润爆棚。

哗哗的钱财潮水一样涌进来,白白堆在钱库里岂非浪费?

自然要投资才行。

李二陛下楞了一下,点头道:“此策可行。”

他之前还等着看房俊的笑话呢,大手大脚的将兵部折腾得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还倒欠了大笔外债不说,又雄心勃勃的要成立什么“邮政司”,“开辟大唐邮传新纪元”,顺带着在全国各处的驿站建立书局,面向全国经销最低价的书籍纸张……

却浑然忘了房俊身后还杵着一个“东大唐商号”这等富得流油的存在。

“东大唐商号”股份复杂,可是出了自己这个皇帝明确反对,又有谁能够阻止房俊的决定?

到时候轻飘飘一句“不想干就撤股”,便足矣使得所有世家门阀打落牙齿和血吞,乖乖的听话……

“行吧,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朕不管就是了。”

李二陛下不置可否。

看似对房俊放任,实则却是无比的信赖。

这几年但凡是房俊折腾出来的事情,玻璃也好,火药也罢,甚至是胆大包天的成立“东大唐商号”,请立“市舶司”,组建皇家水师舰队,哪一样最初的时候都颇受争议,可是现在看看,哪一样不是早已成为惊掉世人下巴的存在?

所以无论是“铸造局”,亦或是“邮政司”,李二陛下都报以无比的信赖和期望。

有些时候他都有些跟不上房俊的思维,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却硬生生使得大唐之国力突飞猛进,也只能感叹不是朕不明白,实在是世道变化快……

“多谢陛下信赖,微臣定当竭尽全力,砥砺前行,不负陛下之殷望,为大唐之繁华鼎盛、千秋万代而鞠躬尽瘁。”

房俊肃容回答。

这绝非阿谀之词,乃是他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也就是李二陛下这等胸襟开阔志向远大之辈,能够接受他这样不断挑战世俗成规的瞎鼓捣,否则若是换了任何一个帝王,恐怕都只能死死的压住他,任凭他满腹来自后世的见识经验毫无用武之地……

贞观之盛,能够旷古烁今在华夏历史上谱写出浓墨重彩的一笔,令后世子孙瞻仰崇慕心生向往,绝非偶然。

这不仅要有一群忠正清廉能力卓越的千古名臣,更要有一位心胸开阔勇于纳谏的不世帝王……

没一会儿,薛仁贵便回来了,将手里捧着的一本厚厚的书稿放在李二陛下面前,恭恭敬敬的退开,站到门口。

“《练兵新书》?”

李二陛下瞄了一眼扉页上的字迹,好奇的问了一声,又道:“难不成是效仿曹孟德的《孟德新书》?”

而后不等房俊解释,便径自翻开书稿,细细的看了起来。

房俊道:“非也,时代在发展,军事也在进步,纵然前人之兵书战策再是如何优秀,亦难免在时代的脚步面前落后。大唐现如今一日千里,岂能依旧抱残守缺,在前人的基础上删删改改,便不思进取的拿来为用?”

实际上,这部兵书乃是他根据戚继光的《纪效新书》和《练兵纪实》,在辅以一些后世在网络上知道的军队训练手段编撰而成,与《孟德新书》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至于他为何看过《纪效新书》和《练兵纪实》这等冷僻的兵书,只能感叹一句,曾经有一个学历史的女朋友真的是太重要了……

这两部兵书的作者皆是戚继光,前者是戚继光在江南练兵抗倭之时所著,后者则是在蓟镇练兵时所著。两部兵书尽皆记载了戚继光如何成军、如何练兵、如何作战、军纪军法的设立,是戚继光练兵作战的总结。

其中更有后世闻名遐迩的“鸳鸯阵”……

戚继光何许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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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高震主……

可即便再是打压,李二陛下也不得不承认,李靖就是军中第一人,与之相比,李绩、李孝恭、薛万彻、程咬金、尉迟恭……等等皆不足论,而造成李靖如此之高的威望的原因,其一是战无不胜之战绩,其二便是所著之《卫公兵法》与《六军镜》。

而现在,又蹦出来一个房俊……

会是第二个李靖么?

李二陛下揉了揉脑门儿,看着一脸嘚瑟的房俊,头又有些疼了。

这厮不仅是个天才,已经可以称之为“妖孽”了。

难道世上当真有生而知之者?

李二陛下沉吟了一下,起身道:“这部兵书朕带回去好好看看,不会影响这边操练兵卒吧?”

房俊赶紧道:“陛下且慢慢看就是,微臣已经让人誊抄了多份,足够让军中将领学习。”

“很好,朕先行一步,尔莫要辜负朕之殷望,用心练兵,给朕练出一支天下无敌的强军出来!”

“陛下放心,微臣定然不负陛下所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二陛下冷笑一声,习惯了房俊的混不吝,这般正儿八经的反倒让他有些不适应,丢下一句“再敢惹是生非,饶不了你”便抬脚走向门口。

长乐公主瞥了房俊一眼,莲步轻摆,追随在皇帝身后。

瞅着她窈窕纤细的背影,薛仁贵又恨恨的咽了口唾沫,心底有些理解为何房俊这等阳刚威武之人亦能喜好“男风”了,瞧瞧这身段儿,瞧瞧这风情,啧啧……

房俊鞠躬施礼,大声道:“微臣恭送陛下,恭送长乐公主殿下。”

李二陛下头都没回,只是将握着书稿的手扬了扬,淡淡的说了一句:“免礼吧,好自为之。”

便走出大帐。

薛仁贵听到房俊那句“恭送长乐公主殿下”之时,眼睛都直了,这账内哪里有长乐公主?紧接着才反应过来,冒了一头汗,和着自己就是个睁眼瞎,居然没看出来那妖娆的“男人”居然是长乐公主……

但是回头又一想,这房二郎可是高阳公主的驸马,却在陛下面前偷偷的跟长乐公主眉来眼去,果然不愧是大帅,真牛人啊……

*****

待到李二陛下离开,房俊便命人将高侃叫了过来。

“怎么样,心里是不是正在埋怨本帅,断了你去陛下身边的进身之路?”

房俊喝了口茶水,随口问道。

“小的岂敢?小的非是愚蠢之辈,晓得大帅爱护之心,非但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埋怨,反而感激不尽。”

高侃恭恭敬敬说道,面上尽是感激之色。

去了陛下身边固然可以快速升官,往后也能有一个天下最大的靠山,可正如房俊所言,待在陛下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除了世家子弟,便是勋贵后辈,各个背景强悍势力庞大,自己这等山野村夫越是受到陛下看重,就会面临越大的排挤和打压。

难不成事事都要依靠皇帝解决?

若是那样,就算自己是吕布再生,陛下也会烦了……

反倒是留在右屯卫前途更好一些,起点固然低了一些,可胜在踏实,功勋得来也更容易,房俊的态度明显也是看重自己的,在这里安安稳稳的一步一步提升,最好不过了。

更何况陛下这个靠山虽然天下第一,但房俊这座山难道就矮了?

眼下或许照比那些开国功勋略有不足,但是房俊胜在年轻,随着年岁和资历的增长,未来朝中第一人,非房俊莫属……

房俊满意的点点头,能够成为未来威震高句丽、生擒突厥可汗的名将,智商果然不会低。

能够看得懂去往皇帝身边的优劣之处并且果断予以取舍,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一般人就算看清了其中之利弊,恐怕也没这个魄力选择留下右屯卫……

“暂且留在本帅身边当亲兵吧。”

“喏。”

高侃兴奋的应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为房俊的嫡系,前程将会随着房俊的不断高升而越来越光明,而且从最低做起,一步一步前进,将会拥有踏实的根基。

这等晋升之路固然慢了一些,但是照比在陛下身边平步青云,却显然更适合他这种寒门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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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俊将茶水喝完,起身道:“走吧,去铸造局那边一趟,本帅寻孙道长弄点药剂。”

虽然并不精通兵事,可他也知道“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的道理,强军都是练出来的,没有经过超强训练的军队,不可能一上战场就打胜仗,所以他自己编撰的兵书里头,将会对兵卒的训练有着超负荷的标准。

但是大唐无论是生活水平、医疗水平都极其低下,导致国民素质低劣不堪,绝对无法在他那种残酷的训练之下坚持住。首要之任务便是提升饮食之中的营养,其次便是多多准备药物,用以治疗训练之中必然出现的跌打损伤。

但是要知道,大唐的生活底下是房俊纵向按照后世的标准来比较的,若是横向与此时世界上各国相比,完全碾压……

房俊相信这样一支军队若是能够练成,军卒必定各个精壮如牛,不必要什么火器战阵,单单只是靠着单兵素质的碾压,就足以暴虐这个年代所有的军队。

第1621章 错过

出了大帐,校场上依旧人头攒动,大营门口依旧有络绎不绝的青壮前来参军,人声鼎沸热闹无比。

高侃看着这等场面,咋舌道:“咱们右屯卫这回怕不是得招募三万人……”

房俊淡然一笑,胸有成竹道:“兵贵精不贵多,之所以要选拔优秀的兵卒入伍,正是为此。咱们右屯卫满编一万六千人,这次不会多招收一人,但是必然保证各个都是精锐翘楚,从今而后,左右武卫也好左右威卫也罢,都得跟在咱们右屯卫屁股后头吃灰,咱们右屯卫,就是大唐十六卫之首,就是大唐军队的标杆,精锐之中的精锐!”

高侃听得热血沸腾。

谁不愿在一支强军当中奋勇争先、建功立业?

身边是一支强军,就意味着会有更多的功勋可挣,会有更多的机会活命……

薛仁贵留在大营主持征兵,他被房俊从水师调过来,便是担任左将军之职,成为房俊的副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房俊不在军中之时,由他来发号施令,全军上下莫可违抗。

原来的家将部曲之中,亦有多人被房俊安插进右屯卫,成为中低阶的军官,比如卫鹰便担任掌管卫士在执行任务时位列次序的武官司阶……

所以跟随房俊的家将部曲换了一茬,房俊直接任命高侃为右屯卫奉车都尉,成为自己的亲兵首领。

高侃精神抖擞,这可是正五品下的官阶!

虽然打定主意在右屯卫一刀一枪的挣功勋,自己也不甚在意一个官阶,可是能够得到房俊的认可与信赖,这却是令他极为高兴的……

以房俊为首,一队兵马扬鞭疾驰,风一般冲出了右屯卫大营,直奔城西昆明池畔的铸造局。

*****

“孙道长妙手回春,足可生死人而肉白骨,若非道长救治,小女只怕已然丧命矣……此恩此德,董某没齿难忘。”

一顶斗笠拿在手中,露出一张伤疤纵横极其可怖的脸庞,神情却是温顺谦和,言语之中,感激涕零。

孙思邈神色淡然,丝毫没有被对方伤痕交错的脸吓到,更没有一丁点的好奇,只是略略点头,问道:“董先生谈吐不凡,想来亦是出身名门,只是不知此次离去,却是要落脚何处?眼下虽然已有治疗疟疾之药剂,却也非是药到病除,若是病情太重,贫道亦是无法。十里坡曾经疟疾肆虐,那等凶恶之地,实在不易久居。”

董先生道:“多谢道长提点,在下明白。曾经遭逢惨变,离家已然有几十载,这一次小女染病,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在下也算是参透了生死,打算趁着这幅身子骨尚算利索,带着小女会老家走一趟,至于之后……再说吧。”

“如此也好,只是红颜祸水,令嫒国色天姿,路上切切要当心。”

“多谢道长活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日日向神明祈祷,保佑道长长命百岁……”

明月姑娘面上罩着一面轻纱,轻轻敛裾万福,声若黄鹂,衷心说道。

“呵呵,老道活了这一把年岁,早就看透了生离死别,生又何妨,死有何惧?不过是顺乎自然而已。既然如此,那老道便在此与二位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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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水长,道长珍重。”

“珍重。”

孙思邈笑了笑,看着董家父女登上那辆简易的马车向西行去,这才转身回了院子里。

他生逢乱世游走人间,如何能看不出这对父女身上的奇怪之处?可正是因为阅历太深、年岁太长,见过了太多阴谋诡诈刀光血影,早已不将那些红尘琐事放在心头。

在他眼中,利用有限的精力多多研制一份药剂、甄别一份药方,多将一个被病痛折磨的病患从阎王爷的手里拽回来,这才是无与伦比的成就。

世间帝王将相到最后不过是一抷黄土,宏图霸业到最后亦是过眼云烟,人生几十年犹如白驹过隙弹指即过,唯有那一张张可以传诸后世救死扶伤的药方,方才是永恒之真谛……

没等他走出两步,便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在身后响起,站住脚步,回首观望,却是一队骑士正在东边的官道上疾驰而来,倏忽见已然来到门前,骑士纷纷勒马站定,齐齐翻身跳下马背。

为首一员浑身甲胄的青年将军大步走到门口,身形健硕龙行虎步,微黑的脸膛浓眉星目,英姿勃勃。

正是房俊……

一见到房俊,孙思邈便揶揄道:“哎呦,这是哪阵风将咱们房大将军给吹来了?老道未能远迎,失礼失礼,恕罪恕罪。”

嘴上说着赎罪,却捋着雪白的胡须笑呵呵的站在院中,哪有一丝一毫鞠躬赔罪的意思?

年纪大了,即便是孙思邈这等世外仙人一般的人物,在见到对自己心思之人的时候,也难免心情愉悦活泼开朗……

房俊却没接茬,望着远处一辆简陋的马车缓缓沿着管道向西行驶,诧异问道:“有故人前来拜访道长?”

此处乃是研制药剂的重地,虽然现在药剂研制出来了,可尚有许多未曾痊愈的疟疾病人,按理来说孙思邈绝不可能在此地接待访客才是。

孙思邈道:“哦,不是故人,乃是一位病患,染了疟疾,家人陪着前来寻老道治病。那姑娘算是命大,正巧赶上药剂研制成功,本来都快死的人,两副药下去便药到病除,今日痊愈,赶着回家去了。”

“哦……”

房俊瞅了一眼,便不以为意,让部曲留在院外,自己抬脚进了院子。

孙思邈引着房俊来到院子一侧的一间净室,有医官给二人奉上茶水。

房俊接过茶水道谢,然后对孙思邈说道:“晚辈此来,乃是求助于道长。”

未等他道明来意,孙思邈便伸手打断他,说道:“二郎且慢,今日贫道亦有一事相求于你。”

房俊奇道:“呦呵,您老人家现在之声誉如日中天,天下人恨不得将您当成神仙一般供起来,但凡您开口,无论任何事,朝中那些大佬还不得哭着喊着给您办了?现在居然用到‘求’字……晚辈肩膀窄,力气小,当不得您这个‘求’字,所以,您爱找谁找谁,咱受不起……”

还没等孙思邈说是什么事儿呢,房俊干脆利落的就给拒绝了。

开玩笑,孙思邈现在什么地位?

若说之前世人对其之评价乃是“神医”,那么随着治愈疟疾之药方传遍天下,普度众生救苦救难,早已经跟“神仙”划上等号……

这样的人物开口就来了一个“求”字,那能是小事儿么?

别管什么事儿,肯定是难如登天,先拒绝了再说……

孙思邈被这厮的无赖嘴脸给气笑了,吹胡子瞪眼道:“你这棒槌当真奸诈……只能你求我,我求你就不行是吧?那好,今日你所求之事也免开尊口,老道肯定不答应。”

房俊此来便是乃是想跟孙思邈要一些能够治疗兵卒因训练而产生伤病的药方,若是有能够快速补充营养回复体力的那种就更好。其实这等药方不必要非得找孙思邈,宫里头的御医完全可以胜任。可谁叫一位“神医”放在这里摆着,不用白不用不是?

可现在孙思邈明显有难题,他又岂会自己往上撞?

不答应拉倒,咱回去宫里找御医……

听了孙思邈的话,房俊立马起身,抱拳施礼道:“既然如此,晚辈告退。”

说罢,转身就走。

孙思邈眼睛都瞪直了……

娘咧!

这小兔崽子怎地这般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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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你可倒好,是打算吃了兔子也不撒鹰……

老道顿时怒了,喝道:“给老子站住!”

房俊闻言站住脚步,回头苦笑道:“您是神医啊,德高望重,神仙一般的人物,说脏话不好,得矜持……”

孙思邈老早就活的通透了,岂会在乎名声财富那些浮云一般的东西?

想干嘛就干嘛,活得自在才是最重要的!

不以为然道:“贫道跟你自称一声老子,那是你占了便宜,论岁数当你祖父都够了!不然您信不信就算你老子站在老子面前,老子也敢自称一声老子?”

房俊无语。

没想到你孙思邈浓眉大眼儿的,也是个活宝……

没辙了,只好回到座位坐下,摸了摸鼻子,无奈道:“服了您了,您说吧,到底什么事儿?不过事先声明,办不了的绝对不办。”

孙思邈哼了一声,骂了一句“奸诈”,起身从一旁的书橱上去下一大摞厚厚的纸张……

第1622章 千金方

“这是何物?”

房俊看着孙思邈递给他的一大摞书稿,有些奇怪。

孙思邈微微一笑,坐回房俊对面,道:“二郎虽然未曾学医,但精通医理,比之天下诸多庸医都要强上许多,此乃老道这些年行医天下收罗来的各种药方,有普普通通的调理气血的方子,亦有治疗伤寒的秘方,加以整理归纳,并且根据数十载行医之经验对其增补删改。”

房俊听着,低头去看书稿,之见简略装订的书稿扉页上是几个飘逸工整的小楷字体,写着《备急千金要方》几个字。

《备急千金要方》?

房俊有些懵,这不就是流芳百世、名标青史的《千金方》么?!

孙思邈捧着茶盏,清癯的脸上神色平淡,仿佛并不知道自己编撰的这部集古今药方之大成的书籍将会有着怎样的历史地位,清声说道:“隋末天下大乱,三十六路反王、七十二路烟尘纵横厮杀,中原大地生灵涂炭百业凋敝,百姓亡命天涯流离失所……致使医科倾颓,一蹶不振。陛下登基以来,虽然诏令各州设置医学馆,然医术之道积弊难反,多处州县不过是虚应故事,并无多少名医参与其中,造福万民。天下动荡多年,方药本草部秩浩繁,仓卒间求检不易,多数乡间郎中面对病疾束手无策,不知导致多少本能挽救之性命眼睁睁的逝去。老道观之,心有所感,于是乃博采群经,删繁去复,并结合个人经验,编撰此书。人命至重,贵於千金,一方济之,德逾於此。故这部方书以千金为名。凡诊治之诀,针灸之法,以至导引养生之术,无不周悉,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使之传遍大唐各州府县,让世人面对病疾之时,可以从容检索对症下药,惠及天下。”

房俊心中叹服。

但凡能够名垂千古之伟人,必然是在某一方面的成就臻达巅峰,这一点绝无侥幸。而孙思邈正是凭借这部耗费了一生心血之《千金方》,被后世尊称为“药王”,奠定其在中华医学上震古烁今高山仰止之地位。

然而这部书的出发点,却非是“名垂千古”,而是“让世人面对病疾之时,可以从容检索对症下药,惠及天下”……

越是简单的目的,往往越是无意间造就伟大。

不择手段的执着追求,反而结局不如人意。

这一点,孙思邈与李二陛下两人便是现实的例证。

孙思邈心怀世人悬壶济世,最终名垂青史万世流芳,成为医学界巍巍高山一般的存在;李二陛下孜孜不倦的追求“千古一帝”的美名,妄图通过征服高句丽超越秦皇汉武,却最终沉沙折戟铩羽而归,郁郁而终……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房俊吸了口气,将书稿轻轻放在桌面上,视若珍宝,轻叹道:“此书一出,天下名医辈出,万民有福矣!”

即便是一个庸医,只要此书在手,照方检索,大部分的病症皆可治愈。

孙思邈却摇头失笑:“二郎以为医道如儿戏哉?”

房俊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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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思邈道:“凡欲为大医,必须谙素问、甲乙、黄帝针经、明堂流注、十二经脉、三步九候、五脏六腑、表里孔穴、本草药对,尚需熟读铭记张仲景、王叔和、阮河南、范东阳等诸部经方。又须妙解阴阳禄命,诸家相法,及灼龟五兆,周易六壬,并须精熟,如此乃得为大医。否则,如无目夜游,动致颠殒。熟读此方者,若能寻思妙理、留意钻研,始可言已入医道矣。但若仅止于此,远远不足,还需涉猎群书,深明奥义,若不读五经,不知有仁义之道;不读三史,不知有古今之事;不读诸子,睹事则不能默而识之;不读内经,则不知有慈悲喜舍之德;不读庄老,不能任真体运,则吉凶拘忌,触涂而生。至于五行休王,七耀天文,并须探赜,若能具而学之,则于医道无所滞碍,尽善尽美矣……”

房俊暗忖,此乃天下之至理,又何至于医学一道?

大道至简,然则在通往大道的路途上,却遍布着无数的荆棘和险阻,唯有披荆斩棘勇往无前,耗费心血磨砺体魄,方才可以得证大道,名垂万世。

成功绝无侥幸……

房俊点头受教,道:“道长有济世之心,晚辈又岂能视若无睹呢?没说的,这部医术完成之日,晚辈负责将其刊行天下,惠及世人,使得千古之后,道长之功德名讳依旧光耀华夏,造福万邦。”

《千金方》一出,受惠的可不仅仅是大唐百姓,届时这本医术必然流传天下,世间所有之百姓,无论华狄,无论中外,皆可从中受益无数……

“神爱世人”,又怎及得上孙思邈之一部医术当中蕴含的深爱伟大?

无需置疑,此书一出,孙思邈便是药中之王、医中之神!

孙思邈本意便是想请房俊帮助刊行此书,毕竟作为大唐有数的富豪,又掌控着大唐最大的新式竹纸作坊,活字印刷更是出自他手,实在是没人比房俊更适合。

但是房俊答应的这般爽快,又让孙思邈有些疑虑……

“听闻二郎与司农寺联合编撰一部农书将要刊行,令尊更联合天下名儒四方学子编撰《字典》,不出所料亦是要刊行天下的,贫道知道二郎富甲一方,可是若再加上这千金方,那便是一连刊行三部书籍……必然吃力吧?”

这几部书的意义非凡,注定了不可能高价刊发,将将收回成本就算不错,绝不可以之牟利,否则天下风评将会对房俊极其不利。

君子不言利,虽然只是一句虚伪之言,却不妨成为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圭皋……

一部教授农时的《农书》,一部救死扶伤的《千金方》,一部既能启蒙顽童又可引为经典的《字典》,谁若是逆势而行以之牟利,就得被天下读书人给喷死,即便不死,那也得遗臭万年……

可是三部书籍刊行天下,那得是何等财力人力?

这也就是房俊,换了旁人,怕是就连这等大话都不敢说出口……

房俊却嘿嘿一笑,胸有成竹道:“道长是清高之人,胸中自有丘壑,却不屑于变通之道。晚辈不过是个棒槌,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所以在道长眼中千难万难之事,放在晚辈身上,却是不费吹灰之力,易如反掌耳。”

孙思邈气笑了,没好气的瞪着房俊道:“一连刊发三部书籍,你还敢说不费吹灰之力?就算你富可敌国,然则你可知大唐有多大,子民有多少?既然刊行天下,那自然是各州府县都不能落下,繁华如京兆淮扬要刊行,穷困如甘凉七闵亦要刊发,甚至于由于其穷困凋敝刊行力度要更甚于关中,你可知要花费多少人力财力?”

越是穷困的地方,就需要《农书》、《千金方》这等书籍去惠及百姓,然而刊行难如登天。甘凉之地尚还好些,虽然人烟稀少地域苍凉,到底路途通达,可是七闵之地山岭纵横河流密布,百姓散落其间穷困潦倒,想要刊行书籍到百姓手中,何其难也?

这小子居然轻描淡写神情自若,该不会是敷衍于我,所谓的刊行天下只是为了一个名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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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俊看着孙思邈怀疑的眼神,便笑道:“术业有专攻,论起医术之道,普天之下,古往今来,道长成就非凡旷古烁今;可是说起商贾之道,非是晚辈不懂自矜,就算是陶朱复生、子贡再世,晚辈亦是不遑多让。”

孙思邈蹙眉,摇头道:“二郎生财之道,老道亦是有所耳闻,不愧‘财神爷’之称号。可是刊行书籍这种事非是商贾之道,难不成还能让你往里头搭太多钱?”

说到此处,孙思邈看了房俊一眼,意味深长道:“就算你肯将全部身家都搭进去,恐怕所获得的不是誉满天下的声望,而是肘腋之患……”

第1623章 不难

“就算你肯将全部身家都搭进去,恐怕所获得的不是誉满天下的声望,而是肘腋之患……”

孙思邈言尽于此,再不多言。

可房俊却听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孙思邈生平未入官场,但世间道理却是相通的。

这世间最难揣度的便是帝王心思,所谓“伴君如伴虎”,便是如此。帝王也是人,而非是食人猛虎,却又为何有这么一句话呢?

便是指帝王之地位高高在上独一无二,与天下人尽皆不同,地位决定思想,所以没人能够揣度帝王之心思。

若是房俊破家舍财将这几部书籍刊行天下,固然能够造福百姓获得崇高的名望,却有了功高震主之嫌疑……

就算李二陛下现在对房俊崇信重用视为肱骨,但他也到底是一位帝王,谁知道会不会因此心生猜忌?

在帝王身边,最可怕的永远不是犯了何等滔天大错,而是这个“猜忌之心”……

皇帝信你,就算你杀人放火将天捅个窟窿,照样既往不咎升官晋爵。

可一旦皇帝心生猜忌,就算你忠心耿耿可鉴日月,照样亦会祸事临头身败名裂……

这是道理,更是忠告。

房俊感激的笑笑,愈发敬佩孙思邈的人品。

《千金方》一出,携带着目前研制出疟疾药方之声势,孙思邈可谓是“金身大成”,肉身成圣。

然则听其言中之意,却宁愿延迟刊发《千金方》,亦不愿牵累自己……

“道长爱护之意,晚辈铭感五内。但道长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将三部书刊行天下这等名誉声望于我是个祸患,可是却有人视其如久旱甘霖,甘之如饴……”

孙思邈奇道:“哦?还有谁能享受这泼天的功德,却不造反噬?”

房俊呵呵笑了一声,道:“本来晚辈打算只做不说的,可既然道长推心置腹,那晚辈亦不妨泄露一些给你知道……”

说到此处,他竖起一根手指往天上指了指,低声笑道:“天下间,自然唯有陛下才能拥有这等功德……”

孙思邈愣了一愣,道:“道理是没错,可是刊发这些书籍所需耗费的人力财力,即便是陛下亦要颇多踟蹰吧?毕竟陛下乃是天下之主,所思所虑,必然要全盘计较,岂能顾此而失彼?”

房俊“嘿”的一笑,上身微微前倾,面上尽是促狭之色,低声道:“刊行不刊行……可由不得陛下。”

孙思邈失笑道:“怎地,你还能假传圣旨,令天下各州官员为你所用?”

房俊道:“哪里用得着假传圣旨?道长有所不知,近日晚辈向陛下呈递了一份在兵部辖下建立‘邮政司’的奏折,统合天下驿站,加快邮传改革,而‘邮政司’设立之后的第一个举动,便是联合‘大唐文化振兴会’,于天下各州府县的驿站设立贩卖书籍纸张的书店,所有出售的书籍纸张,全部成本价格销售,除去维持日常运转之外,绝不赚取一分一毫的利润。而道长这部《千金方》可以作为吾等‘邮政司’的开山之作,即可趁机将此书刊行天下,又可是的‘邮政司’一炮而红,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况且‘邮政司’受陛下指导,‘大唐文化振兴会’的会长乃是魏王殿下,说了算的还是陛下,到了最后,这些功德岂不是尽数归于陛下一身?偏偏这些事还都是晚辈在经手搭理,想怎么搞就怎么搞……嘿嘿,道长您说这是不是易如反掌?”

孙思邈恍然,如此一来,好像这件事还真就唯有房俊才最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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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放下,孙思邈老怀大慰,道:“成书尚需一些时日,贫道打算将妇科与儿科单独罗列出来,形成一个全新的医科,此乃崇本之义,不可轻忽,不可混淆。”

又问:“二郎替老道解了心中之难题,却不知你来寻老道,所求之事为何?”

房俊便将来意道出:“晚辈统领右屯卫,招募新兵操练阵法,将辅以全新的操练方式,以之提升兵卒的身体素质,但是训练强度太大,唯恐兵卒身体损伤,故而前来向道长寻求一些强身健体治疗跌打损伤的方子或者药物。”

孙思邈闻言,极其不爽,老道捋着白胡子,不满道:“呵呵,老道非是自矜身份之人,可即便如此,那些寻常之医官便能处理的跌打损伤何必来找老道?你当老道很闲么?”

杀鸡用牛刀,孙思邈觉得大材小用,完全没必要……

房俊却自有他的道理:“放着您这么一尊大神在这里不用,何以去寻那些江湖郎中?晚辈难道是傻子?”

孙思邈却不以为然:“老道没那闲工夫,不断有百姓前来求诊,尽是一些疑难杂症,很是麻烦,还要著书,哪里有那么多的空闲?”

房俊见到求情不成,只要来硬的,冷笑道:“若无晚辈给你将《千金方》刊行天下,您就算写出来了,能有几个人看到?白费力气。”

这话将孙思邈气的不轻:“嘿!你个小子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老道不给你帮忙,你就不给老道刊行书籍?大不了老道亲自去找陛下求情,这等功德,陛下定然在意,届时一纸圣旨,就不信你小子不乖乖的办事!”

房俊翘起二郎腿,抖啊抖的不停,模样甚是气人:“你当陛下的圣旨是万能的?的确,晚辈不敢违抗圣旨,圣旨下达,晚辈只能照办。但办是办,怎么办却有讲究……届时晚辈只是将《千金方》刊行在繁华之城池,边缘地界以人力不足、财力欠缺为借口,也不是不刊行,只是慢慢拖着……你奈我何?”

这就是个无赖呀!

孙思邈气的白胡子翘起老高,怒道:“臭小子,敢威胁老道?天下还没人敢这么干!”

房俊毫无惧色,半步不让:“不敢不敢,合则两利而已。”

“……”

孙思邈无语,气了半天,见到房俊得意洋洋的神情,只得无奈道:“到时候再说!”

这就算是妥协了……

房俊嘿嘿一笑:“这才对嘛!哪里有只图索取却不付出的好事呢?”

孙思邈心里郁闷,活了一百年,却被一个小兔崽子胁迫了一回,虽非是为了他自己谋利,却依旧不爽至极……

“说完了?说完了滚蛋,看见你就烦!”

“不是,您老这么大岁数了,怎地这么没涵养呢?”

房俊哭笑不得,人活的岁数大了,就有些返老还童的趋势……

孙思邈瞪眼:“老道就算活了两百岁,难不成还不能发脾气了?你滚不滚?信不信老道喊一声,这院子里所有的病患都能跑出来揍你?”

“得得得,您厉害,咱走还不成么……”

房俊无奈,只得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道:“你可是答应好了,不能反悔,到时候各种借口推脱。”

“你小子还知道老道岁数大?有没有点尊老之心?老道言出如山,绝不反悔!真不知房玄龄如何教导儿子的,温润君子的性子,怎地教出你这么一个混不吝的棒槌?来来来,老道今日替你爹教教你如何尊敬老年人……”

“那个,晚辈告辞……”

房俊赶紧出门溜走。

开玩笑,若是将孙思邈惹急了,没人能救得了他。

在唐朝,老年人极其受到朝廷的重视和优待。

即便是在国家最最艰难的贞观初年,朝廷亦制定下各种针对老年人的政策,比如对年龄在六十岁以上的老人赋役俱免,八十岁以上者,给予一名“侍丁”在其身边照顾,并且免其赋役……

李二陛下出了太极宫,若是在街上遇到八十以上的老者,即便是帝王至尊亦要避往一侧给其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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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经历了俯卧撑、引体向上、跳远、投掷等等项目的选拔,这些兵卒能够脱颖而出,但是显然长距离的越野远远超过这些人发负荷。

若是路途再远一点,估计都能有人猝死……

身体素质还是差劲。

不过还好,身体素质是可以后天通过锻炼增强的,坚韧的意志才是不可弥补的。

“所有人,道本帅面前集合!”

房俊大吼一声,两脚分开,抱着膀子,注视着累的半死的兵卒一个个艰难的从沙地上爬起,走到他面前集合。

所有人都知道房俊是个“棒槌”,那可是连皇子都敢揍,揍完了还屁事儿没有的牛人,被他的威名所摄,数千人密密麻麻战慢了一大块河滩,却无一人敢发出吵杂之声。

房俊凝视面前的东倒西歪的兵卒,面上不见喜怒,大声道:“诸位,很多人都是与亲朋至交一同前来右屯卫应征入伍的吧?”

不少人点头应和,却不知为何有此一问。

房俊点点头,陡然提升音量,大喝道:“凡有亲朋至交一同在军中,却尚未达到此地的,出列!”

人群里一阵窸窸窣窣,虽然不知是何道理,但没人敢隐瞒,顿时便有二十几个兵卒站到阵列之前,一脸好奇的望着房俊。

房俊闭上嘴,抱着膀子,就这么默默的注视着,不发一言。

兵卒们不知房俊搞什么鬼,却也不敢问,只能忍着一身疲惫拖着颤抖的两条腿,老老实实的站好。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被落下的兵卒有的独自挣扎着赶上来,有的相互搀扶着赶上来,但更多的却是最终放弃……

房俊面无表情,看着阵列之前站着的二十几个兵卒,大声道:“尔等抛弃亲朋至交,只为自己到达目的地,不念昔日旧情,现开革出右屯卫,即刻回大营,收拾衣物,速速返乡,不得逗留!”

“轰!”

整个阵列顿时炸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

仅仅是因为没有跟亲朋至交一起到达,就给淘汰了?

可是那些亲朋至交跟不上大部队是他们自己身体素质不行,甚至是有人半途而废不愿拼死撑着,这怎么能怪他们呢?

“大帅,吾等不服!”

“是呀,这不公平!”

“小的是最先达到的一批,为啥还要淘汰?”

“吾那同乡自己不跑了,嫌累,与我何干?”

……

这些被淘汰的兵卒义愤填膺,面红耳赤的争辩。

明明是最先达到的,就因为没有顾及亲朋至交,便要被淘汰?

没这个道理!

薛仁贵横眉立目舌绽春雷,大吼一声:“闭嘴!质疑军令者,斩!”

一声大吼,吓得那些争辩的兵卒战战兢兢,尽皆闭嘴,但不服气的神情却挂在脸上。

房俊上前一步,冷冷注视着这些人,开口道:“主帅之令,便是刀山火海亦要勇往直前,这是右屯卫的军纪,违者,斩!不过今日本帅破例一次,让尔等明白为何被淘汰。”

抬起头,环视一周,大声道:“不仅仅是他们,所有人都听着!吾右屯卫之军纪第一条,便是‘不抛弃,不放弃’!不论你是何官职,不论你有何背景,不论是何环境、是何缘由,在任何情况下,都决不许抛弃战友、放弃袍泽!今日你连亲朋至交都能弃之不顾,明日谁还敢指望你能够解救身陷重围之袍泽?”

顿了一顿,又大声道:“凡每什,一人当先,九人不救,致令阵亡者,九人俱斩!凡当先者,一伙被围,二伙不救;一队被围,本团各队不救;一团被围,别团不救,致令陷失者,俱军法斩其校尉队正伙长!”

“这就是吾右屯卫之军纪!”

“袍泽失陷敌阵,当奋勇无前,拼死营救!”

“这就是吾右屯卫之军魂!”

“不抛弃!不放弃!”

房俊怒目圆睁,瞪着面前二十几个兵卒,喝道:“尔等自硬庆幸,此时仓促成军,本帅不予尔等计较,若是放在以后,这般抛弃袍泽,定斩不饶!尔等自私自利,尚有何颜面在本帅面前谈论公平?”

故人最终情义,二十几个兵卒被房俊骂得面红耳赤颜面无存,羞愧无地,掩面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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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最后坚持着相扶走来的兵卒,却个个热泪盈眶,心潮澎湃……

第1626章 军令如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西周幽王为犬戎所杀,秦襄公护周平王东迁,并受王命攻打犬戎。“西戎杀幽王,于是周室诸侯以为不共戴天之仇,秦民敌王所忾,故曰同仇也。”

《秦风·无衣》是《诗经》中最为著名的爱国主义诗篇,传唱百世,万载流芳。

这边是老秦人抗击西戎入侵者的军中战歌,在这种反侵略的战争中,老秦人表现出英勇无畏的尚武精神,也创造了这首充满爱国主义激情的慷慨战歌。

时至今日,老秦人的子孙犹记得当年那震撼天地荡气回肠的誓言——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血不流干,誓不休战!

三百载春秋,三百载战国,泱泱崤函,汤汤河渭,独处西陲的老秦一脉,没有礼乐奢靡的浸染,没有桑植农耕的钝落,没有人尽浮华的矫饰,一步步在那莽山谷壑中屹立而起,春秋争霸、战国称雄,横扫八荒,天下一统!

大秦二世而亡,然则老秦之魂魄,却永不湮灭!

铮铮傲骨,巍巍霸气,那是镌刻与血肉深处的图腾,血脉相传,永不断绝!

房俊一句厚重低沉的“不抛弃,不放弃”,就像是一声黄钟大吕,震荡在当场秦地子孙的耳鼓,沸腾那尚未沉睡的血性!

老秦人凭什么横扫天下,冠绝千古?

不是雄壮的身躯,不是沸腾的鲜血,而是坚韧的意志,共赴国难的慷慨悲壮!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

阵前被房俊驱逐开革的兵卒一个个目瞪口呆,浑然忘记了狡辩争论,呆愣半晌,猛地一个个“噗通”跪地,涕泗横流,悔恨交加!

“大帅,给吾等一个机会吧?”

“求求你了大帅,小的知道错了!”

“大帅饶了吾等吧,若是被家人知道小的乃是抛弃亲朋至交才被开革返乡,祖父回打断我的腿……”

岂止是打断腿?

老秦人慷慨豪迈重情重义,若是因为抛弃亲朋至交而被右屯卫开革的消息传扬出去,将会遭受唾弃厌恶,在关中八百里秦川再无立锥之地……

老秦人有败家子,有纨绔,有莽夫,但独独没有自私自利的奸猾之辈!

二十几个青壮汉子痛哭流涕,磕头作揖,苦苦哀求。

高侃心生恻隐,可他也不过是大头兵,就因为受到房俊的看重便可以腆着脸给这些人求情?

他不认为自己有那样的分量……

薛仁贵站如轻松,俊朗的面容古井不波,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仿佛眼前的一幕根本不存在。

自被房俊录用而后擢升,薛仁贵便知道房俊此人别看平时嘻嘻哈哈恣意妄为,但是极有原则,无论是之前统领“神机营”的风评,亦或是之后创建水师的严谨,处处皆将“军纪”放在首要之位,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事可以撼动军纪。

在房俊的军中,“军令如山”绝非一句空话,胆敢违逆者,定斩不饶!

现在将尔等逐出右屯卫已然是法外开恩了,还敢求情?

没用……

高侃没资格求情,薛仁贵不愿求情,可现场却有一个既有资格又愿意求情的……

程务挺凑到房俊耳边,低声道:“二郎,都是铁铮铮的汉子,若是因为舍弃亲朋至交而被逐出军营,怕是关中再无立身之地,尚有何颜面立足这八百里秦川?网开一面吧……”

他自认为在房俊面前劳苦功高,房俊这厮一向重义气,怎么也得给自己一个面子吧?

结果……

“放肆!军令如山,哪怕是山崩石裂亦不可撼动!本帅令出法随,如山似岳!三军之内,尔竟敢质疑本帅之军令?程务挺动摇军心,目无军令,来人,杖责二十!”

房俊黑脸如铁,厉声训斥,丝毫不讲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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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务挺臊得面红耳赤,闭嘴一言不发,往前猛地扑倒在地,就这么将赤着的后背露出来,心底极度憋屈!

他虽然出身军旅世家,却真正入过军营,顶多便是在潼关镇守,手底下皆是一群见了钱财便红眼珠子的乌合之众,焉知军纪之森严?

他以为自己算是为房俊赴汤蹈火之心腹肱骨,眼下不过是替这些人求个情而已,就算不给面子,也犯不着再揍咱一顿军棍吧?

自己一腔热血算是喂了狗……

房俊理都不理他,盯着兵卒行刑完毕,又道:“程务挺心存埋怨,对军纪处罚不满,关十天紧闭!”

薛仁贵愣了愣,紧闭是个啥玩意?

不仅他不知道,在场所有人都不知道,可这个当口眼瞅着房俊脸黑如铁隐隐处在爆发的边缘,谁敢张嘴问?

程务挺依旧一言不发,被行刑的兵卒带走。

那二十几个被开革的兵卒尚在哀求,房俊看都不看一眼,冷冷道:“军纪便是军纪,尔等以为是玩笑么?来人,给本帅统统轰走,若是执意不从者,军法从事!”

渭河岸边水流湍湍,数千人站立于此,却再无半点声息。

所有的兵卒皆被房俊的威严所摄,即便是那些被开革的兵卒,也不敢再大呼小叫的喊冤求情……

将被开革的兵卒撵走,房俊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大声道:“不是本帅忍心如此,军纪便是军纪,是铜浇铁铸,不容更改!在吾之军中,不管你是世家纨绔,还是寒门子弟,本帅一视同仁,绝无偏袒!都给本帅将军纪一条一条的记好了,谁若敢犯,绝不容情!”

“喏!”

稀稀拉拉一片回应。

房俊喊道道:“大点声,本帅听不见!”

兵卒们愣了一愣,赶紧大声喊:“喏!”

房俊横眉立目,大吼道:“娘们儿叽叽的,都特娘的割了卵么?咱大唐男儿马踏万邦血荐轩辕,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给老子大点声!”

谁特娘的愿意被说成娘们儿?

谁特娘的割了卵?

咱老秦血脉,何时不是顶天立地壮志凌云?

数千兵卒齐齐吸了一口气,一个个挺胸突肚,脖颈筋都绷起来,使出吃奶的劲儿撕声狂吼:“喏!”

“喏!”

“喏!”

数千人凝神聚气吐气开声,狂暴的声浪在河滩上轰然炸裂,有若实质一般向着四面八方汹涌迸射,激荡得河面水波粼粼水鸟惊飞,在空旷的四野远远传播出去……

声震寰宇,气冲斗牛!

房俊满意的点点头:“不错,这才有点关中男儿的气概。现在,所有人,向后转!跑步前进,后营进食!”

“喏!”

数千人齐齐回应,轰然转身,小跑着训着原路返回军营。

房俊并未跟上,而是命人将最后搀扶着到达的那两个兵卒喊了过来,对薛仁贵道:“你回去开导开导程务挺,那混账一根筋,这会儿指不定心里怎么骂老子呢。”

薛仁贵不苟言笑,肃然领命之后,大步离去。

“兵卒云弘业……兵卒杜仲明……参见大帅!”

两个青年行至房俊面前单膝跪地施行军礼,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大帅将他二人招来,是不是要宣布淘汰……

房俊微微颔首,道:“免礼吧,今日非是正是操练,无需这般严谨……”说到此处,他浓眉一挑,盯着云弘业道:“你叫云弘业?”

云弘业道:“是。”

房俊问道:“这名字听着耳熟……云师德云将军与你是何关系?”

云师德,左武卫将军,左武卫大将军丘行恭帐下之猛将,智勇双全,战功赫赫……然则因其出身之缘故,却始终不得擢升,郁郁而不得志。

云弘业恭谨道:“正是家父。”

房俊恍然:“果然是武川云氏之子弟……”

听到这话,云弘业心中便是一突。

不怪他这般敏感,“武川云氏”这四个字,几乎已经成为云氏子弟心头的梦魇……

第1627章 云定兴其人

自魏晋以门第取士,单寒之家,屏弃不齿,而士大夫始以郡望自矜。

武川云氏虽然传承自鲜卑赫连氏,然内迁久远,北魏之时亦是名门望族,渐渐接受汉俗,将郡望门第看得极为重要,视若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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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则对于武川云氏来说,这个家族姓氏,没有光耀的底蕴,没有显赫的门楣,唯有无穷无尽的耻辱,承受着天下人的嘲笑讥讽,不屑一顾……

所有的一切,皆因为武川云氏出了一个史上罕有的不肖子,云定兴。

云定兴何许人也?

此人出身武川云氏,乃是长子嫡孙,天然的家族继承者。若只是这一身份,自然远远达不到让天下人唾弃之地步……

云定兴有女,隋朝年间嫁与太子杨勇,封为昭训,人称“云昭训”。云昭训与太子杨勇生了三个儿子,长宁王杨俨,平原王杨裕,安成王杨筠,从入宫开始,云昭训的受宠程度便直线超越太子妃元氏,太子妃元氏被云昭训横刀夺爱后伤心不已愁闷郁结,不久就黯然而逝。

就连隋文帝杨坚都颇多忍让实为忌惮的独孤皇后闻讯之后勃然大怒,对太子杨勇极为不满,种认为是太子与云昭训合谋害死太子妃云氏,秉性恶毒负心薄幸,于愤愤不平之下暗中派人跟踪调查太子,搜集太子的罪恶,意欲废掉太子。

至此,太子杨勇之处境可谓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

而作为太子岳父的云定兴这时候在干什么?

此人非但不劝戒太子闭门思过,以便保住太子之位,反而继续出入东宫无有节制,为老不尊地屡次三番进献奇装异服、珍宝玉器以求悦媚,诲淫诲盗,惹得太子近臣尽皆不满,屡屡相劝。云定兴全然不听,一如既往地诱惑杨勇疏于政务,弦歌自纵。

结果可想而知,女婿杨勇被挤出朝廷,担任了几个月的襄州总管后于被废……

树倒猢狲散,太子杨勇被废,作为太子岳父的云定兴在劫难逃,他的妻子儿女也被官府贬为奴婢去,其后隋炀帝登基,杨勇被杀,按常理云定兴就算不死,在政治上还能有希望吗?

答案是,还真的可以有!

云定兴用实际行动教导世人,究竟什么才叫做小人……

他用明珠络帐贿赂杨广的宠臣宇文述,宇文述喜出望外,竭力为他在隋炀帝面前说好话,云定兴获得了与他有杀婿之仇的隋炀帝的赏识,为隋炀帝监造兵器甲仗。

大业三年,宇文述对云定兴说:你所监造的兵器甲仗完全符合皇上的心意,可是你加不了官也晋不了爵啊,知道为什么吗?这是因为皇上的侄子、杨勇之子、你的外孙子们这些后患还没有死啊!

云定兴恍然大悟,慷慨激昂地表态:这有何难?对这些无用的丧家之犬,劝皇上杀了他们算了。

于是乎,云定兴呈递奏章一份,尽数太子杨勇之罪状,称其血脉实为大隋之祸患,风起之青萍……

隋炀帝打着瞌睡遇到枕头,哪还不从善如流?当即准奏,派人用毒酒毒死了亲侄儿、杨勇之子、云定兴之外孙长宁王杨俨,而杨勇的其余几个孩子也在流放岭南的途中也被追杀殆尽。

杨勇一脉,自此断绝……

隋末乱世英雄起四方,隋炀帝被宇文化及弑杀于江都,唐高祖武德二年,云定兴昂首阔步地率领着十几个大臣,于洛阳对隋炀帝的孙子恭帝说:“天命不常,郑王功德甚盛,愿陛下遵唐、虞之迹。”

逼迫杨广的孙子恭帝禅位于郑王王世充。

恭帝声泪俱下地发了一通牢骚,可是脑袋捏在人家手里,徒唤奈何?垂头丧气地让出了御座。

云定兴立了定策之功,王世充封他做了太尉……

及至秦王李世民攻破虎牢关,云定兴又协助未来的李二陛下清点府库追缴钱财,摇身一变,成为李二陛下一系的人马。

入唐之后任右武卫大将军,封归德公……

只是不就便被高祖皇帝寻个错处降罪,虽未剥夺爵位,却投闲置散,彻底冷落。而云定兴之声誉早已毁尽,朝中百官尽皆不齿其为人,无有与之亲近者,人所憎厌。

不仅如此,武川云氏也因其之故备受世人摒弃厌恶,致使家族蒙羞,子孙无颜……

*****

关于云定兴其人,并非是房俊上一世所熟知,而是今生人所共言听来的。这人虽然遭受世人憎厌,被名门世族所不齿,却实实在在受到很多人的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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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无耻到这个地步,也算是世所罕见……

所以云弘业说他出身武川云氏,房俊的第一反应便是——哦,原来是他家的……

云弘业焉能不知世人对武川云氏的鄙视憎厌?

眼见房俊神色不妙,连忙说道:“大帅明鉴,吾家祖上虽然德行亏缺,然则吾父教导吾等当引以为戒,心怀赤诚胸襟坦荡,以云氏之血肉重铸家族之郡望,以子孙之勇悍再塑门楣之荣光!在下虽然未曾及时抵达,但竭尽全力矢志不渝,还请大帅给在下一个机会!”

房俊神情淡然,不置可否。

这小子能说会道,而且头脑精明,自己明明是不屑于云氏之声誉想要淘汰他,却被他说成是因为他成绩垫底……

这一招转换概念,使得不错。

一旁刚刚喘过气儿来的杜仲明连忙说道:“大帅有所不知,实在是因为小的力有不逮半途未能坚持,这才导致怀德兄因扶持小的而延误……大帅请将小的淘汰掉,小的心无怨言,只是请大帅网开一面,莫要淘汰怀德兄……”

房俊略一沉吟,笑道:“何曾说要淘汰你俩?虽然体力差了一些,但是贵在坚持,而且你们能够相互扶持不离不弃,这正是右屯卫所尊崇之精神。”

望着喜不自禁的两人,问道:“云弘业,字怀德?”

云弘业忙道:“正是。”

“很好,自今以后,暂且留在本帅身边担任亲兵吧。”

云弘业欣喜若狂,单膝下跪,大声道:“多谢大帅!在下誓死追随大帅,永不背弃,否则天诛地灭!”

房俊微微颔首,又对杜仲明说道:“你呢,身体素质差一些,权且在新兵营中训练,打熬筋骨,等到以后若是表现优异,本帅自然不吝奖赏。”

杜仲明本以为自己要被淘汰,却是柳暗花明峰回路转,欢喜得快疯了,连忙谢过。

房俊道:“行啦,速速前去追上大部队,回营休整一番,真正的磨炼尚未开始呢!咬紧牙关,坚持下来,将会成为大唐军中一等一的精锐,那个时候,才是你们欢呼享受接受无线荣耀的时刻!”

“喏!”

两人大吼一声,告退离去,追着大部队的脚步去了……

望着两人的背影,房俊暗暗得意。

刘仁轨、席君买曾是自己的家将,薛仁贵是自己剪拔于微末之中,裴行俭受到自己大力扶持重点栽培,程务挺与自己交情甚笃,高侃已然成为自己的亲兵,再加上刘仁愿、王玄策……这个云弘业虽然历史之上名声不显,但是观其气度魄力,显然日后成就必定不凡。

仔细这么算算,未来大唐之栋梁肱骨,差不多尽数出于自己门下……

只是不知,史书之上会否将其称为“房二系”?

想想就叫人觉得心潮澎湃呀,这就好比是在玩策略游戏,谁都有一个收集名臣猛将的癖好,看着历史上一个个光耀千古的名字在自己指挥下攻城拔寨战无不胜……

那酸爽,岂是一般人所能了解?

一支纵横七海肆虐大洋的无敌舰队,一支金戈铁马所向睥睨的铁血雄师,反掌间风云变色,弹指间波澜壮阔!

高句丽?

疥癣之患尔!

那是一个盛产棒子的民族,房俊从未将其放在眼内。

既然未能穿越一百年后,长风破浪剑指东瀛,那就重生一千年前,愿提十万虎狼旅,越马扬刀踏东京!

虽然这年头的东京估计也就是一片茅草,可毕竟这才是每一个中华儿女被无数血泪凝聚所成之夙愿……

房俊挺胸抬头,仰首东望,目光似乎能够刮越千山万水浩瀚海洋,紧紧的盯着那东海一隅的数座海岛。

鬼子们,等着小爷……

说实话,《唐砖》刷了好几遍,对于云氏这个家族很是好奇,觉得2神笔下的云氏简直就是现实中存在的,所以就去查了一些资料,结果发现了云定兴这个人渣中的极品。

想必很多读者与我一样,对于这个颇具传奇性的人物有一些陌生,就多用了笔墨。当然,你也可以说我水,但我肯定是不认的……

第1628章 唐人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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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色的海鸥在海面上尽情的展开双翅,从天空俯冲而下,翅膀的羽毛掠过蔚蓝色的海水,再振翅升起,盘旋飞舞。

一艘艘巨大的商船扬起风帆,船首的尖角破开波浪,修长的船身在海水间轻盈的前进,船尾则在蔚蓝的海面划出一道道洁白的尾迹,蔚为壮观。

武氏兄弟并肩立在船头,迎着清凉略微带着咸味儿的海风,望着远方不断接近的码头,新潮起伏澎湃……

谁能想到本是大唐功勋之后,却不得不漂泊万里海疆,跑来林邑国来谋求生路?

虽然说不上惶惶然犹如丧家之犬,却也是背井离乡狼狈不堪……

身后,不知何时走上甲板的武惟良夫妇,站到两人身后。

善氏头脸俱被一块纱巾蒙住,即便是在甲板之上大海之中,亦穿了一件长袖的衣衫,此刻正絮絮叨叨的埋怨:“这海风如此厉害,吹得皮肤干巴巴的,怎生见人呢?到了岘港,奴家也不敢出屋了……”

武氏兄弟齐齐仰首望天,不曾接话。

就您那副刻薄寡福之尊荣,不见人是最好了……

武惟良有些尴尬,你说你一个弟妹,当着两位大伯子的面自夸容貌,这合适么?便瞪了善氏一眼,让她注意一些分寸。

善氏素来便是这等没心没肺的性子,五行我素惯了的,哪里在乎什么大伯子?狠狠的一眼瞪了回去。

只不过头脸皆被纱巾蒙住,任她如何眼神凌厉凶光四射,自家郎君却是根本看不到……

“二位兄长,小弟这心里着实有些发虚,你说这岘港距离长安十万八千里,人家也未必能认得咱们这虢国公的后人,更不知房俊的名号是否管用,万一此地的官吏根本不给咱们面子,可如何是好呢……”

武惟良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将心中之担忧道出。

他们在长安或许还能凭借死去的老爹名头作威作福,勋贵之家固然不待见他们,可毕竟是世家贵族,欺负欺负那些微末小吏和平头百姓自然毫无问题,虽然囊中并无多少资产,过得倒也算滋润。

只需在那些权势通天的门阀士族面前摇摇尾巴就行了,也没人搭理他们……

可是这岘港虽说眼下是大唐的疆土,到底还是当地土著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他们初来乍到,谁给他们面子?

没了勋贵世家的名头,武惟良也不知道自家这些兄弟到底能干点什么。

纵使不愿承认,他也不得不为自家兄弟的生存能力堪忧……

他这问题乃是当务之急,武元爽却不以为然道:“担心这个作甚?岘港驻军之大将乃是刘仁轨,此人之前乃是房俊之家仆,吾家小妹嫁给房俊为妾,备受宠爱,那刘仁轨自然便是吾武家之家仆……自去寻他便是,不信他不给我们安排得妥妥帖帖。”

武元庆有些晕,那刘仁轨是房俊家仆,便既是武家之家仆?

他抬首望天,想了半晌,也没想出其中必然的因果道理……

善氏有些胆怯,嗫嚅着问道:“只是……那刘仁轨现在乃是水师将军,听船上的商人说,那人在水师当中的地位仅次于大都督苏定方,可不是以前的房家家仆了……贸贸然找上门去,万一惹恼了他可怎么办?”

这妇人一贯刻薄阴狠,却只是色厉内荏,在家中之时横行无忌,出了门,却因为缺少见识唯唯诺诺,前怕狼后怕虎,不敢再如以往那般张扬。

武元爽“嘿”的一声,不屑道:“不过是仗着房俊的信重支持寻了个好前程的家仆,还能翻了天不成?家仆终究是家仆,即便是当了将军,照样还是家仆!就不信咱们打着房俊的旗号前去,他敢不对吾等照顾有加,妥善安置?且先让他给寻一处房舍落脚,一日三餐的好好侍候着咱们,再慢慢看有什么生意好做,若是本钱太大,跟刘仁轨借一些也是可以的,他还敢不借?”

武惟良挠挠头,只觉得二兄不愧是“诸葛之智”,先前还愁云惨雾的前程,三言两语下来,顿时光明闪闪一片坦途……

武元庆觉得有些不妥,可他心里着实并无半点计较,也只能权且听武元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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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氏忽然惊叫一声,小跑到船舷边向着西方海面眺望,大声道:“怎么会有这么多船?”

武氏兄弟也来到船舷,极目远眺,一时之间亦被眼前的壮阔景象所震撼……

远处一块庞大的陆地渐渐显现,水天交接之处,无数洁白的船帆犹如一大群密密麻麻的海鸥栖息在海面上,舟楫连云遮天蔽日,目光所及,无比壮观!

一个正打算进入船舱内准备清点货殖的商人路过,闻言笑道:“那边是岘港了,是吾大唐海外之疆土!”

善氏好奇,连忙问道:“听说林邑国的蛮子都是食人肉的,到底是不是真?”

那商人闻言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这世间自然是有人喝人血、食人肉的!”

见到善氏吓得轻轻一颤,旁边几位面貌俊秀的青年相公也个个面色惨白,便收起玩笑之心,略微抬起下颌,傲然道:“诸位放心便是,岘港,是唐人之天下!”

岘港,是唐人之天下!

即便距离中土十万里,然则但凡水师舰队可达之处,皆是大唐之疆域!

任何牛鬼蛇神凶禽猛兽,俱都收敛爪牙,匍匐在唐人之脚下!

见到面前这几位气度不凡之贵人一脸茫然,那商人笑着摇摇头,并未多做解释,径自钻入船舱清点货殖去了。

大唐之强盛,唐人之尊贵,是需要置身其中去真实感受的,再多的语言,也难以尽述那等发自骨头里的骄傲……

*****

岘港。

码头外的海面上,无数商船降下风帆,有的在一种有着剪式船首挂满风帆的小型帆船引领下缓缓驶进码头,绝大部分却只能下锚停在原地,等着码头内密密麻麻的商船装卸完货物之后离港,这才能够停驻到码头上得到一个泊位。

而武氏兄弟所搭乘之商船虽然来的较晚,却连停都没停,径自驶入港口,一艘小型帆船快速迎了上来,船上有人将一面小红旗挥舞几下,然后娇小的船身在海面上轻盈的划出一个半圆形的白色痕迹,掉头驶向码头,商船紧随其后……

武元爽有些不解,问甲板上一个水手:“何以那些商船要排队等候入港,而吾等却后到而先发?”

那水手是个面色黝黑的精壮汉子,瞅了瞅武氏兄弟,然后抬手指了指头顶。

武元庆抬头瞅瞅,蓝天白云,碧空如洗……这是啥意思?

“嗯……今天天气不错?”

武元庆试探着问道。

那水手无语……

而后说道:“看到咱们桅杆上挂着的那面旗子没有?”

武元庆这才注意到那面迎风飘扬的旗子,有些窘……

金黄色的旗子在海风之中烈烈作响,四边绣着红色的云纹,正中是一个斗大的黑色“唐”字,旗子舒展着,透着一股莫名的气势。

“此乃‘东大唐商号’之旗帜,悬挂此旗之商船,皆乃大唐皇帝陛下之私产,七海之内、南洋万国,莫可拦截,畅行无阻!”

精壮水手胸膛挺起,被海风吹佛烈日暴晒的黝黑脸膛闪烁着骄傲的光辉!

武氏兄弟尽皆仰着头,看着那面烈烈作响张牙舞爪的旗帜,下意识的咽了一口口水……

七海之内、南洋万国,莫可拦截,畅行无阻!

娘咧!

只知道大唐雄狮纵横西域横扫漠北,多少蛮夷闻之色变尽皆臣服,却不曾想在遥远的南洋诸国,有着更加不可抵御之霸道!

善氏在一旁仰着头看了一眼,觉得脖子疼,便撇撇嘴,不屑道:“不过是一面旗子嘛,又非是‘如朕亲临’的尚方宝剑,难看的很……”

“闭嘴!”

精壮水手厉喝一声,将随意说出此言的善氏以及正出神的武氏兄弟吓了一跳……

第1629章 唐旗,畅想

“闭嘴!”

精壮水手一声厉喝,不仅将武氏兄弟与善氏吓了一跳,也将甲板上所有人的目光尽皆吸引过来。

善氏最是骄横刻薄,先前因为陌生的环境使得心里有些发虚,可是此刻面对一个下贱的水手,焉能忍受被其这般喝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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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怒气冲冲的话语只说了一半,便说不下去,跋陀罗首罗的目光完全被家奴手里举着的那块腰牌震住了……

巴掌大的一块腰牌乃是象牙所制,洁白细腻温润如玉,上面雕刻着繁复精美祥云纹,中间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团龙纹饰。

大唐水师的腰牌!

跋陀罗首罗霍然起身,惊问道:“人在何处?”

家奴道:“就在前门。”

跋陀罗首罗大吃一惊,脸色都变白了,连忙道:“速速请进来……不是,待吾亲自去请!”

言罢,三步并作两步便小跑着往前门跑去……

并不是他有多么待见大唐水师派人的人,而是这人现在就在自家门口站着,人来人往的万一被人认出来泄露风声传到范镇龙耳朵里,自己应当要如何解释?

值此微妙之时机,身为林邑国权力最大的大相却私下会见一个大唐水师的使者,你是想要干嘛?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旁人知晓大唐水师派人前来见自己。

撵走肯定是不行的,跋陀罗首罗没有得罪唐人的魄力,那就只能赶紧迎进府里来,求神拜佛保佑着别被旁人看见才好……

脚步匆匆到了门口,便见到一个长衫文士扶着双手站在门前的石阶上。

身躯高大修长,面如冠玉俊美非凡,斜飞入鬓的剑眉之下目光朗朗,整个人充满了一种温润如玉却又高人一等的气势。

见到跋陀罗首罗身上的官袍,来人微微一揖,笑问道:“可是大相当面?”

跋陀罗首罗打个哈哈:“正是在下……”一双眼睛贼溜溜的瞄了瞄街面,没有见到可疑人士,便将还要说客气话的来人拽着便进了大门,口中道:“天使远来,在下未能远迎,失敬失敬,来来来,咱们入内叙话。”

来人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懵,茫然之间已经被跋陀罗首罗拽着进了正堂……

分宾主落座,跋陀罗首罗狠狠松了口气,这才问道:“敢问阁下名讳?看着面生的紧,想必以往未曾见过面吧?”

第1635章 说客

来人惬意随和的坐下,笑道:“在下裴行俭,今日乃是受刘总督之请,前来拜会大相。”

裴行俭只是稍稍脑子转了转,便明白了跋陀罗首罗如此亟不可待将自己请进府里的用意,呵呵,真是一个当了表子还要立牌坊的家伙……不过这种人,正应该成为大唐的好伙伴。

“裴行俭?”

跋陀罗首罗愣了一下,旋即大吃一惊,起身施礼道:“原来是裴长史当面,失敬失敬,当真是贵客盈门呐,在下对您可谓是神交已久,今日有缘得见,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现如今但凡跟大唐有海上贸易的所有国家的商贾、官员,有谁没听过裴行俭的大名?

那可是一手掌握着大唐唯一一个市舶司华亭镇的超级大佬!

所有进出大唐的货殖商品都要得到这位的许可,若是没有他裴行俭的签字盖印,任何人、任何国家的任何商品都休想进出大唐之海关!

这人就像是一道铁闸,横亘在所有商贾面前,高山仰止……

然而激动过后,跋陀罗首罗心中便升起疑惑:这位大佬不坐镇华亭镇,万里迢迢的跑到林邑国来做什么?

然后,跋陀罗首罗心里便仿佛被铁锤狠狠的锤了一下……

裴行俭将跋陀罗首罗的神情尽收眼底,似笑非笑道:“不想区区之薄名,居然也能入得了大相之耳,某之荣幸也。只是今日某乃是受人所托,有一言相告与大相,不知大相可都愿听?”

跋陀罗首罗心境意乱,苦笑道:“就算在下不想听,恐怕也由不得在下了吧?”

裴行俭挑挑眉毛,诧异道:“大相这话什么意思?言在我口,耳在你身,就算是某执意要说,听不听亦是在于大相你自己。咱们房二郎曾有一句名言,曰‘以德服人’,此乃唐人为人处世之精髓。大相是唐人的朋友,面对朋友,某有金钱醇酒美女权势;而那些唐人的敌人,某才会刀枪相向,决不容情。难不成大相自认为不是唐人的朋友,而是……敌人?”

面对裴行俭笑里藏刀的言辞,跋陀罗首罗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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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忙陪笑道:“裴长史说哪里话?在下一向仰慕大唐文化,对天|朝上国之赫赫威仪崇敬有加,只恨生不入华夏耳……呵呵……裴长史有话,但讲无妨,在下洗耳恭听。”

裴行俭微微摇头,有些不爽。

他在岘港待得无聊至极,这才向刘仁轨要来这个任务,却没想到眼前这个林邑国的二号实权人物完全一副软骨头,没有一丁点儿的骨气,这令他任务的难度直线降低,没有丝毫的成就感……

裴行俭有些意兴阑珊,没耐心遛着跋陀罗首罗玩儿了,开门见山道:“林邑国,乃是林邑人之林邑国,大唐作为林邑人最真诚最亲近的朋友,愿意帮助林邑人成就任何心愿。”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跋陀罗首罗颇为费解,不明其意。

不过那句“林邑国是林邑人的林邑国”却让他倍生好感,言下之意,是说唐人并不会出兵占领林邑国咯?

然而未等他心中窃喜,便听得裴行俭已经接着说道:“……吾汉人曾有一位贤者名曰孟子,不知大相可否知晓?”

跋陀罗首罗点头道:“自然是晓得的,能够与孔圣齐名之圣贤,焉敢不知?”

自古以来,无论是高丽倭国亦或是南洋诸国,都仰慕汉家文化,汉子汉文乃是贵族才能学习的高尚知识,代表着身份与地位,即便是一国之君,亦以熟读汉家典籍为傲。、

跋陀罗首罗乃是林邑国贵族,焉能不知孟子大名?

裴行俭瞅了跋陀罗首罗一眼,淡然道:“只是不知孟子有一句名言,大相可否听闻?”

跋陀罗首罗下意识问道:“孟子的著作在下亦曾拜读,只是太过深邃,未能通晓其义,不知阁下所指乃是那一句?”

裴行俭悠然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

大堂内陡然一静!

跋陀罗首罗瞳孔收缩,心脏猛然一跳!

的确,汉学深奥难明,难解其意,但是对于孟子的这一句名言,他又岂能不知,岂能不解?

百姓最为重要,国家其次,国君为轻。

所以,得到民心的做天子,得到天子应允的做诸侯,得到诸侯应允的做大夫。诸侯危害到国家,那就……改立国君!

裴行俭此刻说出这么一句话,其来意已经昭然若揭!

谁是天子?

大唐威霸四夷纵横宇内,除去大唐皇帝,谁敢称天子?

谁又是诸侯?

明摆着呐,林邑国王范镇龙呗……

裴行俭的言外之意便是——现在林邑国的老百姓已经不满范镇龙的统治了,由此引发的后果极有可能危及大唐,所以范镇龙这个国王,还是换了吧……

跋陀罗首罗眼珠子瞪得滚圆,他是当真被惊呆了!

知道唐人从未将林邑国放在眼内,可是这般堂而皇之的登门,直言换了你们的国王吧……这也太霸道,太目中无人了吧?!

裴行俭安然稳坐,悠闲的看着跋陀罗首罗不停变换的脸色,等着这人给出答案。

大堂内一片寂静。

跋陀罗首罗仰起头看着房梁,心中天人交战。

他自然明白一旦答允了面前这位裴长史,他极有可能会被唐军扶持成为下一任的林邑国王,若是拒绝,虽然不至于立即身首异处,当时唐军破城之日,他的下场绝对无比凄惨。

只是就算自己成为林邑国王又有何用呢?不过是唐人的一个傀儡而已,随时随地都会被撤换掉……

良久,跋陀罗首罗才惨然一笑,摇了摇头,叹气道:“大王对我倚为肱骨恩重如山,又是自幼长大的表兄弟,情如手足。虽然明知唐军之兵锋不可阻挡,但在下又如何忍心抛弃大王,独自求生?所以,裴长史还是请回吧,城破之日,在下之项上人头,尽管来取便是,但让我背弃大王背负卖国之卖命,恕难从命。”

“哦?”

出乎预料的答案,却让裴行俭燃起兴趣来。

之前还以为这人就是一个软柿子,策反其人完全没难度,现在看来,还是有一点挑战性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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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俭饶有兴致的看着拒绝之后反而轻松下来的跋陀罗首罗,笑问道:“这僧伽补罗城内,可不仅仅是您一个人有利用价值,就算你拒绝合作,某完全可以在找出十个八个人顶替你的位置……大唐兵锋所指,所有挡在前面的一切都将成为齑粉,你这样的所谓忠诚,丝毫没有任何价值。”

跋陀罗首罗呵呵一笑,命人奉上香茶,热情款待,丝毫没有将裴行俭视为寇仇之觉悟。

他完全可以喊一嗓子,命府内家丁兵卒蜂拥而上将裴行俭剁成肉酱,可是那又如何?死了一个裴行俭,还有一个刘仁轨,死了一个刘仁轨,还有大唐无数的悍卒猛将……到那个时候,挟带着雷霆之怒的唐人就不仅仅是颠覆林邑国的政权那么简单了,僧伽补罗城的所有林邑人都将会成为唐人泄愤的对象,屠城势不可免。

仅仅为了一时之快意,便将数万国都百姓搭上去,跋陀罗首罗不会去做这样的傻事……

招呼着裴行俭饮茶,跋陀罗首罗轻松道:“唐军强悍,林邑国不可抵挡,此乃大势,在下能力浅薄,不能逆天而行。可即便如此,亦不能以此作为作为借口,将卖国求荣视为理所当然。别人如何做,我管不着,但我可以管住我自己。”

裴行俭还真对这人升起敬服之心……

虽然是不识时务,但是这股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难免让人肃然起敬。

呷了一口茶,裴行俭斟酌着说道:“你是范镇龙的表兄,称呼先王一声舅舅,也算是有着范氏王族的血统,若是有你继任,林邑国的政权可以平稳过渡。范氏王族再无直系血脉,换了任何一个人,恐怕都必然升起林邑国内各方势力的反弹,皆是纷纷自立烽烟四起,你就不为林邑国的百姓想一想?”

跋陀罗首罗闻言,浑身陡然一震,捧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瞪着眼睛看着裴行俭,如同见到了地狱之中的魔鬼,目中满是恐惧,颤声道:“你们这是要……将所有林邑人斩尽杀绝么?”

第1636章 威逼利诱

“你们这是要将所有林邑人斩尽杀绝么?”

跋陀罗首罗如遭雷噬,浑身巨震,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温润如玉淡然微笑的裴行俭。

但凡能够成为一国之相,都不可能是傻子,他只是稍微一琢磨便明了唐人之险恶用心。这一刻,眼前这位风度翩翩的大唐贵公子,在他看来却是宛如魔鬼一般狠毒……

跋陀罗首罗终于明白了,唐人何止是要颠覆林邑国的政权将范镇龙赶下台?

他们根本就是打着扶持林邑国内各方势力,让这些目光短浅的家伙相互攻伐自相残杀,等到林邑国内的军队伤亡殆尽元气大损,谁当国王对于唐人来说又有何分别?

没有人能够阻止唐人完全占领这片土地……

裴行俭再一次意外的看着跋陀罗首罗,没想到这人倒还真有几分智慧,能够从自己不经意间的话语推测出事实的真相……

有意思。

他喜欢聪明人,聪明人总是顾及太多,轻易不会做出玉石俱焚那种事。

淡淡一笑,裴行俭温言道:“大相此言差矣,大唐乃是礼仪之邦,唐人自幼熟读圣贤典籍,最是博爱世人、仁和宽厚。某今日前来,不是要大相背弃林邑国成为大唐的走狗,而是来劝说大相为了林邑国的未来考虑,为了林邑人的福祉考虑。”

跋陀罗首罗气得笑了起来,咬牙讥笑道:“你们想要林邑人自相残杀,最后达到兵不血刃的侵吞这片土地的目的,反过来我还得感谢你们是吧?”

“不不不,大相误会了。”

裴行俭也不着恼,平静道:“大唐对林邑国的土地半点兴趣都没有,吾等此举,乃是为了林邑人着想。”

跋陀罗首罗不可思议的看着裴行俭,这人脸皮怎能如此之厚?

如此血腥残暴之手段,居然还能用着等冠冕堂皇之借口说出来……

忍着心中怒气,跋陀罗首罗问道:“大唐如何为了林邑人着想?愿闻其详。”

裴行俭悠然道:“林邑人想必唐人,乃是低劣之民族,大相以为然否?”

然否?然个屁呀!

谁能承认自己的民族不如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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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陀罗首罗摇头道:“不然,林邑国固然没有大唐强大,可即便是大唐强横如斯,亦有盛极而衰的那一天,林邑国此刻固然弱小,但所有林邑人众志成城,也未必就没有崛起之时。”

裴行俭摇头失笑:“大相还真是嘴硬啊……你们林邑国本就是大汉之领土,不过是仗着汗末只是中原动荡无暇远顾,这才划地为王割据自立。然而几百年过去了,瞧瞧你们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拥有最富庶的土地,人民却食不果腹;拥有最通达的海路,百姓却一贫如洗……相信我,唯有在大唐的帮助之下,林邑人才有可能真正的富裕起来,过上与唐人一样富庶的生活,读上与唐人一样的圣人典籍,写着世上最优美的文字……若是大相能够配合唐军稳定林邑国内之局势,等待百年之后,过上幸福生活的人们会对着你的墓碑崇拜仰慕,将你赞誉为林邑人之英雄,谁会说你通敌叛国?”

跋陀罗首罗瞠目结舌。

林邑国的土地是否肥沃?

当然!

国内河流纵横气候温暖,处处皆是良田。

林邑人是否贫穷?

当然!

食不果腹、衣不遮体乃是常态,即便是他这个林邑国的大相,家中之摆设都不如人家唐人随随便便建起的一座总督府奢华高雅……

拥有最肥沃的土地,最畅通的海路,可为何林邑人还是这般贫穷饥饿?

跋陀罗首罗找不出答案,或许……当真就是因为林邑人是个低等民族?

也或许……林邑人当真能够在唐人的帮助之下,过上唐人那样富裕安稳的生活?

跋陀罗首罗心思有些乱。

一边是当一个忠于君王忠于林邑的英雄,但是有可能马上会死;一边是通敌叛国将全国之军队送上死路,却有可能被后世富庶的百姓牢牢记住歌功颂德……

怎么选?

裴行俭没有逼他,而是长身而起,负着手居高临下的看着跋陀罗首罗,淡然道:“某知道此间之取舍极难,故而并不咄咄相逼,大相尚有世间考虑周全。不过某要提醒大相一句,大唐不会将筹码放在一个人身上,若是有人先于大相与大唐合作,那么大相的价值便会降低,好自为之。”

言罢,洒然离去。

大堂里的油灯被窗子透进来的微风轻轻吹拂,明灭不定,一如跋陀罗首罗此刻的心情……

裴行俭已然离去许久,可跋陀罗首罗的纠结却越陷越深。

最后一句话狠狠的扎进他的心里,是呀,就算他想要当一个忠臣,可是结局就会改变了么?

不会的。

没有他跋陀罗首罗,还有别人可以取代他的位置。

比如大将军伽独……

可若是倒向唐人,自己又如何对得起推心置腹信赖有加的范镇龙?

夜幕已深,跋陀罗首罗瘫坐在大堂之内,内心备受煎熬,不知何去何从……

*****

与此同时,总督府内。

刘仁轨已然换上一件寻常的布衫,魁梧的身材即便是坐在椅子上也显得渊渟岳峙,气度俨然。

权力是男人最好的化妆品,手握岘港无数百姓之生杀大权,刘仁轨早已没有当初的“土里土气”,眉目含威方脸带煞,予人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而在他对面椅子上坐着的锦衣华服的中年胖子,却诚惶诚恐,鬓角冷汗涔涔而下……

刘仁轨瞅着面前这个窘迫惊恐的华服胖子,淡然笑道:“此次本官请你前来,乃是有一桩天大的好事相商,阁下不必拘谨。你这名字听上去便是吾唐人一脉,想必祖上亦是有汉家血脉流传下来,既然都是一家人,本官又怎能加害于你呢?”

华服胖子抹了一把脸颊的汗渍,心虚赔笑道:“总督此言正是,在下家族的确有汉家血脉,据说是两晋之时南下避祸,这才落脚在林邑国,只是年代久远,祖籍已然不可考究。不过即便如此,在下亦是对天|朝仰慕已久,恨不能身为唐人,托庇于无敌之军旅,享受繁华盛世……”

好话谁不会说呢?

当着这位大唐驻林邑国的最高长官,华服胖子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万一言语之间大意疏忽惹恼了这位,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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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仁轨伸手请华服胖子喝茶,笑道:“阁下不仅仅是汉家后裔,更身负范氏王朝之血脉,放在咱们大唐,那也是天潢贵胄一般的人物,何必如此谦虚?”

此言一出,华服胖子吓得脸色惨白,慌忙道:“总督谬矣!在下母亲虽然是先王的妹妹,可当年遭受迫害不得不避居他乡远离王都,这么多年来与范氏王族早已毫无瓜葛,实在是牵扯不到一起去……”

眼下岘港之内缉捕凶手闹得轰轰烈烈,整个林邑国的百姓都心惊胆颤,唯恐那一天唐军打着报复的旗号正是出兵开战,他又怎敢将自己跟范氏王族扯到一块儿?

若是一旦开战,搞不好他这个有着范氏王族血脉的倒霉鬼就得被唐军拿来祭旗……

刘仁轨却浑然不在意他的推脱之词,更不容许他将自己摘出去,语气坚定道:“这种事岂是能够否认的?你的母亲是先林邑国王的妹妹,范镇龙便是你的表弟,身体里留着范氏王族的血脉,这是谁都得承认的。眼下林邑国纷乱汹涌,正是你这等身负王族血脉的人士振臂高呼,平稳政局的大好时机。”

“总督大人,在下当真与范氏王族毫无瓜葛啊,当年范镇龙父子对吾父百般迫害,若不是母亲死命护着我,怕是现在早就被那两个狠毒的父子给害死了,骨头大概都烂掉了啊!我这……嗯?”

华服胖子着急忙慌的辩解,可是话语说到一般,却猛然被醒悟过来……等等!

这位总督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第1637章 分化拉拢

正是你这等身负王族血脉的人士振臂高呼,平稳政局的大好时机……

这话听上去,好像是有什么深意啊!

华服胖子住嘴,盯着刘仁轨的方脸,希望能够得到一些明示。

刘仁轨是个武人,没什么夹七夹八的心机,也没那个耐性,开门见山道:“范镇龙并无子嗣,范氏王族亦是人丁凋零,你诸葛地怎么也算是范氏血脉。眼下林邑国内舆论汹汹,百姓尽皆对范镇龙的统治感到不满,眼瞅着便要烽烟处处战火燃起……大唐乃是礼仪之邦,对世人仁爱宽和,不忍见到林邑国的百姓在范镇龙的暴政之下犹如水深火热,若是阁下能够站出来振臂一呼,号召全体国民推翻范镇龙,那么大唐将会全力支持阁下登上林邑国王之位。”

“……”

诸葛地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唐人会全力支持自己成为林邑国王?!

林邑国王!

想当年这是因为自己的父亲在朝中拥有强大的人脉,对王位产生了威胁,所以才会遭受到范镇龙父子的强力迫害,不得不家破人亡沦为奴隶一般的存在,那是何等的仇恨?

这些年来,诸葛地做梦都想报仇雪恨,将范氏父子的人头斩下,拿到父亲的坟前祭奠!

可是现在自己听到了什么?

不仅仅大仇可报,甚至可以染指林邑国王……

诸葛地相信,只要唐人当真想要扶持自己登上王位,那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唐军之强悍早已震慑了每一个林邑人的,那等可以纵横天下所向披靡的无敌之师,岂是区区林邑国那些乌合之众的军队可以抵抗的?

诸葛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免礼压抑着心底的兴奋,小心翼翼的问道:“这个……需要我做些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诸葛地没听过这句话,但懂得这个道理。

想要得到,那就一定要有所付出,天上掉馅饼这种事儿不是没有,但更多的时候是个铁馅饼,能够砸死人那种……

他不是三岁的孩子,虽然对于林邑国王位有所觊觎,却不至于当真傻乎乎的认为自己身具什么范氏王族的血脉就有那个资格……

刘仁轨对于诸葛地的反应毫不意外,这就是个被迫害得惨到极致的纨绔子弟,本身毫无才能,焉能对这等好事不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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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镇龙刚愎自用,导致大唐与林邑国的关系日益紧张,不仅损害了大唐商贾的利益,更使得林邑国的百姓不能从大唐的贸易当中得到更多的财富。大唐之所以租借岘港,非是对林邑国的土地有什么企图之心,而是想要让大唐的繁荣带动林邑国的发展。林邑国虽然孤悬海外,但是多数国民皆乃汉家后裔,吾等同源同种,自然希望能够在大唐的引领之下,大家共同富裕,和睦相处,永罢刀兵……”

刘仁轨瞪着眼睛,将房俊当初教导他的话一字不差的又背了一遍。

就差说出什么“大東亞共榮”那样恶心的词语了……

诸葛地有点小聪明,但是并无多少政治天赋,他也不管刘仁轨以及唐人背后谋算一些什么,他只是在乎自己对于唐人有利用价值,而这个价值,可以让自己登上以往想都不敢想的林邑国王宝座……

至于付出?

诸葛地毫不担心。

既然大唐能够推他出来当国王,就是希望以他范氏王族的血脉来取得林邑国民的认可,那么他的小命就是安全的。

只要小命安全,其它的又有什么所谓?

本就一无所有,这林邑国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他的,唐人喜欢什么就拿什么好了,与他何干……

诸葛地死死压抑着心底的兴奋,唯恐不经意间表露出来被刘仁轨所轻视,所以板着脸咬着嘴唇,重重点头道:“总督大人但请放心,在下血液里流着汉人之骨血,就算是生在蛮夷,始终心向中原汉家衣冢。能够为团结汉人与林邑人做出贡献,在下义不容辞,纵死而无悔!”

刘仁轨满意一笑,安抚道:“什么死不死的,这说的是哪里话?大唐乃是天|朝上国,推崇的是华夷一家,阁下愿意为了大唐之国策尽心尽力,为了吾等共同繁荣林邑国之目标呕心沥血,那边是大唐与林邑国的功臣,青史之上,名标千古!”

青史之上,名标千古……

岂不是说我诸葛地的名字,亦能够在汉人的史书当中留下一笔,甚至是作为汉人最忠诚的朋友而流芳百世?

天呐!

咱这是走了什么运道,简直从淤泥里一跃而出,乘风而起,扶摇直上九天……

*****

诸葛地走后,裴行俭优哉游哉的从僧伽补罗城返回,与刘仁轨联袂去了书房,商议下一步的对策。

命侍女弄了两个小菜,烫了一壶新丰酒,两人对坐小酌。

裴行俭夹了一口青菜咀嚼几下,饮了一小口酒,说道:“跋陀罗首罗算是个人物,不过形势如此,想必不会挣扎太久。”

识时务者为俊杰,越是聪明人,面对困境的时候越容易做出决断,而且基本都是顺从形势,很少有人能够逆势而为。

刘仁轨不以为意,举杯与裴行俭轻轻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一边执壶为裴行俭斟酒,一边说道:“随他的便,若是顺应形势,不妨就送他一个富贵。若是执意不从也无所谓,那就推伽独上去。”

伽独乃是林邑国大将军,取代范镇龙成为林邑国国王难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可是有唐军为其撑腰,谁敢不服?

不服就杀,杀得人头滚滚,那就都服了……

裴行俭叹了口气,看着刘仁轨说道:“林邑国这些蛮夷被林邑国的贵族王侯蛊惑,对咱们唐人身怀怨忿,迟早要出大事,必须先下手为强。大都督与某在华亭镇一筹莫展,不敢轻举妄动,万一当真激起民怨,被林邑国民全力抵制,则之前二郎开创之大好局面极有可能毁于一旦。故此,大都督前往长安之时,当面向二郎请教如何处置林邑国目前之困境,你道二郎怎么说?”

刘仁轨很感兴趣,虽然现在方针已然定下,却还是想听房俊是如何决断的:“说来听听。”

裴行俭抿了一口酒,叹息一声,俊朗的面容满是钦佩敬仰,道:“二郎的策略只有六个字,分化,拉拢,打击,说是从一本叫做什么《毛选》的书里学来的……吾裴某人自认为读书破万卷,可是想破脑袋,也想不起这本书是哪位圣贤所著,实在是惭愧,二郎之学识,当真是令人钦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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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仁轨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半晌,方才叹道:“简简单单的六个字,运用起来却是千变万化,偏偏又直指核心,非但这林邑国的形势可以一举平定,即便是放在官场之上,亦是极其高深的学问,二郎就是二郎,厉害,厉害!”

比如眼下的林邑国,分化的是国王范镇龙与大相跋陀罗首罗以及大将军伽独,拉拢的是跋陀罗首罗、伽独以及诸葛地,打击的自然是以范镇龙为首的地主豪强顽固贵族。

等到大势已成,范镇龙下台,分化的便是跋陀罗首罗、伽独与诸葛地,拉拢的是乘势而起的林邑国内新兴商贾,打击的是所有的贵族豪强……至于谁是林邑国王,根本不重要。

拉拢到什么样的程度,打击到什么样的水平,其中自然要根基实际情况有所衡量,不能使得一家独大,亦不能将哪一方彻底消灭。这三种手段循环往复的使用,则必然保证林邑国内各方势力不能统合,相互攻歼。

这等情况之下,大唐超然物外,必将成为各方之间的仲裁,谁想要在这场战争当中取胜,谁就必须拉拢大唐站到它的身旁!

这等情形之下,大唐想要什么样的利益得不到?

第1638章 余孽

一旦林邑国内各方势力大动干戈,大唐就将成为仲裁者,到那个时候,恐怕就算刘仁轨想要尝尝林邑国王后的滋味儿,无论跋陀罗首罗还是诸葛地,都得将自己老婆洗得干干净净送到刘仁轨的床上……

几杯酒下肚,裴行俭有些兴奋,跃跃欲试道:“现在拉拢与分化已经完成,接下来,是不是就开始打击了?”

刘仁轨一脸淡然:“那是自然,若是不展示一下大唐的力量,那些跳梁小丑岂能乖乖的跪在吾等脚下摇尾乞怜?”

“兹——”裴行俭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感概道:“娘咧!手执日月轮转,笑看风云变幻,这一片苍茫大地我主沉浮!快哉!快哉!大丈夫当如是也!”

他目中满是炽热的艳羡之光,哀求道:“刘兄,不若咱俩换一换,也让小弟过一过这个瘾?”

刘仁轨哈哈大笑:“只要二郎同意,愚兄便是将这个总督让予贤弟又有何妨?不过你也不必艳羡,眼下便是你我联手,在这一块天南大地上覆雨翻云恣意妄为,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究竟谁主谁次,又有何分别?”

刘仁轨强横霸道,裴行俭阴柔诡算,这两人一刚一柔相辅相成,正是房俊放心将林邑国动荡局势让他们全权处理的理由。

然而军中必有主次,否则职权不清政令不通,会坏了大事。苏定方另有要务未能率军南下坐镇林邑,裴行俭与刘仁轨能否达成一致相互妥协,就成为这一次行动的决定性的因素……

现在刘仁轨表明了态度,裴行俭焉能不给于回应?

他一拍桌子,亢奋道:“兄长有这句话,小弟尚需何虑?小弟非是贪功之人,只是眼瞅着以江山为纸、以刀枪为笔的壮观场面心痒难挠而已,大丈夫若是一生未能经历一段这般恣意傲然挥洒自如的事情,乃是毕生憾事!”

刘仁轨给裴行俭斟满酒杯,道:“能够操纵林邑国之国祚,此乃你我二人无上之荣耀,可是绝不能轻忽大意,导致事情出现偏差,否则如何向二郎、向陛下交待?明日一早,贤弟领军北上,愚兄坐镇此处,咱们谨慎小心,按照你我之定计行事,等到来日会师于此,则大局已定,咱们再痛饮庆功酒,为吾大唐为汉家收复这五百里江山贺!”

裴行俭举杯,英俊的脸膛兴奋得发红:“也为咱们兄弟青史标名流芳百世贺!”

“饮圣!”

“饮圣!”

二人碰了一下杯子,一饮而尽,然后相视大笑。

一幕足以开创历史之大戏,即将在他们两个手上拉开帷幕……

*****

宋平县。

汉武帝元鼎六年,朝廷设置苍梧、合浦、郁林、南海、儋耳、珠崖、九真、日南、交趾等九郡,宋平县归入交趾郡治下。大唐武德四年,将交州的治所迁往此地并修筑城池。武德七年,改交州总管府为交州都督府。贞观元年,交州都督府归岭南道管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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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睁开混浊的眼睛,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人,神情凝重,缓缓道:“唐军在岘港的驻军不过三千之数,在宋平县内也不过是两千左右,就算皆是虎狼之师,又何足畏惧?吾等筹谋多年,若是连这么一点唐军都束手无策,何谈复辟大业?”

顿了一顿,续道:“只要消灭城内的唐军,岘港的唐军水师被范镇龙牵制无暇渡海北上,吾等就能有从容的时间控制安南所有的城池。驻扎在番禺的唐朝大军距此山高路远,就算是来,也得十天半月。而且……若是吾等夺取城池之后立即上表称臣愿意永远藩属,或许大唐当真就头疼于安南的局势不愿深陷泥潭,顺水推舟,就此放弃呢?”

他的老眼之中绽放出一丝光彩,虽然他自己都不相信大唐会在被叛军抢占城池之后息事宁人,可是……万一呢?

他没时间了呀……

人非圣贤,谁能没有私心呢?

而且就算是圣贤,恐怕也不能说便是清心寡欲与世无争,一生贯彻“吃亏是福”的宗旨……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能够活到现在,早已将生死看淡,心中唯有一股执念,便是能够重现昔日万春国之荣光!

他的祖先是前来安南避祸的汉人,他们世代受到汉人的庇佑和拥护,但是当权力摆放在面前,他们却早已忘记了身体里流着的汉家血脉,甚至不惜将这片肥沃富庶的土地上的汉人拖入无边的战火……那,就是他心目之中那充满光芒实则却利欲熏心背祖弃宗的万春国!

Ps:这个时期的安南指的并非越南全境,而是越南北部红河三角洲一带的富庶地区。

第1639章 乱起

老者混浊的双眼瞅着明灭不定的烛火,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四十年前都隆岭那一场惨烈至极的战争,他的战友,他的手足,他的亲人……一一倒在隋军的刀枪之下。

那是一场残酷的杀戮,哪怕四十年的悠长岁月过去,那一幕的画面依然清晰的印刻在他的脑海里,枯寂的山岭被鲜血染红,袍泽的尸体漫山遍野……

一刻不敢或忘。

四十年时光弹指即逝,大隋强横一时一扫八荒,眼瞅着盛极而衰中原纷乱,他所绸缪的大业未等时机成熟,大隋便轰然倒塌,然后再那一片焦土残垣之中,一个更加强盛的大唐陡然耸立……

人生七十古来稀,他今年七十八岁了,若是错过了眼下,余下的风烛残年之中还能有机会为了复辟大业奋斗拼搏一回么?

成也好,败也罢,若是不能奋起余威与天斗上一斗,死后下了黄泉,让他如何有面目去见那些兄弟袍泽,有何颜面去见那个顶天立地的父亲?

大不了,就让这些万春国残余下来的仅有的一点血脉,为自己陪葬吧……

可即便是死,他也要拼上最后这一把!

绸缪了几十年,这片土地上处处皆是他的心腹,难道还不堪一战?!

白面无须的中年闻言大惊,他可不知老者心中已然存了鱼死网破的决断,急声道:“先生,万万不可!复辟大业,焉能托庇于运气?吾等趁着唐军不备,攻略城池自然不在话下,可一旦唐军发兵来援,怎么可能受得住?我们不能去赌唐人主动放弃安南这块土地啊!”

开玩笑呢!

只要唐军由番禺源源不断的开来,哪里还有胜算?

就算为了复辟绸缪了多年,振臂一呼拉出来的人数也得有数万之众,可是这些缺少兵械以及训练的乌合之众,面对装备精良横扫各路诸侯的精锐唐军,恐怕一个冲锋就得溃不成军……

这岂非拿人命当儿戏?

老者尚未说话,那狭长面容的中年已然不屑道:“孬种!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哪个不是九死一生甘冒奇险,方才能够天道庇佑成就霸业?任何事都没有完全之说,机遇总会伴着风险存在,不敢冒风险,又怎能完成复辟大业?”

白面无须的中年不愿放弃,叹气道:“可就算是冒风险,这风险也太大了!大唐那位陛下气魄雄浑,虎视眈眈的觊觎这高句丽的土地想要纳入大唐之版图,现在吾等却想要在他的虎口里拔下一颗牙齿,将安南分裂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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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一沉吟,李壮志便说道:“你我皆是生长在这片土地上,何分你我,何分贵贱?万春国乃是安南人的天国,自然要一视同仁!只要尔等勇猛作战得到功勋,某定然下诏全国,准许土著担任官职,地位与汉人等同……”

话音刚落,旁边便有人大呼道:“万万不可!”

第1658章 内生嫌隙

坐在一侧的李万山在李青树、李壮志等人惊诧的目光中长身而起,断然道:“这些土著猴子乃是下贱之物,愚笨冥顽不知廉耻,连与汉人结亲的资格都没有,岂能与吾汉人地位等同?某第一个不同意!”

李壮志面色顿时阴沉下来,认为自己的尊严遭受了挑战。

黎吾清则怒目圆瞪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李万山一口咬死吞下肚去……这是我们土著的地盘,被你们汉人占据了几百上千年那也罢了,难道还要永远将我们视为你们的奴隶?

简直可恶!

李壮志忍着怒气,盯着李万山淡淡道:“大事当前,焉能婉拒土著投诚之心?唐军旋踵而至,吾等自应精诚团结护佑安南,若是这般非要分一个上下尊卑,还有谁能尽心戮力,共抗强敌?”

李万山梗着脖子道:“土著不懂礼仪不知廉耻,自私贪婪愚昧狡诈,就算先生对他们推心置腹,一旦战事有变,这些土著猴子必然倒戈相向,反噬恩主!古往今来,这等事情难道还少了?”

土著不识字、不读书,甚至不事生产,故而贫穷落魄,只能沦为汉人奴隶。

偏偏这些人贪婪成性,瞅着汉人富庶便记恨如狂,认为只要杀掉汉人这些财富就成了他们的,就会从此过上犹如汉人一般富庶的生活,所以对汉人的仇恨可谓刻骨铭心。

每当中原王朝政局动荡无暇他顾,这些土著便会趁机搞风搞雨,亦曾有过多次屠杀汉人的恶劣行径……

一旁的李青树等人默然不语,任由李万山寸步不让的与李壮志争论。

原本李壮志作为当年万春国君主李佛子的后裔,其家族势力便已经是在座各方之中最强大的,若是再任由土著猴子投靠过去成为其爪牙鹰犬,必将一家独大,往后利益分配之时,怕是无人可以与之抗衡。

大家拎着脑袋跟着你玩命,难不成就只是贪图复辟万春国?

撇家舍业的起兵反唐,到了最后你一个人说了算?

这可不行……

李壮志瞅瞅李万山桀骜不驯的模样,再看看在座之人尽皆一言不发任由李万山闹腾,人老成精,又岂会看不明白大家的心思?

脸色愈发阴郁……

不过他活了这么一把岁数,自然懂得收敛怒气克制情绪,苦口婆心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吾等共同之敌人乃是大唐,必须团结所有力量,只要能够击溃即将前来的唐军,万春国便稳如泰山,皆是论功行赏,诸位皆是高官显爵。孰轻孰重,诸位相比能够掂量得清楚,又何必一时意气,坏了大事?”

李万山道:“你不是说吾等随你起兵,唐军不会派大军前来围剿?”

李壮志气道:“老夫只是说唐朝不会派人大规模的军队前来,几时说过不会有军队前来围剿?大唐威震四夷,现在吾等复辟万春国,若是不闻不问,威仪何在?所以小股军队肯定是派来的,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可是唐军的战斗力尔等岂能不知?即便只是小股唐军,吾等应付起来亦是难如登天,每一份力量都要用到极致,方才能够击退唐军,开国立业!”

李万山不服:“一群土著猴子而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能帮得上咱们什么?咱们是汉人,成败只能靠自己!”

李壮志大怒,拍案而起,怒叱道:“李万山,你还有没有规矩?现在是我说了算,你若是不同意,那就领着你的族人奴隶回家去!成大事者岂能没有海纳百川之心胸?竖子不足与谋!”

李万山怒瞪回去,却终究没有做声,悻悻然撇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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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曾祖虽然是李佛子的外甥,也就是李壮志的舅舅,可毕竟已经隔了三代,亲情比不得老一辈。他们家在起事的一干豪强当中算是中下游实力,只是仗着祖辈的名望受到重视,现在若是惹恼了李壮志,说不得就干脆联合别人对他不利。

更何况,退出叛军这件事情他是不会干的……

李壮志是真的来了火气,这才刚刚起事,成败尚未得知,便有人不服从自己的领导屡次反驳,若是等到复辟成功以后,岂不是能够为了利益公然违抗自己的决定?

我是万春国君主的后裔,任何事,我说了算!

“此事就此决定,无论是土著亦或是胡商,只要诚心实意的加入我们,齐心戮力的对抗唐军,那就是我们的兄弟手足,就应当一视同仁!谁还反对?”

他目光炯炯的环视一周,目光所及之处,众人都纷纷回避。

论实力,李壮志居首;论声望,这位更是李佛子的后人。安南这一亩三分地,出去李万山这等愣头青,还真就没几个人敢跟李壮志当面锣对面鼓的打对台,更何况正如李壮志所言,眼下正是齐心协力对抗唐军的时候,若是自己这边先窝里反,岂不是自掘坟墓?

尽管大家心里其实都挺赞同李万山……

李壮志见到众人尽皆服从,这才冷冷瞪了一眼李万山,张口欲言正事。

一个兵卒匆匆跑进厅里,走到李庄志身前,将一封书信双手举起,疾声道:“启禀家主,林邑国的消息送来了!”

“哦?”

李壮志赶紧接过书信,一目十行的看了,面色顿时阴沉下来。

“怎么样?”

“是叛军赢了,还是勤王之师赢了?”

“唐军是否出动大军?”

众人急切询问。

没办法,林邑国之叛乱虽然在百里之外,可是他们之所以敢起兵反唐,正是因为猜测林邑国的叛乱会牵扯住大唐水师在岘港的主力军队,无暇他顾,这才趁机起事。

现在虽然起事顺利,占据了安南诸多城池,可是说到底仅仅只是个开头,唯有抵挡住唐军接下来的清剿,方才能够复辟成功。

本以为林邑国的叛乱怎么也要拖延个十天半月,他们这边可以从容布置,征召更多的青壮加入军队抵抗唐军,却不想这才几天的功夫,林邑国的叛乱便平定了?

李壮志面色难看,将书信递给最近的李青树,任其传阅,叹了口气道:“林邑国的叛乱已经平定。”

“这么快?”

尚未看过书信的几人纷纷惊讶。

现在海上皆是唐军水师封锁,信息的传递只能通过陆路,宋平县距离岘港快马需要三天路程,这份信笺从岘港或者僧伽补罗城出发抵达此地,就说明三天前叛乱已然平息。

“快?”

李壮志苦笑一声,道:“伽独半夜做反攻入王宫,弑王篡位,勤王之师紧接着便杀入僧伽补罗城,与叛军激战。虽然两方伤亡惨重几乎阵亡殆尽,但是勤王之师在唐军的协助之下终于平息叛乱,伽独被唐军生擒。整个战事只是持续了一夜,因为战后唐军封锁了僧伽补罗城禁止消息流通,我们的人才在第三日送出这封书信。”

限于交通条件,古时候信息的传递是非常滞后的,往往在一地事情发生后已经平定,另一地却刚刚接到消息……

李青树看完信笺,递给李万山,叹息道:“僧伽补罗城彻底焚毁废弃,唐人将会帮助林邑国重建王城。而且,我们这边的消息已经传到岘港,唐军水师整备军队,不日即将前来平叛……”

虽然众人都知道唐军哪怕是碍于颜面也必然会前来平叛,可是谁也没想到首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大唐水师。

众人默然……

黎吾清瞅瞅众人难看的脸色,拍了拍胸脯,傲然道:“唐军有何了不起?更何况还是水师!唐军的骑兵或许或许还有几分能耐,水师到了陆地,那还不是等于没了牙的老虎?诸位放心,若是唐军水师来犯,某率领族中儿郎甘为先锋,将那些家伙撵回大海里去!”

既然投靠汉人,那自然是要拿出一点投名状的。

第1659章 唐人要驻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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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军水师在大海里的确所向无敌,可那在黎吾清看来多是仰仗战船之精良,难不成他们还能将战船抬上岸?只要能够狠狠斩杀唐军水师,土著的地位必然水涨船高,到那个时候,李万山这些混账还敢不敢小瞧咱们?

他这番话说得倒是慷慨激昂,可在座诸人却神情奇怪,望向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傻子……

你特么当真以为人家是水师,在陆地上就不行了?

就你们这些土著猴子也敢在唐军面前叫嚣?

真想提醒他一下,打听打听真蜡象兵是如何在唐军面前被屠戮殆尽的……

不过提醒这种事,自然是不可能的。

不管是李壮志还是李万山,人家土著猴子抢着要往前冲,偷着乐还来不及呢……

李青树咳嗽一声,道:“黎豪帅勇冠三军,麾下族中子弟亦是骁勇善战,届此危难之时,若是能够独当一面重创唐军,想来安南数县之百姓必然感激涕零诚信接纳,再不会出现排斥隔阂之事。”

说着,他瞅了李万山一眼,眼神暗示。

你小子别犯倔,人家凭实力当炮灰,你凭什么拒绝?

李万山瞧不起土著猴子,却不代表不愿意见到土著猴子去送死,见了李青树的神色,便说道:“唐军强悍,谁知道这些土著是否甫一对阵便溃不成军?否是那般,不但未能达到狙击唐军之目的,反而会坏了吾等大事。”

这就明显是激将之言辞了,偏偏黎吾清这个土著当中的聪明人还就吃这一套……

“小将军这是在蔑视我部族勇士么?只要唐军来犯,某亲率族中儿郎迎头痛击,死战不退!”

黎吾清瞪圆了眼睛,狠狠盯着李万山放出狠话,大抵李万山若是再出言讥讽,他就要单挑一场,让这小子领略一番他所谓的“土著猴子”的厉害!

李万山仰天打个哈哈,不以为然道:“耍嘴皮子没用,到时候面对唐军,千万别尿裤子才行!”

李壮志头痛万分,赶紧制止李万山:“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大敌当前自当团结一致,休要内起隔阂。”

李万山便不再言语。

李壮志道:“现在有了黎豪帅的加入,想必亦会有其他土著豪帅心向吾等,这使得吾等实力大增,再也不惧唐军!不过唐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还是应当小心布置防线,万万不可大意。”

其余几人深以为然。

黎吾清虽然带着土著加入,可这些猴子当一当炮灰还行,真要是指望他们面对唐军的时候取得什么样的战果,那才是自欺欺人……

当即,众人聚在一处,开始商讨防线的布置。

黎吾清大字都不识几个,哪里插的上话?只能坐在一旁生闷气。

看不起我们土著?

那行,等着唐军前来,吾当率领族中儿郎予以重击,杀得唐军片甲不留,让你们好好感受一下土著的威武强悍……

*****

僧伽补罗城已然成为一片废墟。

在城西的一片谷地里掘出一个深深的大坑,每天都有兵卒用大板车将叛乱之夜死掉的兵卒和百姓尸体运到此处,丢进深坑之中,等到日落之时便覆盖一层泥土,结束一天的工作。

等到翌日太阳升起,这些工作又会周而复始。

只要四天之后,连续填满三个深坑,城内的尸体才纵欲搬运一空,只是空气之中依旧残留着难闻的气味儿……

唐军将生石灰倾洒在城内杀菌消毒,然而所有人撤离。

此刻的僧伽补罗城处处残垣断壁病菌滋生,仅仅是清空垃圾便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还不如另起一座新城,所以只能放弃。

这座昔日的林邑国王城,成为野狗孤狼的觅食之地……

岘港城中,总督府。

诸葛地看着站在堂上的几个神情谄媚的林邑人,眼角跳了跳,回首望着上座的刘仁轨。

“总督阁下?这就是即将组建的朝廷大臣?”

这些人全都是商贾,论起财富,大抵可以算是眼下林邑国最富有的一批人,但是说起治理国家……他们懂个屁呀!若说这些人除去商贾的身份尚有何共同之处,那就是都跟唐人来往密切……

刘仁轨不以为意的点点头,淡淡问道:“国王陛下是担心他们不能好生治理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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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地虽然不愿得罪刘仁轨,却也不得不承认。

尽管现在林邑国的青壮折损十之七八,可毕竟方圆几百里的疆域仍在,靠着这些商贾哪里能够治理诺大一个国家?

刘仁轨道:“这个无需陛下您操心,某早有对策。林邑国此次因为伽独叛乱一事遭受重创,作为友好邻邦,大唐自然要担负起支援林邑国重建之重任。不久之后,将会有一匹大唐官吏乘船前来林邑,协助陛下选好的大臣治理林邑国。”

诸葛地叹了口气。

让大唐的官吏协助这些亲近大唐的商贾治理林邑国?

那还是林邑国么?

唐人虽然口口声声并不吞并林邑,可是这等手段之下,是否吞并又有何区别?

自己还真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傀儡啊。

然而还没完……

刘仁轨继续说道:“林邑国百废待兴,重建之后岂能没有军队守卫疆土呢?所以,陛下可以修书一封向吾水师求助,届时,吾将抽调兵卒帮助林邑驻守边疆等等重要城市,一应军费开支,咱们商量一个标准出来,由林邑国负责就好。”

诸葛地差点哭出来……

这是连军队都不许林邑国拥有了么?

只不过唐人这么干有点太过麻烦了吧?眼下林邑国就是砧板上的肉,随便大唐怎么切,直接派兵占据了就好,何必这般躲躲藏藏寻找无数借口?

刘仁轨也暗自叹气,他倒是想干脆将林邑国并入大唐版图算球,可问题是朝中那些大佬不干……

贞观四年,有司上言:“林邑国蛮,表疏不顺,请发兵讨击”。

李二陛下表示不必大动干戈:“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朕今见此,岂得辄即发兵?但经历山险,士多瘴劳,苦我士兵疾疫,虽克剪此蛮,亦何所补?言语之间,何足介意?”

说白了,心怀壮志的李二陛下看不上区区林邑国之地……

这倒也可以理解。

历史上林邑国数次被纳入中原王朝版图之内,可是每逢中原动荡,林邑国便屡屡反叛自立。毕竟距离中原山高地远,王朝强盛之时尚能兵锋威慑所向披靡,可是一旦王朝倾颓,便无力兼顾。

因此在中原君臣看来,林邑之地有若鸡肋,虽然弃之可惜,却也食之无味,不要也罢……

现在朝中大佬的意见均与李二陛下相同,全力备战高句丽就好了,林邑国烟瘴横行地远天高,随它去吧。

哪怕房俊竭尽全力劝说,到底孤掌难鸣,就连老爹房玄龄都不支持他……

而且因为有岘港前车之鉴,李二陛下唯恐房俊再玩一次“先斩后奏”的把戏,悍然出动水师将林邑国占领造成既定事实,所以多次警告房俊,绝对不允许占领林邑国。

房俊没法,却又舍不得这一块丰饶之地,只得谋求他途……

于是便有了协助林邑国“驻军”这么一个法子。

大唐乃是天朝上国,现在藩属林邑国求到咱们头上了,总该不能无动于衷吧?

那样做有失天朝威仪……

诸葛地只能听着。

形势比人强,自己这个国王都是依靠唐人的支持才坐上去的,哪里有反驳的底气?

他只得说道:“林邑永感大唐之恩德,危难之际有大唐仗义襄助,实乃幸事。林邑人虽然贫穷,却非不知恩,若有何处能够帮助大唐,还望总督务必直言,林邑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反正被人家捏得死死的,何妨多说写好话?

起码大家都愉快……

刘仁轨挥挥手,道:“大唐与林邑一衣带水,仗义出手乃是必然,哪里又能挟恩图报?林邑此时苦难,吾大唐非但不能挟恩图报,还应加大力度支援,以彰显两国之深情厚谊。吾这里有一份在房侍郎指导之下拟定的援助清单,陛下且先看看,若是并无不妥之处,还请用玺颁诏,明令全国。”

一听到这是房俊的主意,诸葛地眼皮子就一阵乱跳。

他家伙能有什么好主意?

软的硬的无所不用其极,岘港就是硬生生从范氏父子手里夺去的,最可恶的是鼓捣出的那个什么“治外法权”,直接将林邑人降了一等,使得唐人在林邑国成为人上人。

那厮根本就是个活土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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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就是,趁着二郎不在,你赶紧跑吧!”

“快跑吧,晚了就来不及啦!”

……

百姓庄客们七嘴八舌,将刘洎说得懵头转向。

不过有一句他听清楚了,万一房二郎知道了,他就惨了……

房俊是什么性格,他刘洎岂能不清楚?

当初自己跟在魏王身边,被人家一拳头结结实实的揍趴下,至今鼻梁骨都还是歪着呢……

不过刘洎虽然惧怕房俊,但名声显然更重要,此刻若是灰溜溜的走掉,事后会有何等传言传出来?而且他也不认为增加租赋这等事与房家父子有关,就连高阳公主大抵也是被蒙在鼓里,想想这么一位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哪里懂得庄子里这等杂事?

必定是某一个房家的奴仆暗中做的,将房家人尽皆瞒住!

一定是这样!

刘洎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他认为此刻不能退缩,更不能逃避,只要自己坚持下去,真想就会浮出水面,届时房家父子会感激自己替他们揪出家中的蠹虫,高阳公主会感激自己使得她不必被蒙在鼓里,百姓亦会感激自己替他们做主,不再受到压榨……

刘洎整理了一下衣冠,一脸浩然正气:“某身为御史,自当为民请命,尔等生活不易却要受到压榨盘剥,某挺身而出,有何惧之?”

可惜没人吃他这一套,等着进庄子卸车的精瘦老汉奇道:“你口口声声说吾等所缴纳的租赋远超朝廷规定……吾家里租种房家一座暖棚,另有十亩水田,今年一共收入大概两贯钱,如今米价是斗米四文半,吾家缴纳四石租赋,不过两百文左右,十抽一的租赋,怎么可能比朝廷规定的还高呢?”

刘洎摆摆手,随口说道:“租赋是要比税赋高一些,毕竟是租种别人家的土地,这个可以理解。朝廷规定租赋的上限是五抽一,再多就是犯法的事情,谁家都不可如此重的租赋,你们这个十抽一都快是朝廷规定的两倍了,还说没有朝廷规定的高?你这老丈不识数,还真是……”

说到此处,他猛地瞪圆了眼睛,差点把自己的舌头给咬断了……

旁边不论是百姓庄客亦或是房家的仆从,甚至就连高阳公主在内,尽皆一脸懵然……十抽一的租赋,是五抽一的两倍么?

好像不太对劲?

赶着牛车读书那个孩童挠挠头,然后扒拉着手指头嘀嘀咕咕半天,抬起头疑惑的瞅着刘洎,稚嫩的小脸儿满是不解:“这位阿耶,吾家十抽一的租赋是四石粮食两百文钱,若是按照朝廷规定,那就是五抽一,要八石粮食四百文钱……所以,应该朝廷规定的五抽一是房家租赋十抽一的两倍吧?阿耶您是不是算错了?”

四周齐齐一静。

然后……

“噗哈哈!”

“额滴天!就您还御史中丞呢?”

“哈哈,您连咱们庄子里的娃娃都不如,您这官儿是怎么当上的?”

“娘咧!还敢嘲笑咱们泥腿子不识数,到底是谁不识数?”

“两百文是四百文的两倍,千古奇闻啊……”

刘洎面红耳赤无地自容,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他不过是思维惯性随口说的,谁特么知道房家的租赋居然才是朝廷规定的一半?

说出去也没人信啊……

第1678章 救星

高阳公主很生气。

本来心血来潮想要展示一下存在感,谁能料到居然蹦出来一个刘洎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要帮着房家整肃家风,自己反而成了房家盘剥百姓的“恶奴”?

她从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任性刁蛮是她的本性,只是遇到房俊之后被治得服服帖帖,愿意温柔小意的当一个贤妻良母,却绝不代表她就成了软柿子。女为悦己者容,更愿意为了心爱的男人改变自己,可是你刘洎算哪颗葱?

公主殿下俏脸含煞,小脸儿似乎都凝结了一层霜,纤白的小手摆了摆,冷声道:“此人污蔑皇室公主,目无君上,来人,给本宫拿下,待本宫亲自将此贼捆着去见父皇,让父皇主持公道!”

“喏!”

早就义愤填膺的房家奴仆当即如狼似虎的扑上来,将拼命挣扎的刘洎摁在地上,刘洎挣扎不脱,不停大叫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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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算是看明白了,今日自己昏了头撞了铁板,他不怕公主,但是他怕一个占了道理的公主,自己先入为主将话说得那么难听,也难怪人家高阳公主火冒三丈。现在求饶固然丢人,可若是当真将他捆起来告他一个“污蔑诽谤”的罪名,他刘洎的脸皮还要不要?

怕是要成为官场的笑柄……

而且被高阳公主送到陛下面前,也绝对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陛下的确重用于他,不过夜仅只是重用他的名声也能力,现在出了这种事,绝无一丝一毫的偏袒可能。

高阳公主充耳不闻,毫不心软。

就连一旁看热闹的百姓庄客也没几个人抱有同情心,房家一贯以来家风如何,所作所为大家都看在眼里,除去感激之外,哪里有一丝半分的不满和怨忿?就算再是没良心的人,也找不出房家丝毫错处。

结果这样一个仁善的人家,被你张嘴就是一顿污蔑,凭啥?

幸亏今日大家都在场,能够为房家做个见证,若是被不明真相的人听了去,岂不是彻底败坏了房家的声望?

在这个讲究诚信的年代里,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就算是那些刻薄贪婪的家族亦会经营出一幅伪善的面目,何况是房家这样真心宽厚仁善的家族!

“对,殿下将这厮绑去陛下,狠狠的告他一状!”

“房家这样的人家你也能随意污蔑?你这人可真是眼瞎心黑!”

“呸!就你这样还御史中丞呢?赶紧辞官回乡抱孩子去吧……”

……

刘洎都快要疯了,就算自己好心办错事,可说到底也是为了你们这些泥腿子谋福祉啊,怎地就没有一个人帮我说话呢?

一群没良心的贱民……

眼瞅着房家仆役拿出绳子要将自己捆了,刘洎只得苦苦哀求:“殿下,是微臣有错,悔不该先入为主一叶障目,绝非有意污蔑殿下的名声,还望殿下宽宏大量,饶了微臣这一遭吧……”

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他这大半辈子虽然算不得光明磊落正气千秋,却也着实未曾办过半件卑躬屈膝之事,此刻低三下四实在是丢人,可谁叫自己一时糊涂干了这么一件愚蠢之事,将道理拱手相让?

现在丢人,总比捆起来送进太极宫好得多,若是那样,他是当真没脸在官场混下去了……

高阳公主没什么宽厚的胸襟,心里对刘洎极其厌恶,岂肯轻易将其放过?冷哼一声,不为所动。

刘洎陷入绝望……

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嗓音自他身后响起:“这么多人聚在此处,所为何故?”

身边的百姓庄客们纷纷鞠躬下拜,面色尊敬,口中尽皆呼道:“房相……”

就连面前的高阳公主也自书案后走出,敛裾施礼:“儿媳见过爹爹。”

刘洎眼睛一亮,一股绝处逢生的喜悦自心底升起,急忙一回头,便见到须发花白一身襦衫的房玄龄背着手站在自己身后,清癯的脸上满是好奇。

“房相!救救下官吧!”刘洎大叫一声,拼命从几个身强力壮的仆役手中挣脱,直奔房玄龄面前,一揖及地……

房玄龄惊了一下,赶紧伸手将刘洎搀扶起来,奇道:“刘御史这是为何?快快平身,快快平身!”

见到刘洎一身衣服乱糟糟脏得不成样子,一旁更有几个仆役手里拎着绳子虎视眈眈,房玄龄气得发晕,瞪着高阳公主不知说什么好。

虽然尚不知发生何事,可是除去高阳公主,谁敢将堂堂御史中丞捆起来?

房玄龄很想训斥高阳公主两句,可是终究忍着未曾出口。自嫁入房家以来,高阳公主从未依仗公主身份颐指气使,反而处处将自己当做房家的儿媳,孝顺公婆循规蹈矩,不曾有半点错处。

眼下就算高阳公主有一万个不是,房玄龄也得给她留下颜面,不能当着如此之多仆役和百姓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不过脸色自然不好看,淡淡道:“休要对刘御史无礼!”

房家的仆役一个个不敢出声,可是旁观的百姓庄客却并未因为房玄龄的身份而惧怕,平素房玄龄从不在这些百姓贱民面前摆架子,大家对他很是亲近。

“房相,今日之事,怪不得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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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乐彦玮乃是身负江南、关陇两家之指令行事,李义府投机晋王,晋王却惨遭圈禁,便理所当然的成为关陇集团的门下走狗,不可能驳斥乐彦玮的请求。可他亦没有忘记当初房俊的“赠衣之恩”,这个时候跟乐彦玮沆瀣一气图谋房俊的把柄,传出去他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乐彦玮颇为不爽,叱道:“尔身为萬年县令,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可因为私人之恩情罔顾律法于不顾?”

李义府主意很正,坚决不愿前去,只答应派遣人手跟随乐彦玮行事。

之所以这般坚决,一则是唯恐传扬出去被人骂作“忘恩负义”,二则是因为以他对房俊的了解,岂会轻易便坠入别人的彀中?可别图谋房俊不成,反倒惨遭报复……

乐彦玮无奈,只得自己带人前去骊山农庄。

监察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纠察百官监察不法,可若是想要给官员定罪,那还是需要确凿之证据才行,乐彦玮此行,便是搜寻房俊“强抢民女”的罪证……

他带着人换了便装,一路小心谨慎的来到农庄,径自到了那家包子铺。

“本官乃是御史台监察御史,现在奉皇命调查房俊强抢民女一案,所有问题,务必据实回答,若有虚言,严惩不贷!”

乐彦玮摆出官威,一脸正气。

“是是是,您请问便是,草民不敢妄言。”

胖老板娘和丈夫忽视一眼,赶紧低头缩脑,看上去吓得不轻。

“本官问你,你家闺女可是被强抢过门?”乐彦玮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对于这等贱民,根本勿用什么策略,有皇命压着,吓不死你!

胖老板娘迟疑一下,小心翼翼道:“这个……也算不上是强抢吧,毕竟也是给了彩礼的……”

乐彦玮道:“还有彩礼?拿来本官瞧瞧。”

“喏。”

老板赶紧回到后屋,两个衙役跟着,不多时抬出一个藤箱放在屋子正中,乐彦玮上前打开,见到里头两匹丝绸、用红布包裹的十贯钱,以及零零碎碎七八样贺礼。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这些彩礼算得上丰厚,可房俊是什么人?大唐首富纳妾只拿出这么一点彩礼,简直能让天下人笑掉大牙,给了就跟没给毫无分别。

乐彦玮谨慎,确认道:“这些彩礼当真是房俊所给?”

胖老板娘使劲儿点头:“是房二郎亲自带人送来的。”

乐彦玮心里踏实,问道:“你就不觉得少?那房俊可是家财亿万,这么点彩礼简直可笑。”

胖老板娘道:“哪里敢觉得少?那房二郎何等样的贵人,纡尊降贵的亲自送彩礼来,再觉得少那不是给脸不要脸吗?草民全家得益于房二郎这才活到今日,就算是要咱们的命都得给,何况一个闺女?”

乐彦玮满意极了,暗忖房俊你个棒槌当真是嚣张跋扈,抢了人家闺女,你就吝啬于一点彩礼?多给一些还能显示你是娶亲,就给这么点儿,跟抢亲全无分别啊!

他盯着这两口子,沉声问道:“若是明日大理寺审问此案,你俩要据实相告,就将刚刚的话复述一遍即可。”

胖老板娘夫妇吓了一跳:“大理寺?额滴个天爷,咱们可不去。”

乐彦玮道:“不去也得去,房俊抢了你们的闺女,难道你们就不想请求陛下伸张正义,将你们的闺女从龙潭虎穴里解救回来?”

两夫妇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异口同声道:“不想,咱们什么也不想!那房二郎何等样人,你们不知道,咱们还能不知道?这事儿绝对做不得,刚刚的话您就全当咱们什么都没说,万万不敢去告房二郎。”

看上去,这夫妇两人完全慑服与房俊的淫威之下,大概是害怕房俊事后报复,坚决不去大理寺告状。

乐彦玮恐吓道:“这可由不得你们,房俊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尔等若是知情不报,便是与房俊同罪。房俊乃是侯爵,罪加一等也不过是充军发配,尔等身为平民,可就要满门抄斩了!”

“抄抄抄……满门抄斩?!”

两口子吓傻了,腿都直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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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彦玮见状不由得意万分,只要这件事情办得妥帖,他的官职势必要往上升一升,从六品的侍御史不敢想,从七品的主簿总该没问题吧?至不济也可外放地方为官,虽然不必的御史清贵,可是油水丰厚啊……

当即,乐彦玮将胖老板娘夫妇隐蔽的带回御史台,然后以御史台的名义状告房俊强抢民女、横行乡里等不法事,就等着大理寺接受审理。

第1686章 审问

甭管哪朝哪代,百姓在官员面前尽是弱势地位,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包子铺的老板夫妇慑于乐彦玮的官威,战战兢兢的点头答应,继而便被乐彦玮带回御史台。

想要将证据提交至大理寺弹劾房俊,这件事不可能避得过御史台的一把手刘洎,想到之前被刘洎阻挠前往骊山农庄“监察”,很有一种被识破动机的意味,虽然后来莫名其妙的又允许前往,可乐彦玮心里终究没底。这位顶头上司的站队非常诡异,一会儿跟关陇集团亲近,一会儿又似乎用房俊颇为密切,让人捉摸不透……

乐彦玮拿着准备好的奏疏去请示刘洎,心里想着若是刘洎阻拦自己弹劾房俊,那就势必要去向萧瑀求助,这不是自己无能,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刘洎作为御史台的主官,一意阻挡的话他是没办法的。

甚至还能多多在萧瑀面前表表忠心,拉近关系……

可是等他到了刘洎的值房,才知道刘洎自昨日回府之后便未曾前来衙门,说是身体不适在家中调养,并且留话,御史台的诸位官员若是有紧急事务,可以“便宜行事”。

乐彦玮不知是得是失,虽然没了阻拦事情顺遂,却也少了跟萧瑀亲近的机会……

叫了亲信,带上包子铺老板夫妇,径自前往大理寺。

……

大理寺卿的值房内,孙附加浅浅的呷了一口滚热的茶汤,只觉齿颊留香,茶水入喉,四肢百骸都仿佛活泛开来。

颔首赞了一句,孙伏伽道:“二郎是打算试图行贿于本官?”

房俊拈着茶杯,随意的坐在孙伏伽对面,笑道:“就算是吧,反正这茶水您已经喝了,该不会收了礼不办事吧?警告你哦,御史可就在外头呢,当心小侄去举报您。”

孙伏伽颇为无奈,手指头点了点房俊,道:“你这小子就不能轻省一点?整日里惹是生非,不消停。”

房俊道:“这回还真不是小侄不消停,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难不成您让我逆来顺受委曲求全?那可不是我的风格。能坐在这里请求您帮忙,已经算是修炼出城府来了,若是搁在以往,您信不信我能冲进御史台,将那个龌蹉小人腿给打折了?”

“你呀……”孙伏伽叹了口气,起身道:“行吧,老老实实在这儿坐着,千万不要露面。”

言罢,背着手走出值房,只是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将房俊带来的两斤碧螺春拿起来,交给门口的心腹书吏,叮嘱道:“给某收好了,这是上品好茶,谁来了也不给喝。”

然后瞪了笑嘻嘻的房俊一言,这才施施然走出去,前往正堂。

御史台有监察百官、弹劾不法之权,向大理寺递交弹劾公文,大理寺必须采取最高规格对待。当然,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大理寺却是执法机构,讲究真凭实据,所有御史台递交的弹劾公文,务必要严格查实确认无误,方才能够定罪论处。

正堂里,乐彦玮正等得焦急,到了此处半个时辰了还不见孙附加接见,难不成是出了什么问题?正自纠结之间,便见到孙伏伽身穿官袍一张方脸阴沉着,自后堂走出。

“下官乐彦玮,见过孙寺卿。”

乐彦玮躬身施礼。

孙伏伽坐到书案之后,淡淡扫了乐彦玮一眼,面无表情,淡然道:“不必拘礼,本官公务繁忙,尔有何事,速速道来。”

言语之中颇有些不豫之意。

乐彦玮能够理解,毕竟自己这件事牵扯到了房家父子,孙伏伽一贯又与房玄龄交情颇深,此刻不得不公事公办审查房俊,心里必然是有些排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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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清廉公正的官员,首先是个生活在红尘俗世中的人,有亲朋故旧,有远近亲疏,此乃人之常情,能够压着心中的私情不妄法度,即可称得上是正直清官。

乐彦玮恭敬道:“下官奉旨监察民间租赋交付,于骊山农庄发现兵部侍郎房俊强抢民女……故而上书弹劾,陛下降旨,予以严查。”

孙伏伽公事公办道:“御史风闻奏事,有监察百官之责,可大理寺乃是司法部门,讲究真凭实据,尔若只是以往风闻奏事的那一套,本官劝你还是趁早作罢,大可以去金殿之上公然弹劾,但大理寺绝不会受理。”

他神情并未有所波动,只是缓缓点头,就仿佛是刚刚知道此事,一副公正无私不偏不倚照章办事的态度。

身在官场,每个人都是演员……

乐彦玮早有准备,坦然道:“下官自然理会得……已然收集了众多口供,更有人证带来,当堂指证。”

孙伏伽微微颔首,没有理会乐彦玮,而是对一侧的书吏问道:“此事可曾记录在案,口供是否归档,人证身份是否核实?”

几名书吏忽视一眼,一人起身答道:“回禀长官,已然尽数记录在案,认证身份亦无问题,所有程序尽皆完整无误。”

孙伏伽满意点头,这件事最后一定会闹得很大,虽然不关大理寺的事儿,但务必要做到完全符合程序,不然以后被人抓住错处攻歼,那可就到了血霉了……

“既然书证已然完备,那乐御史不妨先将人证叫来,待本官仔细查问之后,再与寺内诸位少卿、主簿商议,将结论上呈陛下,恳请定夺。”

御史台发起的弹劾,与大理寺正常审案的程序不同,说白了,这种弹劾类似于一种“党内自查”的性质,就算坐实了房俊的罪名,也不能将之依照国法判刑,而是要呈给皇帝,另行论处。

大抵也就要看皇帝的心情了,若是被弹劾之人为皇帝所不喜,轻辄下旨申饬言辞警告,重辄削官罢职驱逐出京……房俊自然不可能削官罢职,孙伏伽知道乐彦玮这些人的目的何在。

乐彦玮道:“孙寺卿所言极是,下官理会得。”

孙伏伽颔首,道:“那就将人证叫来吧。”

“喏!”

乐彦玮回身,对门口的大理寺书吏以及自己的心腹亲信做了个手势,有人便将包子铺老板夫妇带了进来。

有些瘦小的老板和胖乎乎的老板娘进了大理寺的正堂明显有些瑟缩胆怯,毕竟此处乃是与刑部、御史台齐名的“三法司”之一,能够在这间正堂接受审讯的届时高官显贵,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简直就是阎王殿一般的存在……

孙伏伽看着这夫妇俩,温言道:“想必这位御史已经跟你们说清楚了原因,只是让你们到堂作证,而后便可回家,所以不必紧张,更不必害怕。但是,你们必须保证自己所说的乃是事实,若有虚言,那后果你们绝对承受不起。”

乐彦玮微微皱眉。

孙伏伽这番话看似开解,可实际上却有施压之嫌疑,两个普通的老百姓站在这里就已经快要吓死了,又严肃的申明说谎话的后果,胆子小一点的甚至可能吓得瘫软在地……帝国暴力衙门的威仪,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可这里是大理寺,是人家孙伏伽的地盘,这么一点似是而非的小失误,他也不敢跳出来指责……

所幸的是,被孙伏伽这么一说,两夫妇反倒平静下来,毕竟是坐着买卖整日里迎来送往,待敌还是有一些见识的。不过老板的性子有些怯懦,还是胖老板娘开口道:“您尽管问,我们保证说实话。”

“很好。”

孙伏伽微微颔首,而后问道:“你家闺女昨日嫁入房家,可有其事?”

胖老板娘点头道:“确有其事。”

孙伏伽示意让书吏记录,然后又问道:“可是有监察御史前来大理寺弹劾房俊不顾你们全家的反对,强抢你家闺女为妾,而你们夫妇因为不敢声张唯恐遭到房俊的报复,所以忍气吞声,事实是否如此?”

听了这话,胖老板娘一脸惊奇,反问道:“谁说我家闺女被房二郎强掳为妾?没有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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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陵萧氏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士族门阀,随未曾列入五姓七望之中,却家门显耀血脉高贵,子弟盘踞江南声名显赫。就算《氏族志》将皇族陇西李氏列为天下第一门阀,萧、王、郑、崔、卢等等士族照样耻于其为伍,等闲不肯与其通婚,以免乱了血脉……

这样的人家,自然不会将嫡女嫁入房家为妾,只能从族人之中选择适婚之女。

即便是这样,照样可以令世间大多数门阀趋之若鹜……

萧瑀颔首赞同,长子虽然贪图享乐未有擎天之志,但毕竟天资聪慧,开拓不足,守成有余,兰陵萧氏这份家业在自己死后,想必亦能安稳传承。

萧瑀放松的靠在椅背上,问道:“那你认为哪一个合适?”

萧锐道:“大郎房遗直迂腐直率,虽然身为嫡长子,却绝非顶门立户之人才,在家中存在感极低。既然是嫁过去当妾,那干脆就嫁给房俊吧,此人虽然恣意妄为,但于男女之事上风评极佳,对家中妻妾也是颇多爱护,咱家的闺女嫁过去,也不委屈。”

萧瑀点头,眯着眼,精神有些不济,温言道:“那就这样吧,此事交于你处置,你回去好生斟酌一番,务必选出一个娴淑典雅聪慧明丽之女子,那房俊眼光颇高,一般的庸脂俗粉即便是有着吾家之血脉,怕是也入不得他的眼。”

“喏。”

萧锐领命。

兰陵萧氏乃是皇族之后,又数代居于江南钟灵毓秀之地,通婚联姻皆是当世名门,繁衍而出的后代自然容貌气质尽皆出类拔萃,选出一个相貌姣好聪慧明丽的女孩,自然不算难事……

*****

未至正午,圣旨已然抵达房家。

房玄龄仍在骊山农庄,房俊亦在衙门里未归,主母卢氏带着家眷恭迎圣旨,闻听陛下允准了房玄龄致仕告老,难免一阵唏嘘,自今而后,“当朝首辅”这等词汇便远离房家,纵然非是贪恋权势之人家,亦难免一时失落;可是当听到房俊已然擢升为检校兵部尚书,实实在在的九卿之一,刚刚失落的心情难免又飘扬起来……

家主虽然逐渐老去,往昔的风光已然不再,但二郎却犹如初升的太阳蒸蒸日上,这等年纪便已经身居高位,不久的将来遵循家主的步伐登阁拜相,指日可待。

卢氏又是失落又是欣慰,连忙请传旨的内侍入内饮茶,内侍却早已得了总管王德的叮嘱,哪里敢打扰?客气的连连推迟,只说赶着回宫复命,连一口水都没喝……

现如今谁还不知房二郎的运势已然一飞冲天不可遏止,万一这个时候被他误会惹得不快,那可是冤哉枉也。

送走传旨的内侍,卢氏领着一大群内眷呼啦啦回到正堂,将那副圣旨高高的挂起来,一个字一个字的读着,得意非常。

她将高阳公主和武媚娘拉到身边,叮嘱道:“家和万事兴,你们男人这么有本事,年纪才这么大就已经是九卿了,往后定能更上一层楼,位极人臣亦是可期。所以你们要戒骄戒妒,切切不可依仗身份便胡乱生事,将家中闹得鸡飞狗跳,我可不饶你们!”

高阳公主和武媚娘赶紧连连表态,必将尽心尽力伺候郎君。

她两人心里喜滋滋的,所谓“母凭子贵,妻以夫荣”,休说自幼饱受折磨的武媚娘此刻眉花眼笑喜不自禁,便是金枝玉叶的高阳公主,亦有一种扬眉吐气腰杆挺直的得意。

一众姐妹皆是嫁到门阀显宦之家,夫婿们个个都是人中翘楚出身高贵,也都在朝中任职,有的高有的低,可是有谁能如自家郎君这般年纪轻轻已然身居九卿之高位?

更别说凭借郎君与太子的交情与看重,待到太子哥哥登基之后,登阁拜相几乎就是板上钉钉……

想想当初自己还颇为不愿意嫁给这个“黑面神”,嫌他木讷愚笨没情趣、没本事,若非父皇逼着,恐怕这份婚约老早就解除了。

回想起来,当真是好险就跟这份天赐姻缘擦肩而过……

当然,就算此刻房俊变成一介布衣身无分文,高阳公主也绝对不会再升起一丝半毫的嫌弃之意。因为她知道,哪怕山穷水尽贫穷落魄,那个宽厚伟岸的身影也定然会永远站在自己面前遮风挡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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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俊哼了一声,一脸不爽:“利之所至,寡廉鲜耻……萧瑀以为将我弹劾下台,便会导致陛下剥夺我江南市舶司甚至皇家水师的掌控权,进而更换一个亲近他们的人上去,只是未曾想到那乐彦玮自作聪明,居然敢诬告于我。陛下未将左仆射的官职授予萧瑀,萧瑀焉能感受不到那深深的不满?更为重要的是,他害怕我耍起棒槌不管不顾,狠狠打击他家在江南的商业利益……想陷害我的时候就肆无忌惮的陷害,陷害不成,就反过来弄一个族女送到我房里当做礼物……当我房俊是傻子啊?等着吧,不弄得他们萧家疼得嗷嗷叫,他们就看不清马王爷到底几只眼!”

“马王爷”就是马神,有“三眼灵曜“,这是民间很早就有的传说,但是这句话李泰还是第一次听见,觉得有趣,乐不可支。

更为萧家默哀,若是搬到了房俊自然万事大吉,现在自然要承受房俊的怒火,真真是石头没搬到反而砸了自己的脚……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继而便是晋阳公主清脆如银铃的嗓音传入耳中。

“咦,青雀哥哥,姐夫,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一身淡粉色襦裙外罩一件织锦褙子的晋阳公主好似一只欢快的小鹿,从楼阁前经过时见到凭窗而坐的两人,便发出一声欢喜的喊声,然后脚步轻快的跑到楼阁里来,还一边回首向着身后喊:“姐姐快一些!”

房俊坐在窗口,微微低头,便见到一个秀场苗条的女子自路边缓缓行来,如水的月光倾洒在她身上,发髻高挑,道袍仙雅,那一张秀美绝伦的俏脸放佛镀上一层淡淡的清辉……

月下美人,仙资灵秀。

正巧长乐公主闻听晋阳公主的呼声,也自抬头望来,猝不及防见,于房俊通亮的目光相触……

第1703章 花前

月凉如水,美人如玉。

房俊居高临下俯瞰佳人,眉目如画,冰肌玉骨,一时间有些失神……

魏王李泰在窗口探头,笑着招手:“兕子,丽质,上来坐坐!”

虽然距离颇远,但长乐公主依旧感受得到房俊灼灼的目光有若实质一般盯在自己身上,芳心快速的跳了几下,有心不去,却见到晋阳公主已然加快脚步走进阁中,只得莲步轻移,走了过去。

心中暗暗给自己鼓劲,那厮就是一个登徒子,自己何必怕他?有魏王在,谅他也不敢疯言疯语的招惹自己……

两位公主上得阁楼,早有侍女奉上茶盏。

晋阳公主径自坐到房俊身旁,冲着房俊展颜一笑,继而又秀眉微蹙,略带不满说道:“七姐当真过分,哪里有那般偏袒自家驸马的?”

小公主显然还在为刚刚宴席上巴陵公主讽刺房俊一事忿忿不平。

房俊含笑,温言道:“世人大多是帮亲不帮理的,这无可厚非,所以‘大义灭亲’才会成为美谈,载于史册。巴陵公主向着自家郎君说话乃是正理,若是反过来帮着我说话,那才让姐夫我汗流浃背,恨不得夺门而逃,狼突豕奔。”

唐朝宫室、皇族风气开放,此等戏言无伤大雅。

只是当着两位公主的面,总归是有些唐突……

长乐公主剪水也似的双瞳横了房俊一言,脸颊微红,对于房俊的失礼看似甚为不满。

晋阳公主却没明白房俊这番话的含义,明澈的眸子眨啊眨,奇道:“七姐就算帮着姐夫说话,又有什么好怕的?”

房俊心说我怎么不怕?柴令武的母亲乃是一代巾帼平阳公主,关中这点基业当年就是人家平阳公主给李家打下来的,李二陛下对其又是钦佩又是宠溺,自己若是跟柴令武的媳妇儿有染,那就是折了平阳公主的颜面,还不得把自己打死?

不过似长乐公主这等已经合离的公主,估计李二陛下知道了也就顶多斥责一番,没大事儿……

心里这么想着,便向长乐公主瞅了一眼。

这位殿下面无表情,眼帘低垂,轻轻的斥责晋阳公主一声:“小孩子,不要多问。”

晋阳公主大眼萌萌,一脸懵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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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皇家水师尽皆在房俊的掌控之中,若是与房俊联姻,自己就成了他的岳丈,往海外贩卖一些货殖,哪里还需要现在为了躲避商税偷偷摸摸?顶着房俊岳丈的名头,管他是苏定方还是裴行俭,借他们两个胆子敢为难自己?

再看看你琅琊王氏,现在除了一个破烂架子还剩下了什么?

只是对于联姻之人选并未对外扩散,王琦自然不知,还坐着春秋美梦呢,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然则这小子哄得自家夫人甚是喜欢,萧错很是惧怕自己那位颇有几分巾帼豪气的夫人,加之王琦本身也有几分才能,琅琊王氏的名头在自己眼中固然一文不值,但是买账的士族门阀却也不在少数,这才让他负责暗中联络各家筹集货殖走私一事。

此刻闻听王琦之狂言,萧错心中不喜,淡然道:“小心行得万年船,年纪轻轻的,应当谨慎办事,不能大意。”

“喏。”

王琦赶紧低眉垂眼的听着,未敢有一字半言的辩驳。

心中却想着“卧薪尝胆”“悬梁刺股”的典故,现在琅琊王氏势弱,在萧氏面前自然硬气不起来。不过只要自己能够将你闺女娶回家,再依靠你们萧氏的能量重振门楣,一切的忍耐都是值得的。

萧错这才神色缓和,问道:“所有奴仆私兵,是否安排妥当?”

闻言,一直未曾开口的那人道:“回公子的话,皆以安置妥当,家中一共八百私兵,再加上由各个家族调派而来的奴仆,尽皆进行过水战操练,虽然比不得水师兵卒那般精锐,但是对付寻常的海盗绰绰有余,等闲三五百的海盗,定然要他来得去不得。”

海贸的利益太大,纵使兰陵萧氏这般累世豪族,亦是看得眼红。

只是华亭镇总揽海贸,赋税着实太重,那些利润白白的被征缴过去,实在是好比在这些士族门阀心头狠狠的剜下去一块血肉,痛得呼吸都困难,走私之举,便应运而生。

然则往昔为了躲避皇家水师的巡逻搜捕,大家都不得不化整为零,只敢派遣小股船队出海走私,规模有限,利润自然就少。

自从房俊即将率领皇家水师出海,这消息便从关中八百里加急传递到江南,以萧氏为首的各大家族纷纷摩拳擦掌,打算趁着水师出海北上攻略高句丽之时,趁机阻止一次超大规模的走私活动,狠狠的赚上一笔!

为此,各家将私兵奴仆尽皆简单操练之后派出去跟随船队,抵御有可能面临的海盗。

南海之上大股的海盗尽皆被皇家水师剿灭殆尽,余下的小股海盗,在各大家族全副武装的私兵和奴仆面前,很难占到便宜,这就是各大家族敢于抛开水师走私的原因……

我自己组织船队就可以赚取暴利,为何要依仗于水师进行正规贸易,然后将利润缴纳赋税?

古往今来的特权享受惯了,祖祖辈辈都是免税免赋税的,现在让他们缴税纳赋,那简直比割肉还难受……

第1721章 秋雨

萧错扭头看了看窗外的雨水,摇头叹气道:“说是那么说,可若是不亲眼看看,某如何能够安心呢?这件事太过重大,族中将这重担交付于某,成了固然从此人人侧目地位上升,可若是坏了事,怕是就得自裁于祖宗灵前,已死谢罪了。罢罢罢,你们几个讨命的煞星,非得赶着这等诗情画意的天气商讨大事,真真是烦死人!走吧,某与尔等前往江边,好生视察一番,看看有无疏漏。”

说着,不情不愿的起身,一脸不爽的吩咐侍女备好蓑衣,套上马车。

王琦几人却是下意识的瞅瞅窗外淅淅沥沥下个没完的小雨,继而面面相觑,这等讨人厌的天气湿气甚重彻骨生寒,坐一会儿便浑身湿漉漉好似被雨水打湿一般,哪里有半点诗情画意?

不过腹诽归腹诽,几人都知道这位公子哥儿虽非萧氏嫡子,却心比天高,样样都比照族长萧璟的儿子,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拿腔作调惹人厌……

时间长了,也就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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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起身,各自拿过侍女备好的蓑衣披上,出了门顶着小雨登上门前车厢上蒙了一层油布的马车,沿着楼前林间青石铺就的小路,向着钱塘江口逶迤前行。

雨幕下的钱塘江静谧优美,滚滚河水静静流淌。

一处山坡环绕的河湾之中,数十艘宽大的商船整整齐齐的停驻其中,有水手正冒雨检查船帆,岸边停着无数马车,一车一车的货物都装箱用油布覆盖,正在有条不紊的卸下,被脚夫们通过临时铺设的跳板运到船舱里。

没有多少人说话,却忙碌得热火朝天。

油布马车晃晃悠悠自山坡上走下来的时候,早有全副武装的私兵自道路两侧的山林中窜出来上前拦截,见到挑开车帘那位满脸虬髯豹头环眼的大汉,立即恭恭敬敬的施礼,继而重新遁入林中,继续警戒。

沿着一条弯曲的山路来到河湾边上,萧错带着王琦两人重新披上蓑衣,从马车上跳下。

踩了踩泥泞的地面,萧错一脸阴郁:“这鬼天气……”

有负责装货的管事早就远远的迎了上来,施礼之后道:“公子,货物已经装了一半,预计再有两天就差不多了,只是这雨若是越下越大,怕是要耽搁个一天半日。”

萧错瞅了瞅忙碌的河湾,道:“还是要尽量加快,房俊虽然还要一些时日才能南下,水师出征更需要时间,可我们这次规模太大,难保泄露消息,万一被房俊那厮知晓,恐生意外。”

“喏!老奴会叮嘱放哨境界的家奴,方圆数里之内,绝对不允许有生人踏入半步。”

萧错颔首。

对于出海之后他并不担心,几十条船上各家派出了大概不低于两千人的私兵,虽然大多都是从未打过仗的家奴,但各个身强体壮,面对那些早已不成气候的海盗绝对不虚。

他更担心万一消息走漏,未等这些船出海,便遭受到来自水师的打击。

皇家水师直接效忠于皇帝,除去房俊之外,谁也不能左右这支部队的意志,哪怕是在其中埋下几个钉子充当耳目,过不了几天都会被挖出来处理掉,实在是铁板一块……

只要不引起水师的主意,这些货船能够在水师北上之后神不知鬼不觉的出海,就必然能够给各大家族带来庞大的利润。

届时,他萧错就是各家族的功臣,声名鹊起,水涨船高,再加上背靠着兰陵萧氏这棵大树,或许步入仕途亦不是不可能……

*****

即便是阴雨天气,亦未能阻挡房玄龄与李靖的好奇心。

早晨起来吃了一些特色清淡的江南粥点,沏上一壶热茶下了两盘棋,待到雨势稍稍小了一些,两人便不约而同的穿上蓑衣,溜溜达达从住处出来,沿着镇公署后面的一条街巷缓缓步行,四处张望。

他们对昨日裴行俭所言的羊毛织布很感兴趣……

早在房俊随军远征西域覆灭高昌国之时,他便一手葡萄酒一手羊毛将高昌境内的贵族安抚得妥妥帖帖,不仅使得唐军顺利接管整个高昌国,更从中赚取了大量的利润。

直到现在,房家酒坊酿制的葡萄酒依然是各国贵族酒宴上的珍品。

只可惜郭孝恪狂妄自大,意图吞并房家的酒坊获得葡萄酿的配方,直接导致房家在西域所有的酒坊和羊毛作坊全部撤回关中,并且丧失了高昌国的稳定局面,直接引爆了西域各国之间的战乱,郭孝恪更是贪功冒进,因此丧命,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朝廷不得不派遣英国公李绩与魏王李泰统御大军西进,平定西域诸国,保持丝绸之路的畅通……

现在房家依旧在进行羊毛生意,房玄龄是知道的。

房家湾码头那里便有羊毛作坊,从西域将羊毛收购回来,纺织成线,然后织布售卖,只不过房玄龄素来对那些商贾之事不甚在意,加之码头那边一直是武媚娘在负责打理,他自然不好多做关注,因此并不知其中详情。

现在看来,却是已经将这门生意发展到了华亭镇……

雨水将平整的水泥路面冲刷得愈发洁净,空气湿润清冷,令人精神疏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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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她俩说的话已经不仅仅是轻薄驸马那么简单了,苛刻一些,几乎可以认定为毁坏自家公主清誉,打死都不冤……

长乐公主悄然静立,清声道:“没人张嘴二十,自去女官处领罚,下不为例。”

“多谢殿下宽宥,奴婢再也不敢了……”

两个小宫女如蒙大赦,赶紧谢恩,爬起身跑出去领罚。

长乐公主反身走回软榻上倚着,将先前看得那本书有捧起来,却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烛光映在她的脸上,秀丽无匹的容颜如同染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平添几分妩媚,神情古井不波,不见喜怒。

心里却早已黯然神伤。

宫女们碎嘴,随便说一些浑话她并未放在心上,就算这些人不说,外头也总有人会说,她并不在意那些风言风语。

只是刚刚宫女口中的“孩子”两个字,却深深的刺痛了她……

她是一个女人,是一个衣食无忧金枝玉叶的女人,亦是一个合离之后单身的女人。

每到夜深人静,孤独,总是最最令人难以下咽的滋味儿……

长乐公主自软塌上坐起,将膝盖抱在怀里地主下颌,长长的睫毛垂下,眼眸盯着自己晶莹纤秀的足尖。

烛影摇红,夜凉如水。

*****

房俊回到府中,一手夹着锦盒跃下马背,将马缰甩给上前来的家仆,问道:“殿下和武娘子都在家中?”

“是,殿下一日未曾出门,武娘子下午的时候从码头那边回来,本来想等着您一起用晚膳的,不过听闻二郎您被陛下宣召入宫,便早早用了晚膳,此刻正在后院。”

房俊点点头,道:“不必知会两位夫人,某先去书房处理一些事情,你将晚膳送到书房里来。”

“喏。”

家仆恭谨应下,先将马匹交给一旁的小厮牵去马厩,自己则亲自去往后厨准备晚膳。

房俊自来到书房,等到侍女来侍候他洗脸净手,然后将侍女斥退,这才坐到书案之前,将锦盒放在书案上,轻轻打开。

锦盒里铺着黄色的丝绸,一枚菱形的平安符静静放在中间,拴着红色的线绳。

看上去有些旧……

房俊伸手拿出来,放到鼻尖嗅了嗅,一股如兰似麝的淡香萦绕在鼻端,不由笑了起来,心情彷如阳光破开乌云普照大地一般明澈敞亮。把玩了一会儿,将之珍而重之的放回锦盒,将锦盒放到书橱的最上层。

家仆送来晚膳,一盘羊肉炒菘菜,一盅人参枸杞鸡汤,一碟酱制牛肉,一碟醋芹,还有一条清蒸鲤鱼,房俊心情好,胃口大开,两大碗饭下腹,更是将这些菜吃得七七八八。

命人将残羹撤走,沏了一壶浓茶,摊开书案上装订起来的一个厚厚的本子,那是工部和将作监在设计扩建无漏寺的过程中遇到的困难问题,谁叫以石质建筑为主是他房俊出的主意呢?

你捅出的篓子,自然要你来补锅……

历史上扩建无漏寺是太子李治完成的,并且将无漏寺更名为大慈恩寺,以纪念亡母长孙皇后养育之恩。现在李治还被圈禁着呢,这件事却未曾湮灭,而是换了李承乾主持,李恪负责具体事物。

那天嘴贱,阻止了李二陛下试图以国库钱财扩建无漏寺的举动,自然就得想出一个省钱又高明的法子来替代,否则不仅这位不肯吃亏的皇帝饶不了他,就连负责建造的李恪也会跟他没完……

房俊的想法,是将未来大慈恩寺的主体建筑全部换成石头建筑。

相比来说,石头比起珍贵的木料在价值上不过十之一二,难就难在采石运输这一块,不过大慈恩寺的工程浩大,乃是皇家重点工程,挖掘一条河渠将大慈恩寺与曲江连接起来便成为一条沟通长安内外的水道完全可行。如此一来,只需要在长安附近的山岭采石,就可以凭借四通八达的水道将之运至长安城内,方便快捷,省时省力。

再者,眼下乾陵的工程已然接近完工,汇聚天下各地的优秀石匠即将返回原籍,可以趁此时机命其修造大慈恩寺,否则若是以木质建筑为主,就得征调天下各地的木匠,耗时长久不说,尚需支付庞大的工钱。

这个年代,木匠是高等技工,石匠则完全不入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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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恪走到门口,站住身形,想了想,又回头看着房俊,叹气道:“才学之上,本王与你相距甚远,若想并驾齐驱,还应埋首苦读多多学习。但是于面皮之上,本王与你的距离岂止是凉州与琼州的距离?简直天差地别也,本王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言罢,一脸郁闷的离去。

房俊哈哈一笑,继续埋首处理公务。

旋踵之间,又有脚步声在门口响起,房俊头也未抬,一边在公文上批阅一边随口道:“殿下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老奴王德,见过房驸马。”

房俊停手抬头,便见到内侍总管王德正笑吟吟的站在门口拱手施礼,连忙放下笔,起身道:“原来是王总管,本官失礼至极,来来来,快请入座。”

王德眯着眼,笑呵呵道:“饶了房驸马处置公务,本已是老奴的不对,岂敢再坐?您收拾收拾,陛下诏您入宫。”

房俊自书案后走出,上前拉着王德的手坐在一侧的椅子上,命人奉上茶水,笑道:“最近江南那边送来一些礼品,回头本官让人挑拣一些给总管送去府上,不必推辞,只是些关中少见的稀罕玩意儿,不值钱。”

都这么说了,王德自然不好硬是拒绝,感激道:“房驸马何必这般破费?家中侄子那件事多亏房驸马安排,前些日子来信提及,言语之中满是感激,老奴这边还未给您道谢呢,反倒还要收您的礼物……”

王德的老家便在苏州虎丘附近,他少小入宫,并无后嗣,但家中尚有一位兄长,以及一众家眷。

只是侄子们仗着他亲近帝王的威风整日里横行乡里,没少让王德担忧上火,房俊筹建华亭镇之时,便将其中最顽劣的一个侄子征辟过去,虽然官职不显,却总算是一份正经营生,如今也愈发出息,这件事王德一直记在心中,却总觉得言语之间的感谢太过敷衍苍白,总要寻觅一个时机偿还了这份恩情才是。

房俊随意说道:“总管大可不必,人与人相处,还是少些算计的好,触手可及的帮助又何必去斤斤计较付出与回报?太过功利,人心反而疏远。你整日里在宫内侍奉陛下,在外人看来固然位置显赫深得君心,然则却也有诸多为难之处袖手无策。令侄那件事对于本官不过是随手为之,可若是你去操办,难免要求到旁人头上,即便问心无愧,总归让人有以权谋私之嫌。”

一番话入情入理,说得王德感慨万千。

都说房俊是个棒槌,可是在他看来,再也没有几个比房俊更会做事、更会做人的了……

王德展颜道:“既然二郎如此说,那老奴也就舔着脸,结下您这个忘年交?”

房俊大笑道:“正合吾意!”

说实话,对于太监这种生物,房俊一直缺乏好感。

并非因为身体残疾的原因,而是古往今来的史书上,对于太监大抵都没有什么好话,纵有郑和那般威武霸气扬威异域的千古传奇,可终归凤毛麟角,大多还是蝇营狗苟阴私刻薄的玩意。

而王德此人却是少有的稳重磊落,说是君子可能差了点儿,但绝对不同于房俊以往对于太监的认知。

再加上这人的身份,自然要好生结交一番……

寒暄一阵,房俊问道:“未知陛下唤我入宫,有何吩咐?”

虽然不知何事,但显然不是什么十万火急之事,否则王德也不会与他在这边优哉游哉的喝茶……

王德沉吟一下,环顾左右,见近前无人,这才俯身微微向前,压低声音道:“陛下近日时常召见一些方士,询问炼丹养生长生不老之术……”

房俊瞠目结舌:“长生不老?”

王德面现忧虑,点头道:“不错。”

房俊觉得脑仁儿疼……

是不是所有的帝王在享受到人世间最极致的权力之后,都会向往着能够成仙成佛长生不老,将这份权力永远的掌控下去?

好像历史上李二陛下的确弄了不少道家方士在皇宫里炼制丹药探讨长生之术,不过那大概实在第一次东征高句丽铩羽而归之后,据说李二陛下还在阵前被高句丽人射中一箭,导致箭疮频繁发作,这才寄托于虚无缥缈的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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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东征尚未开始,这位大帝估计尚未认识到人生苦短、寿元有限,怎地就开始作妖了?

难不成这位觉得想要成就千古一帝之美名不仅仅要在功绩上超越秦始皇,更要在秦始皇未曾成就的仙道之上有所建树?

真是不省心呐……

“难不成陛下召我进宫,是为了长生之事?我也不懂这个啊,炼丹更不会!”

房俊有些发愁。

似乎历史上每一个执着于追寻长生不老的皇帝,个个都没什么好下场,欲求长生的秦始皇如此,我欲成仙的司马丕如此,炼丹狂魔明世宗嘉靖如此,好像英明一世的唐太宗还是如此……

对于皇帝来说,长生不老似乎就是一道买不过去的坎儿。

王德摇头道:“老奴亦是不知。”

“行吧,本官这就随总管进宫。”房俊愁眉不展。

对于李二陛下追求仙道一事,他也无可奈何。

这位皇帝极度自信、主意极正,岂是那等轻易听人劝的?劝不好,反而惹得他恼火。可是自己明知道求仙长生就是一条不归路,难不成还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在这条路上一路狂奔,直至掉进大坑永世不得翻身?

真是纠结啊……

简单的将书案上的公文收拾一下,一脸愁容的房俊跟随王德来到皇宫。

第1729章 皇帝的执念

瑟瑟的秋雨过后,气候渐凉,皇宫里花树凋敝,满树枯叶随着微风飘飘荡荡四散飞落。

黄叶,红墙,黛瓦,往昔庄严巍峨的气息渐褪,更平添了几分凄美婉约的诗情画意……

神龙殿内。

李二陛下穿着一件窄袖、圆领的赤黄色袍衫,头戴乌纱双翅璞头,腰系九环带,脚下等着一双六合靴,俨然一副临朝听政的气派……

房俊入内,上前施礼,朗声道:“微臣房俊,觐见陛下。”

李二陛下抬起眼眸,随意的摆摆手,淡然道:“毋须多礼,且稍坐,待宫人奉茶。”

“喏。”

房俊应了,上前两步,径自到皇帝面前打横坐了,低眉垂眼,一语不发。

李二陛下今年四十出头,正是一个男人体力、智力、阅历都已经臻达巅峰的年岁,只是平平常常的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一般的雄浑气度,方脸浓眉,双目如电,充满了帝王威仪。

君臣两人相对而坐,却视如不见,俱不说话。

殿上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直到宫女将冒着热气的茶水端上来放到桌案上,李二陛下才挥挥手,道:“都退下吧。”

“喏——”

奉茶的宫女和店内的内饰齐齐应了一声,躬身后退三步,然后转身走出门去。

李二陛下也不理会房俊,自顾自的斟了一杯茶,浅浅的呷了一口,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品味茶水的滋味儿,半晌,才缓缓说道:“那首词,很不错。”

房俊在兵部衙门已经喝了一肚子水,这会儿倒也不渴,闻言微微欠身,恭声道:“陛下谬赞,微臣愧不敢当。”

“呵……”李二陛下嗤笑一声,玩味的看着房俊,道:“还有你房二不敢当的事情?”

房俊不理会皇帝的调侃,一本正经道:“诗以言志,歌以永怀,若无触动人心之情感,何来传唱天下之诗词?微臣思及陛下与文德皇后的伉俪情深,虽不曾得见昔日二位之比翼美满,亦能从旁人口中得知那一份深沉纯粹之爱意。天妒红颜,文德皇后驾鹤西去,陛下永失挚爱,心底之悲伤怀念定然夜夜难眠、锥心蚀骨,微臣感同身受,这才灵思泉涌,作下一首《记梦》,以慰陛下相思之苦,以飨文德皇后在天之灵……”

说起来,李二陛下与长孙皇后乃是历史上少有的情深意重,这一首词送于他,倒也算得是相得益彰。

只是苦了四百年后才能出声的东坡老兄,自己可是“窃”了他不少名篇,俱是流传千古之佳作,也不知东坡先生会不会技止于此、泯然众人。

不过想想也没啥,苏东坡那才是当真的惊才绝艳之人物,纵然诗词作不得,炖肉想必也能炖出一个名垂青史来……

李二陛下沉默。

即未对房俊的阿谀之词付之一笑,亦未斥责他在佞臣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只是拈着茶杯,略微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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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俊闭上嘴,心里有些狐疑,这位陛下今日太过反常,搞不懂他此刻心里到底想些什么……

说多错多,最好闭嘴。

良久,李二陛下方才幽幽问道:“房俊,你说上古传说之神仙,到底是真是假?”

房俊叹气,果然如此……

想了想道:“既然是传说,那必然是经过长久的流传,期间必然以讹传讹严重失实,越是久远的传说,便距离其真相差距越大,此乃常识。以微臣看来,神鬼只言不过是先人凭空臆想,再经由后人穿凿附会,为之一哂即可,万万不可当真。”

李二陛下看了房俊一眼,随口道:“《山海经》有言,海上有五山:岱屿、员峤、方壶、瀛洲、蓬莱,岱屿、员峤二山飘去不知踪迹,只剩下方壶、瀛洲、蓬莱三山……汉朝东方朔也曾说,蓬莱山对东海之东北岸,周回五千里,外别有圆海绕山,圆海水正黑,而谓之冥海也。无风而洪波百丈,不可得往来。上有九老丈人,九天真王宫,盖太上真人所居,唯飞仙有能到其处耳……如此之多的典籍皆曾记录海外有仙山、仙山有仙人,难不成皆是凭空臆造、穿凿附会?”

房俊一个头两个大,烦恼得想要撞墙……

就好比让一个大学生去给小学生讲解十以内的加减法一样,成就感一点没有,只有不耐烦。

你若是说当真有没有仙山,这一点还真就不好确认,万一那等仙山便是一道破开时空之门,门后即是另一个平行世界呢?

可说起渤海之上有没有这么几座仙山,在这个时代,那还真没有比房俊更笃定的人了……

有个毛啊!

想了想,觉得李二陛下这人性格强势极有主见,简单粗暴的告诉他没有,想必他也不会信,成天惦记着这么神神鬼鬼的,总归是要出事儿……

便说道:“陛下明鉴,有或者没有,不是微臣说了算,亦不是陛下说了算,渤海就那么大,方圆不过四千多里,咱们水师有舰船数百艘,分成几拨儿,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的这么篦一遍,海上到底几座岛几座山,那还不是一清二楚?”

这绝对是个笨方法。

渤海再小,以现在的航海技术和船舶质量,想要将之篦子一般过上一遍,不仅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更需要数年的时间。

可办法虽笨,总比这个皇帝整天胡思乱想强的多吧?

万一哪天这位头脑一热做出些糊涂事来,那才真的是让人头疼……

李二陛下闻言,双目顿时铮亮!

他差点拍案而起,搂着房俊亲上一口!这小子果然才思敏捷惊才绝艳,这天下无数求仙方士整日里皓首穷经希望从那些上古典籍之中寻找仙山存在的证据,却从未有人想过咱们直接将渤海过一遍……

可是随即,他又泛起一个忧郁的想法:“可是当初秦始皇派遣方士徐福乘船出渤海,却是一去不归,杳无音讯。朕在想,是不是这仙山乃有缘人方才得见,若是没有仙根慧眼,纵然仙山就在眼前,却依然视而不见,擦肩而过?”

房俊瞠目结舌。

我特么谁都不服,就服你!

不愧是能够当上皇帝的男人,这思维之跳跃、脑洞之开阔,放眼天下谁人能及?

你说不知海上有没有仙山,咱们派人去找,结果你又说那些凡人没有仙根慧眼,会不会明明仙山就在那里却看不到……

房俊沉默片刻,问道:“陛下这个想法……是认真的?”

李二陛下不解:“自然是真的,肉眼凡胎见不得神仙之乡,那也是应该的,你问这话何意?”

房俊反问道:“陛下言之有理,所以最好是派一个这样的人随着船队前往才行。那么陛下您认为,谁有仙根,谁又有慧眼?您看微臣成不成?”

“你?”

李二陛下上下打量房俊一番,嗤之以鼻道:“你就算了吧!你以为能写得出几首诗词,研究一些奇技淫巧,便能称得上仙根慧眼了?依朕看来,这等人起码要受上天之宠幸,有大气运,世间诸多难事在他面前全不存在,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说的好!”

房俊抚掌道:“现在就有一人,正符合陛下之描述!”

李二陛下奇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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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俊一指李二陛下的鼻子,道:“这等大气运之人,自然非是陛下您莫属了!”

李二陛下都呆住了,指着自己道:“我?”

房俊一脸笃定道:“陛下崛起于隋末,其是天下烽烟四起群雄并立,论血统、论实力、论时势,这天下怎么也轮不到李唐,对吧?”

李二陛下下意识的点头,这一点否认不了,他纵然再是自负,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窦建德、刘黑闼、王世充,甚至是宇文成都、萧铣,当初都比李唐更有可能鼎定江山。

最终李唐廓清环宇一统宇内,谁若是说没有运势襄助,李二陛下第一个啐那人一脸……

第1730章 朕欲手刃奸贼

房俊又道:“陛下非是嫡子,却最终登基大宝,这难道不是大气运?”

李二陛下脸有些黑,不愿承认,可终究也不得不承认。

玄武门一役,纵然过去了多年,但是当时的血火危机依旧时不时在脑海之中萦绕回想。当时他只是凭借麾下天策府众将一股热血与命运抗争,整个长安都在太子建成的掌控之中,稍有不慎便是兵败身死之结局,其中之凶险,现在想起依旧心悸。

这其中,怎么可能没有大气运?

只见房俊一拍大腿,兴奋道:“看看,放眼天下,唯有陛下才是那个有着大气运之人,若说您没有仙根慧眼,谁有?所以这出海搜寻仙山之重任,也唯有陛下您能够担当!”

说到此处,他似乎没见到皇帝陛下那张愈来愈黑的连,径自道:“不过您是皇帝呀,一举一动关乎社社稷安危,岂能轻易离开京师出海呢?”

李二陛下这才稍稍缓了口气,居然敢让朕出海寻找仙山?找死呢你!

可是这口气刚刚吐出来一半,便听得房俊继续说道:“不过这并不是问题,陛下您大可以将皇位禅让于太子,届时当一个太上皇,就算出海有个一差二错,大唐亦有皇帝坐镇天下,出不得什么大乱子……”

李二陛下一把美髯无风自动,气得差点一个倒仰!

皇帝两眼圆瞪,眼珠子都凸出一截儿,后脖颈都快要冒烟儿了,气得目眦欲裂暴跳如雷,大吼一声:“逆贼!朕还没死呢,安敢如此为太子账目,你眼中还有我这个君王么?今日老子要将你大卸八块!”

嘴里大骂,而后一跃而起,却非是以往那般上前拳打脚踢,而是跑到一侧的墙壁上将挂着的一柄宝剑抽了出来,矫健的身形猛虎一般朝着房俊扑过去。

手中宝剑寒芒闪烁,杀气逼人!

房俊知道皇帝会生气,却没料到气成这样!

眼见李二陛下握着宝剑扑过来,杀气腾腾真有将他宰了的架势,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连起身都来不及,身子向后一仰连人带凳翻倒,连滚带爬的就往门口跑,口中大叫:“陛下息怒,微臣知错……陛下……救命!”

李二陛下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哪里听得进去他的求饶?

这混账居然撺掇自己禅让皇位于太子,然后出海跟着战船去寻找仙山……简直罪无可恕,死不足惜!

他挥舞着宝剑,脚步腾腾腾的追着过去,大喝道:“你还敢跑?老老实实吃吾一剑便罢,否则定将你碎尸万段!”

房俊哪里肯听?

吃你一剑也是死,既然都死了,碎尸千段万段的又有何区别?

匆匆忙忙从大殿里跑出来,结果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顿时化作滚地葫芦,自大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叽里咕噜的滚下去,一头一脸全是尘土,狼狈至极。

守在门口的宫人、内侍、禁卫一个个都看傻了……

往昔这位房驸马也时不时的惹陛下发脾气,不过大抵一顿脚丫子或者一顿鞭子也就罢了,过不了几天,这位又是神气活现的出现在皇宫,依旧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官职冒着烟儿的往上窜。

可今日皇帝却拎着宝剑追杀出来,瞧瞧那架势……还真要宰了这位?

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着急上火,有人幸灾乐祸。

按照房俊一贯的行事作风,亲近他的人对他推心置腹相处愉快,恨他的人,则恨不得将他抽筋扒皮,立即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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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无论是爱他的还是恨他的,眼瞅着皇帝陛下拎着宝剑杀气腾腾的从大殿里追出来,两只眼睛都红了,谁敢上前阻拦?

有人便想起这个时候找别人来肯定来不及了,后宫之中唯有内侍总管王德或许还能对陛下规劝一二,便连忙四处去找,却不见王德之踪影。

眼看房俊脚下打滑从台阶上滚落下来,皇帝狞笑着挥舞着宝剑杀了过去,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清脆娇弱的声音喊道:“父皇且慢,剑下留人!”

宫人、内侍、禁卫们已经吓得胆战心惊,闻声看去,顿时都叹服房俊这厮福大命大……居然是晋阳公主来了。

若说这天底下尚有一人能够使得李二陛下精钢化作绕指柔,那必然是晋阳公主无疑……

只是这位殿下怎地来得这般巧?

等见到王德的身影跟在晋阳公主身后,众人顿时恍然,不愧是内侍总管、陛下最亲近的内侍,大抵是早就知道房俊进宫来定然引起陛下不满,是以早早的便去帮着房俊搬救兵了……

李二陛下正欲挥剑将房俊这个忤逆贼子一剑剁成两端,陡闻晋阳公主的呼声,顿时愣了一愣,就这么一点功夫儿,房俊得了喘息之机,已经连滚带爬的跑到晋阳公主身后,就差保住公主殿下的大腿庇佑救命了。

李二陛下气极,挥剑指着房俊,喝道:“奸贼!给老子滚过来受死!”

房俊躲在晋阳公主身后,脑袋摇得好似拨浪鼓一般,心说你当我傻呀?这会儿您气急攻心怒火填膺,行事根本就不考虑后果,被你一剑刺死我得有多冤?虽然事后定然能够明白我这番劝谏的良苦用心,可就算悔得肠子都青了,那也晚了呀……

逃跑肯定是不行的,率土之滨莫非王土,难道还能丢下家人逃到天涯海角去?此事不出皇宫,大抵还有的转圜余地,若是闹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李二陛下那怕只是为了维护颜面也不会放过自己。

只能指望晋阳公主这位小天使了……

李二陛下见到房俊躲在女人身后,一副贪生怕死没骨气的模样,愈发暴怒如狂,拎着宝剑就冲了上去。

晋阳公主急忙上前,一把抱住皇帝的胳膊,眼泪哗哗的就淌下来,花容失色,仰着小脸儿哀求道:“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姐夫犯了何等错事,至于让父皇欲杀他?”

李二陛下不敢讲晋阳公主甩开,这丫头自幼多病,身子骨儿纤弱,更不敢挥动宝剑,万一伤了她的皮肉,自己能心疼死……

可心中怒火无处发泄,大声道:“岂止是杀了他?老子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夷灭三族!”

晋阳公主根本不知发生何事,可她又岂能看着父亲杀了房俊?死死抱住李二陛下的胳膊,垂泪道:“兕子让姐夫给您认错好不好?若是您生气,大不了……大不了打他板子抽他鞭子好了,但是万万杀不得啊……”

李二陛下怒视鹌鹑一般躲在后面的房俊,喝道:“房俊!枉你平素自诩豪杰,现在连站在朕的面前都不敢,却祈求女人救你吗?”

房俊心想管他是男人是女人,能救自己不就得了?

至于英雄豪杰,谁愿意当谁当,我才不稀罕……

口中却道:“陛下息怒,微臣知错……”

反正就是求饶。

李二陛下气得恨不得上去咬下这厮的一块肉来,可是现在有晋阳公主在,左右是无法惩治这个目无君父的混账,只得恨恨的将宝剑丢掷于地,一转身,龙行虎步一般返回大殿。

又一阵脚步声传来,却是长乐公主匆匆赶到。

她正在寝宫里读书,忽闻侍女来报说是皇帝拎着宝剑欲将房俊杀死,顿时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连衣衫都来不及换,趿拉着鞋子便匆匆忙忙跑了过来,心里一边焦急如焚,一边暗暗埋怨房俊,怎地三五天的不招惹父皇生气,这人好像就没法过日子似的?

到了神龙殿前见到房俊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待见到晋阳公主也在,便上前拉住她的手,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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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公主也一头雾水,王德上气不接下气的跑来寝宫,说是房俊大抵会惹得皇帝生气,唯有她出面或许可以免于重责,哪里还坐得住?急匆匆赶来,就见到刚刚那骇人的一幕。

这哪里是重责?

分明是要宰了姐夫啊……

但是到底发生何事,她亦不知。

扭头看向房俊,晋阳公主眨巴眨巴大眼睛,刚刚的泪水已然消失不见,好奇问道:“姐夫你如何招惹父皇,居然气得父皇想要杀你?”

第1731章 公主劝架

房俊挠挠头,心中无奈,想要当个诤臣还真是难啊,稍有不慎就会身首异处,怪不得都喜欢当奸臣,顺着皇帝来既没危险还有赏赐,多好啊……

正欲将事情给两位公主说了,忽然想起这其中可是牵涉到了太子,便及时闭嘴,看了看四周的宫人、禁卫。这种话自己在皇帝面前说说就已经引起皇帝暴怒,可见君权至高无上,绝对不容置喙,万一自己的话语传出去,必将引起轩然大波。

王德一见房俊的神情,顿时会意,一挥手,喝道:“此间有二位殿下在,尔等速速退下,各安其职,勿听勿问,不得传扬生事,违者重惩!”

“喏!”

宫人、内侍、禁卫一干人躬身领命,避之不急的迅速走开。

虽然其中不少人对于皇帝未能一剑斩杀房俊而遗憾叹息,但是也知道此事无论缘由为何,绝对不可轻易传播,泄露宫帷之事,轻则鞭笞至死,重责夷灭三族,这等律例绝对不可碰触。

当然,悄悄的跟某某报备一声却是无妨,只要别闹的人尽皆知,谁也不能证明就是谁说的……

李二陛下翻身回了店内,禁卫也都悄悄退开,殿门前再无闲杂人等,房俊却不敢趁机逃跑。

无论是打是杀,都得等到李二陛下走出决断才行,这会儿若是跑了,暴怒的李二陛下追到天涯海角也得把他给揪出来……

左右无人,晋阳公主急切问道:“姐夫,到底因何激怒父皇,使得父皇意欲杀你?”

王德也好奇,他知道今日皇帝召见房俊必然是因为长生之事,以房俊的棒槌性格,定会直言诤谏,触怒皇帝几乎是肯定的,所以先行一步去搬来晋阳公主当救兵,但是房俊具体说了些什么,他却一无所知。

长乐公主明亮的眼眸在房俊身上转了一圈,没说话,但是显然也很好奇。

看着三双求知欲很强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房俊叹了口气,将刚刚与李二陛下之间的言语复述一遍……

说到劝谏皇帝“禅让皇位以便出海找寻仙山”,三人的表情精彩纷呈。

王德吓得腿肚子都快转筋了,心说你可真是个棒槌,这等话也能说?!

长乐公主以手抚额,仰天长叹,这人难道当真不知龙之逆鳞为何物?

晋阳公主则长大嘴巴,一双明眸定定的看着房俊,那眼神里分明是无限的崇拜与敬仰,半天才赞叹道:“姐夫,你真……勇敢!”

房俊:“……”

他实在无言以对。

可他也没办法啊!

眼瞅着大唐蒸蒸日上日益繁华,无论是工匠亦或是商业都较之历史取得了极大的进步,海上航线开辟为大唐带来源源不断的南洋稻米,几乎奠定了这个帝国强盛下去的根基。

这是历史上从未如此强盛之大唐,这里头倾注了他多少心血?

李二陛下雄才大略威武霸气,可正是因为如此,一旦其走上求仙长生的不归路,必将执迷不悟,对于帝国所产生的破坏力简直有如天崩地裂的颠覆级别,具体可以参照秦始皇……

劝谏是必须劝谏的,他不能容忍因为帝王追求那等虚无缥缈的仙道而伤害到这个帝国。可是李二陛下性格坚韧,等闲的劝谏方式必然无效,不采用这等激烈之言辞,如何能够让他回心转意,明白其行是在本末倒置?

只是没料到皇帝居然反应这么大……

按他想来就算再是恼火也不过是抽一顿鞭子而后下狱,届时朝中群臣必然集体劝谏,贞观一朝的大臣纵然各有心机、貌合神离,但却是历史上的忠直之臣众多,相互倾轧亦是世上最少,定然无法容忍皇帝因为求仙长生之事戮害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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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曾想李二陛下根本不提什么鞭子板子,更没有下狱治罪,直接就要拿宝剑剁了他。

预估有误……

长乐公主瞥了这个作死鬼一眼,清声道:“我们一起入内,我与兕子劝一劝父皇,若父皇大骂于你,你也务必忍耐,切不可再口出诛心之言,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房俊忙道:“多谢殿下仗义援手,微臣无以为报……”

话说半句,幸好及时住嘴,长乐公主面嫩,若是被自己的戏言调戏得恼羞成怒撒手不管,单凭晋阳公主一个,未必就能摆得平暴怒的李二陛下……

长乐公主嗯了一声,淡然点头,未听出房俊言语中未尽之意,便拉着晋阳公主的手,姐妹两个一起步入大殿。

房俊紧随其后。

王德则不敢进去,与这几位相比,自己就是个外人,有外人在场万一皇帝抹不开面子不肯松口,极有可能适得其反害了房俊。

便站在门口,低声叮嘱道:“陛下性烈如火,只要多多顺着他就好。”

房俊感激道:“此次多谢总管,某铭记于心。”

若是没有王德事先跑去请来晋阳公主,此刻怕是已经闹得无法收场,这个人情必须记着。

王德笑道:“老奴是怕陛下气大伤身,这才请晋阳公主出面劝慰,可不关你房驸马什么事儿。”

说到底,他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内侍,若是偏向房俊,则必有灾祸临头……

两人相视一眼,各自领会,再不多言。

*****

殿内。

李二陛下气呼呼坐在椅子上,一手捋着胡须,心中恼怒依旧未平。

这混账!

居然让朕将皇位禅让于太子,难道不知若无皇权在身,历史上所有的太上皇都未能得到善终么?

更可恶的是,这厮居然只要没有皇权在身,那么大可以随着船队搜寻渤海上的仙山,哪怕出点意外,帝国照样稳如磐石安若泰山,朕届时是死是活根本无人在意……

简直可恨至极!

难道没了皇帝的身份,天下人就对朕不屑一顾,死活无人在意了?

他自认为自己魅力无双威仪盖世,皇帝之位只是给予自己更多的加持,自己本身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伟男子,是男人中的男人,是人杰中的人杰,天下百姓臣工尽皆仰慕崇敬的是他李二这个人,而绝非仅仅是皇帝至尊!

越是自恋的人,自尊心就越是强烈,房俊的言语深深的刺激到了李二陛下的自尊心,其恼怒之处,比之让他禅位亦是不遑多让……

怒火未歇,便见到长乐与晋阳联袂走入殿内,李二陛下阴沉着脸,目光越过两个女儿,直直的瞪着房俊,冷声喝道:“若是给这逆贼求情,那就休要开口,今日不将此獠斩杀,难消吾心头之恨!”

晋阳公主何曾见过皇帝这般冷酷之神情?吓得呆了一呆,看向身边的长乐公主,长乐公主则微微眨眼,轻轻松开了她的手,晋阳公主会意,吸了口气,敛裾上前,走到皇帝身边,娇憨说道:“父皇息怒,您是天下至尊,更是兕子的父皇,若是您气坏了身子,岂不是让兕子和兄弟姐妹们伤心?”

若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那么晋阳公主对于李二陛下就是最合身最暖和的那一件,眼见着晋阳公主明媚的眼眸之中满是惊惶与担忧,李二陛下总是怒火冲天也发作不出来,只能哼了一声,道:“你也休要为这厮求情,这厮目无君父无法无天,今日不惩治于他,说不得日后就能做出什么愈发疯狂的事情来。”

不再张嘴闭嘴的“杀死他”,晋阳公主悄悄松了口气,上千温柔小意的给皇帝揉捏肩膀,好奇问道:“姐夫到底说了什么亦或是做了什么,能让父皇这般恼怒?”

李二陛下忿然瞪着房俊:“你大可以问问这个逆贼,说出何等大逆不道之语!”

房俊吓得一缩脖子,一揖及地,脑袋差点碰到脚面,低声道:“微臣死罪。”

李二陛下道:“呵呵,你也知自己死罪?没错,今日你死定了!”

长乐公主走到皇帝身侧的位置坐下,素手提起茶壶,给皇帝斟了杯茶,瞥了房俊一眼,问道:“不知房驸马所犯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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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俊不敢抬头,道:“微臣不该劝谏陛下求仙问道之决心……”

李二陛下大怒,戟指道:“混账!尔刚刚分明是劝谏朕将皇位禅让于太子,眼中全无朕这个君父,此时居然敢颠倒黑白混淆视听,尔欲速死乎?”

皇帝差点气炸了!

偷换概念移花接木,此獠实在无耻!

起身就要寻找刚刚被自己丢掉的宝剑,上前将这恶贼一劈两段,却被晋阳公主死死拉住……

第1732章 世界那么大,你得去征服

长乐公主忙道:“父皇勿恼,以女儿对于房驸马的了解,似乎并非是如此忘恩负义不知轻重之人,父皇对他大加简拔信重有加,他岂能让父皇禅位呢?此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李二陛下瞪圆了眼睛:“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若是朕禅位于太子,以后将如何自处?皇帝乃天下至尊,难不成朕往后见了太子,还要一揖及地行那臣子之礼不成?此獠就是狼子野心,太子对其推心置腹,自认为一旦太子登基便可以给他加官进爵,简直可恶!”

李二陛下对房俊当真是一路简拔,哪怕朝中多有反对之声,却依旧将房俊扶植到检校兵部尚书的职位,假以时日去掉这“检校”二字,便是妥妥的九卿之一,朝堂大佬。

他自认自己对房俊皇恩浩荡,可此时这厮居然蛊惑自己为了求仙问道得到长生之法而将皇位禅让……

他才不管房俊的真意到底为何,皇权乃是皇帝之逆鳞,无论是谁触及,必然遭受反噬!

晋阳公主眼珠儿转转,说来说去,症结在这里……

她站在皇帝身后,正替皇帝按摩呢,想要给房俊一个颜色,却因为房俊正弯腰低头施礼看不到,只得说道:“姐夫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父皇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这么伤父皇的心呢?该打!”

长乐公主也道:“就是,你这人平素棒槌也就罢了,这等大事上头,岂能信口开河胡言乱语?你若是心中当真如此想法,本宫也不饶你!”

姐妹两个相继出言呵斥,实则却是再为房俊制造辩解的机会……

房俊要都快要折了也不敢抬头,辩解道:“陛下明鉴,微臣言语失当,罪该万死。可是微臣之本意却是想要向陛下觐见,仙道长生实乃虚无缥缈之事,陛下身为人间帝王,自当锐意进取励精图治,使百姓安居乐业,使帝国繁荣昌盛,带领大唐之虎贲荡清环宇攻城掠地,让吾大唐之版图比之现在大上十倍、百倍!岂能将精力全部消耗在追逐长生那等虚妄之事上,进而本末倒置,将帝国陷入动荡不安之困境?”

这确实是他的真实想法,只是刚才自作聪明言辞激烈了一些,导致李二陛下反应太大根本就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若是刚刚被一剑刺死,他当真比窦娥还冤!

放眼朝堂,可能最不想当忠臣的那个人就是他了……

忠臣有什么好的?

总是忠言逆耳惹得皇帝不喜欢,什么事儿都要较真儿依律行事惹得大家针对,与奸臣作对惹得无穷无尽的谋算陷害,家人享受不到奢华富贵还要跟着提心吊胆,除了有一个好听的名声之外,简直一无是处。

做一个佞臣多好?

说皇帝喜欢听的,做皇帝喜欢看的,有皇帝撑腰那些奸臣纵然再是看你不顺眼也干不掉你……若是某一天心血来潮干一件正经事,史书上定然会对你极尽夸赞。

为啥?

君不见许多忠义之臣一声铁骨铮铮直言诤谏,只是做了一件错事便声名狼藉骂声不绝,而那些谄媚奸狡之徒一辈子搞破坏干坏事,往往只是做了那么一件好事,后世便能津津有味的说什么浪子回头……

一个误入歧途的人,与一个改邪归正的人,你说谁做的好事多,谁做的坏事多?

然而最终的评价却天差地别……

世间之事,就是这么不公平。

李二陛下怒气未消,叱道:“放屁!吾大唐现在已是威服万邦、称霸宇内,版图较之前隋之时增大了十之二三,眼下又将征讨高句丽,除去西域以及极北之地,尽在大唐版图之内,还说什么大上十倍百倍……难不成要将那些一望无际的大海的都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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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老了难免筋骨腐朽机能退化,最是耐不得寒冷,若是冬日还好,大可以早早生起火炕地龙,将屋子烧得暖意融融,身上披着虎皮貂裘亦或者最近市面上出现的那等用雪白的棉花制作的棉衣,只需趴在屋里不出去,倒也不畏天寒。

可是这秋天渐去、隆冬未至的时节,反而最是难熬。

秋日物燥天干,老年人本就肝火郁结,若穿上棉衣燃上地龙,必然更加心火旺盛……

赵国公府偏厅之内,门窗关得严实,屋子里传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一身常服圆脸白胖的长孙无忌正端坐方桌一侧,与三个老者搓麻将……

四人身边尽皆备有一个矮几,上头放着茶壶点心,以及一小摞皇家钱庄发行的钱票。

自从房俊将麻将鼓捣出来,早已风靡关中,成为老少咸宜之消遣玩具……

坐在长孙无忌下首的老者眉毛花白,一张脸又瘦又长甚是丑陋,将一张象牙制成的麻将牌打出去,道:“一筒!刚刚来时路上听闻房二那厮又被皇帝给揍了?”

“碰!三条……”对面一个白白胖胖的老者伸手喝了一声,将一筒拿回来,打出去一张,续道:“据说不知为何这厮惹得陛下暴怒,甚至提着宝剑欲将其宰杀,不过幸好长乐公主与晋阳公主凑巧赶到,才使得那厮免除一劫。这两位公主尽皆与房二夹杂不清,有他们两个护着,陛下又能将房二如何?听闻最后也只是象征性的打了几板子,便不了了之。”

牌桌上顿时一静……

长乐公主与房俊之间的绯闻早已闹得沸沸扬扬,虽然从未有证据证实两人有染,但是对于两人之间存在私情,却依然是公然的。只是眼下社会风气开放,长乐公主又非曾婚配,传出这等言语不过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谁也不当回事儿。

可别人不当回事儿可以,这牌桌上还有长孙无忌呢……

公然在长孙无忌面前谈论他的儿媳与别的男人有私情,这让长孙无忌情何以堪?

说话那白白胖胖的老者似乎有些后知后觉,话说出口方知不妥,瞅了一眼老脸拉得老长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长孙无忌,又是尴尬又是忐忑:“这个……老朽口无遮拦,赵国公勿怪,勿怪……”

长孙无忌忍着掀了牌桌的冲动,耷拉着眼皮,没好气道:“口无遮拦就少说话,打牌!”

这老者名唤窦诞,出身河南窦氏,其父窦抗乃是李二陛下生母太穆皇后的族兄,正儿八经的外戚。

可是这老货没有其父半点的英明睿智,虽然娶唐高祖李渊之女襄阳公主为妻,曾被册封为宗正卿,结果李二陛下屡次与其谈话皆昏聩失对,惹得李二陛下甚为恼火,下诏说:“窦诞近来衰老,不能做事,朕知道却任用他,这叫做不明。况且为官选择人的则国家得以治理,为人选择官的则天下混乱,就让窦诞以光禄大夫停职回家吧。”

说这话的时候,窦诞还没到六十呢,腿脚轻便身强力壮,哪里衰老了?

只是这人实在是昏聩无能,仗着有个好的家世谁都捧着敬着,长孙无忌岂能跟这等人计较?

不仅不能计较,还得惯着,谁叫这老货乃是窦氏硕果仅存的几位族老之一呢?

窦氏当年全力以赴支持高祖李渊立国,其后又秘密襄助李二陛下逆而篡位立下汗马功劳,纵然如今太穆皇后已然作古,但是李二陛下对于窦氏却颇多优容,这也使得窦氏的影响力并未完全消散……

朝堂之上本是如此,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去对抗敌人,个人之喜好善恶,从来都是微不足道。

再是讨厌,也只能忍着。

窦诞大抵也是知道自己毛病的,见说错了话,心中忐忑,再不敢多言。虽然长孙无忌面上似乎并未介意,可这个“阴人”一惯笑里藏刀,谁知道是不是脸上笑嘻嘻,心里却在琢磨着如何坑害自己?

心神不宁,自然没法打牌,再加上此人却是脑筋不大灵光,胡打乱打一气,频繁放炮,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将带来的几千贯钱票输个精光……

“不打了不打了,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思维不清,岂不等同给你们送钱?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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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阳光明媚,陡然进到屋内,一时间难免双目不适应昏暗的状况,未等房俊适应过来,便听到耳边风声呼啸,急忙一低头,一个鸡毛掸子飞舞着砸在身后的门框上,继而耳中传来一声怒叱:“你个混蛋玩意儿,老婆有了身孕尚且不知,还成天到晚胡天胡地,万一伤了胎气,老娘跟你没完!你说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管不住裤裆里那根玩意儿也别祸害自己人啊,憋不住了自去解决便是,家中爱妾娇媚美婢成群,还能憋坏了你不成?你瞅瞅你,在外头吆五喝六横行霸道的,怎地就不知道多多纳上几房妾侍?就这么一妻一妾几个小妾,老娘怎么指望你开枝散叶传宗接代?”

敢这么骂房俊的,上天入地六合八荒,唯有母亲卢氏……

房俊一脸懵逼,稍稍缓了一下,便见到屋内母亲坐在炕沿上,高阳公主坐在炕头,武媚娘坐在母亲身边的椅子上。高阳公主背脊挺直,微微垂着头,武媚娘则俏脸似笑非笑,咬着嘴唇看着他,母亲卢氏却是气势汹汹,怒目圆瞪,仿佛房俊干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

房俊将掉在地上的鸡毛掸子捡起,陪着笑脸,上前道:“母亲何故生气?都不知明白您刚刚说些什么。”

“啪!”

卢氏起身在房俊肩膀拍了一巴掌,怒道:“上一次怀上菽儿的时候,你就胡来差点害得公主动了胎气,现在又来,你是不是不把老娘吓死就不舒坦?”

哪里有这事儿?

房俊叫起撞天屈:“母亲大人明鉴,何曾有过这等事?儿子非是懵懂无知之时了,焉能只图自己而不顾公主身体?这几天确实未曾与公主同房啊!”

卢氏哪里肯信?

又是一巴掌,叱道:“还敢跟老娘说谎?刚刚公主还说昨晚你非缠着她,她说身子不舒服你还要硬来……”

房俊瞠目结舌,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一截儿……

哪里有这等事?

他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高阳公主,这位殿下正羞答答的低着头,尖俏的下颌越发好看,含糊其辞道:“母亲您别说了,怪难为情的……”

房俊差点蹦起来,公主殿下,您是在参加《我是演员》的排练么?

“殿下莫要冤枉我,何曾有过这等事?”

高阳公主抬头,俏脸可怜巴巴:“对不起郎君,是母亲非要问我,我也没法……”

房俊快要气晕了,瞪眼道:“怎可如此信口雌黄!”

高阳公主嘴巴一扁:“我给你怀孕生子,你还凶我……”扭头看向卢氏,泫然欲泣:“母亲……”

“啪!”

“哎呦……”

卢氏狠狠一巴掌打在房俊肩膀,房俊怪叫一声,心想这公主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便看向一旁乖巧不语的武媚娘:“媚娘你给我作证,昨夜我何曾与殿下同房?”

武媚娘一脸纠结,犹犹豫豫,半晌才道:“郎君莫要逼我……”

那小模样,就好似被房俊逼着撒谎却又不愿与房俊同流合污一般……

房俊仰天长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两个臭娘们儿是合起伙来把自己往死里坑,大抵是因为昨夜自己没有回卧房安睡,偷偷摸摸跟郑秀儿亲热一晚,这俩人嫉妒吃醋了……

自从诞下孙子,这两个娘们儿在老娘的眼中地位蹭蹭蹭的往上窜,原本高阳公主高贵的身世、武媚娘的乖巧柔媚便深得老娘喜爱,现在更是不得了,反倒弄得自己这个儿子好似捡来的。

这在唐朝的社会风俗当中极其少见,幸亏房俊经受过后世的熏陶,否则还真不一定接受得了……

当然,房俊现在在意的不是这个。

“当真怀上了?”房俊看着高阳公主问道。

高阳公主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轻轻点头,轻声道:“嗯,最近两天总是身子不舒服,只是未敢肯定,今早母亲回府,这才叫了郎中过来细细诊治,说是喜脉。”

房俊楞了一下,既然今早才确定,那刚刚在皇宫里长乐公主言及高阳公主已然怀孕,还真就是睁眼说瞎话。心里不由得美滋滋,那位殿下为了替自己求情也是真拼,居然敢哄骗于李二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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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氏依旧余怒未消,揪着房俊的耳朵耳提面命:“是条汉子就得对老婆孩子好,你爹当朝宰辅,不知多少勋贵高官在他面前低眉顺眼奉迎巴结,可是你何尝见过他在家里吆五喝六耀武扬威?男人的能耐就得朝着外头使,就算你有通天的能耐,在家里打老婆骂孩子算什么本事?”

房俊雪雪呼痛,连连求饶:“娘唉,您饶了我吧,疼疼疼……我哪敢在家里耍威风?且不说别的,单单有您给她们撑腰就了不得,儿子若是敢瞪一瞪眼睛,还不是一转眼就被您给镇压?娘快放了我,这这这,儿子好歹也是朝廷重臣,若是被外人知晓,定然笑话,儿子如何做人?”

“滚你的蛋!老娘教训儿子,怎么就笑话了?别说你区区一个检校兵部尚书,就算哪天当上司空司徒,你不还是老娘肚子里头爬出来的?老娘想什么时候收拾就什么时候收拾,你敢炸翅儿试试?”

卢氏横眉立目,霸气侧漏。

小样儿!

你老子都被老娘整治得服服帖帖,现在还收拾不了你个小兔崽子?

房俊愁眉苦脸,连连求饶。

高阳公主则与武媚娘捂着小嘴儿,吃吃的笑。

在外头横行无忌无人敢惹的房二棒槌,在家中则一身煞气尽皆收敛,仿佛从老虎变成了绵羊,这种强弱之间的极致转变……还真是可爱呀!

卢氏教训了儿子一通,又叮嘱高阳公主一些注意事项,便美滋滋的转身出去,前往厨房吩咐厨子准备一些养身子补气血的食物。现在房家蒸蒸日上,儿女们尽皆有出息,房玄龄更是放下繁重的公务修身养性,若是能够在多多添丁,那简直就是最美的事情了……

卢氏一走,房俊顿时支棱起来,指着高阳公主气道:“好哇,怀孕这么大的事不是第一个通知我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在母亲陷害于我,你这娘们儿想要造反不成?”

他凶神恶煞,奈何刚刚见识了他“温驯如绵羊”的高阳公主岂会害怕?

琼鼻皱了皱,公主殿下娇哼一声,道:“哼哼,哪里有陷害于你呢?本宫倒是巴不得你每晚都歇在我房里,奈何已然青春消逝臃肿不堪成了黄脸婆,再得不到郎君的宠爱呢……”

房俊以手抚额,臭丫头你还敢不敢再做作一点?

武媚娘无奈,瞅了高阳公主一眼,劝道:“殿下当适可而止,郎君乃是至情至性之奇男子,那几个侍妾皆是你我的侍女,最是知根知底忠心耿耿的人,郎君若是不能给她们个一男半女,岂非太过薄情?”

话音刚落,便听得门口“哐当”一声响,房俊吓了一跳回头,便见到郑秀儿正手忙脚乱的将掉在地上的脸盆拾起,抬起头瞅了一眼屋子里三人,眼圈儿瞬间一红,两行清泪便即涌了出来。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垂泣道:“殿下宽恕,奴婢知罪……”

房俊仰天长叹,得,这位估计是这丫头不知道高阳公主今日演技爆发想要表演,将她刚刚的话语当真了……

第1739章 有什么数

看着郑秀儿委屈惶恐的神情,房俊便知道这丫头将高阳公主的话当了真……

可是你难道就没听到武媚娘的话?

高阳公主面色僵住,看着跪在地上求饶的郑秀儿,捂着额头无奈道:“秀儿你快快起来,本宫并无恶意,刚才也只是跟郎君说笑而已。”

郑秀儿哪里肯信?只是跪在那里小声垂泣,惶恐不已。

在这个年代,妾侍是没有地位的,仅仅比婢女高上那么一点点,生杀予夺皆在丈夫于大妇之手。若是自己当真恶了高阳公主,执意将自己发卖或者送人,怕是郎君也不可能抵挡得住……

武媚娘赶紧自椅子上站起,拉着郑秀儿的手拽起来,蹙眉喝叱道:“哭什么哭?你也真是蠢得可以,连殿下跟郎君戏言都听不出么?平素殿下待你等何曾有过半点刻薄?往日郎君宿在殿下房内,殿下屡屡劝说郎君要多多宠幸你等,现在听风就是雨,岂不是让殿下伤心!”

高阳公主嘴角咧了咧,笑容尴尬,有些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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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自动记得压枪一不小心飘到天上

没高倍镜就算遇到98k,你也别抢……”

熟悉的音乐,熟悉的画面,似乎一瞬间穿越是来到眼前、充斥脑海。

看着眼前一个站在院子当中的靶场上试射的一个兵卒,房俊有着一刹那的恍惚,若非那兵卒一身板甲并且整颗头都罩在一个铁板铸造的头盔里,差一点以为自己回去了现代,那熬夜吃鸡的年代……

“侯爷,刚刚制成的一把新枪,正在测验,不过效果并不太好。”

柳奭已经从左侧一排值房一样的屋子里走出来,带着几个工匠上前参见,神情有些忐忑。

从铸造局建立的那天起,柳奭便被房俊告知这个枪炮局乃是铸造局的核心,铸造局所有的一切又要为这个枪炮局服务,铸造局的使命,便是开发建造枪炮局所需要的一切。

而枪炮局的核心很简单,唯两样而已,枪和炮……

火炮的威力他早已见识,一炮打出,火光冲天地动山摇,巨大的铅丸被火药发射出去携带着巨大的动能,可以使得诺大一面墙壁顷刻间崩溃坍塌,若是落在人群之中,挨着就死碰着就亡,血肉横飞收割生命,简直就是有史以来最残暴的战争利器!

对于被房俊与火炮一样重视的火枪,柳奭固然未曾见识过真正的威力,但是听得房俊之描述可在百步之外直接洞穿铁甲大盾,亦是激动不已,这半年来他几乎吃住都在枪炮局,敦促工匠按照房俊的设计图纸设计建造火枪,却一直未能展现出房俊所描述的那种强大威力……

房俊上前,从那位试枪的兵卒手里接过这杆火枪,手指在木质的枪托上轻轻拂拭,幽幽叹了口气。

步枪的进化历史繁复庞杂,各个国家、各个时期都有着完全不同的理念和路线,导致枪支的形状千奇百怪。即便是最初的火绳枪,形状也各不相同。

外形始终处在进化之中,房俊干脆就将自己最熟悉的98k搬了出来,毕竟这可是一代神枪……

历史上的98k采用旋转后拉枪机,枪机尾部是保险装置。子弹呈双排交错排列的内置式弹仓,使用5发弹夹装填子弹,子弹通过机匣上方压入弹仓,也可以单发装填。下弯式的拉机柄便于携行和安装瞄准镜,采用弧形表尺,“V“形缺口式照门,倒“V“形准星,准星带有圆形护罩。

现在火枪根本未曾在世界上出现,就连火药都只是全球独一份儿,后拉枪机肯本不可能做得出来,就算做出来了,子弹怎么办?

光是弹壳和底火,要了房俊的老命也不可能一步到位搞出来……

火绳枪太落伍了,房俊直接采取了燧发枪的设计,使得火枪的发展一步跨越几百年的时光。

燧发枪基本没有什么设计制造方面的难度,摈弃火绳,采用击锤上的燧石撞击产生火花引燃火药就可以了,很简单的一部,但是却标志着纯机械式点火时代尚未出现便告结束。枪管的质量差一些,这既取决于钢材的质量,也取决于制造水平的落后——想要凭空制造出一根无缝钢管的难度实在太大。

只能采取炮管一样的铸造,模具中间放置一根钢轴,等到模具成型之后抽离,便形成了铁管,然后再采用简易的车床——将枪管固定,然后用高硬度精钢铸造的削刀用固定的带滑道的装置钻进枪管中,摇动木柄使得削刀旋转,推动削刀沿着直线运动,便能最大限度的似的削割之后的枪管内壁平直光滑。

这种装置甚至可以为以后的线膛枪枪管拉出盘旋的膛线……

不过虽然枪管的质量差了一些,但是眼下完全够用,因为火药的威力不达标。

柳奭见到房俊举起火枪做出瞄准状,在一旁道:“火药的威力距离侯爷你的要求还是差的太多,铅丸被发射出去动能不足,十几二十丈便没了力量开始坠落,枪管太薄,又不能如同火炮那样加大火药的剂量,那样就会炸膛。”

有了火炮的珠玉在前,他相信这种火枪必然也会拥有强大的力量,只是建造途中所遇到的难题,实在是让他一筹莫展。

柳奭身后的几名工匠也是一脸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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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仁愿撇撇嘴,不屑道:“瞅你那点出息!不就是几个烤熟了死人么?当年某年幼之时,陇右大旱,粮食绝收,连树皮草根都不知啃了多少,那些将要饿死之人便将倒毙在路边或是乱葬岗里的死人偷偷运回家中,洗刷烹煮,不也吃得喷喷香?”

嘴里说着嘲讽的话,胃里却是一阵一阵的痉挛,不得不死死的咬着牙,强忍着那股呕吐感……

房俊踹了他一脚,黑脸上满是恼火,骂道:“娘咧!给老子闭嘴,想要恶心死某还是怎地?”

刘仁愿讪讪一笑,赶紧闭嘴,他自己也恶心的不行……

这时,前边一个兵卒快步跑来,远远的便禀告道:“侯爷,都督,属下从后边的山洞里发现几个被海盗俘虏的世家子弟!想来是海盗留下的活口,准备以后讨要赎金的肉票。”

苏定方问道:“人在哪里?”

兵卒道:“已经带了来。”

说着话,后边又有几个兵卒押送着几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过来。

那几人身上华美的衣裳早已褴褛残破,蓬头垢面有若丧家之犬,却依旧在大声嚷嚷:“放开老子,你知不知老子是谁?”

“便是那房二见到某也得称呼一声岳父,你敢对某无礼?”

“速速给老子松绑,否则要你好看!”

苏定方和刘仁愿面面相觑,这怎地还捉了一个房俊的老丈人?

稀奇啊……

第1764章 你得找个替死鬼

房俊面如锅底,他已经猜到这人是谁。

只是未曾想到堂堂兰陵萧氏的子弟,居然也能这般不要脸面,真特么以为你家闺女镶了金边儿,谁都趋之若鹜视若珍宝?

老子偏不稀罕!

苏定方低声道:“侯爷,莫不是萧氏子弟?”

关于萧家欲与房俊联姻之事,江南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据说宋国公萧瑀亲自前往华亭镇拜会房玄龄,所为的便是此事,只是这件事只是人云亦云,到底如何,却是无人知晓。

眼下看来或许还真是如此……

房俊点点头,上前两步站定,看着兵卒推推搡搡将几个俘虏押送过来,冷着脸道:“放肆!何方鼠辈,居然敢这般大言不惭?来人,给某丢进海里去!”

“喏!”

如狼似虎的兵卒见到房俊发怒,一人一脚便将几个俘虏踹倒,然后两个架着一个,就拖拽着往海边走。

“住手!房俊,某乃是萧错,你敢对我如此?”

“吾乃王琦,堂堂琅琊王氏子弟,焉敢如此辱我!”

“侯爷,在下陈郡谢氏谢文华,昔日曾有一面之缘,还望高抬贵手……”

几人拼力挣扎,却被兵卒们狠狠摁着,反抗不得。

房俊本来不为所动,不过转念想了想,抬手道:“停!将这几人押过来!”

“喏!”

兵卒们这才将三人扭送到房俊面前,却依旧狠狠的摁在地上。

房俊居高临下,蹙着眉仔细打量一番,还真见到一个熟人。

当初在长安青龙寺,房俊曾与陈郡谢氏的子弟发生过一次小冲突,其中那个趾高气扬的谢氏子弟倒是有些印象,当然,在房俊看来,所谓的趾高气扬也仅仅是个被父母族人惯坏了的孩子而已……

“呵呵,原来真是谢公子,长安一别,却不曾想在此地相逢,谢公子风采依旧啊,哈哈!”

谢文华哪里听不出房俊的嘲笑?

可是他现在宛如绝处逢生,哪里敢去计较这些,只是喜极而泣道:“多谢侯爷相救,若非侯爷击溃海盗,在下小命休矣!”

昨天这一日,对于他来说当真是恍如隔世!

本以为身陷绝境,却不想水师神兵天降,昨夜在山洞之中亲眼目睹那等九天神火将整座海盗焚烧殆尽,在他们世家组织的私兵死士面前悍勇无敌的海盗们连反抗都没有,便化作飞灰。

绝处逢生,哪里还敢在房俊面前有一丝半点的傲气?

别说房俊讥讽几句,就算狠狠的折辱自己也不敢吭上一声,万一惹恼了这位凶神,说不得就真的将自己丢进海里喂鱼……

一旁的萧错忍耐不住,道:“侯爷,某乃是萧错,萧氏子弟,家父萧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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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错眼珠子泛红,狠狠抓了两把头发。

这个责任他不能担,也担不起,可是房俊话却也给了他提醒,若他想不去承担,那就必须找一个替死鬼……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脑中升起。

包喜其实是最好的替死鬼角色,可以无赖是包喜串通海盗,将商船队的出发时间和航行路线尽皆告之,并且胡乱下达作战指令,导致商船队全军覆没。反正包喜已经在翻船之时被淹死,死无对证,只要房俊能够帮他一把,胡乱抓来两个海盗证明此事,没人会不信。

不信也得信……

可是当他的眼神掠过惊慌失措的王琦之时,他改了主意。

“侯爷,能否借一步说话?”萧错稳住心神,拱手对房俊说道,神态恭谨。

没办法,且不说这会儿自己小命儿捏在房俊手里,更要指望房俊帮他洗脱责任,哪里还敢在房俊面前硬气?

房俊欣然道:“请!”

两人走到一边,窃窃低语。

王琦被萧错看了一眼,只觉得好似被毒蛇盯上一般,心底不由自主的升起一股凉意。又见到萧错将房俊拉到一旁窃窃私语,不妙的预感升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第1765章 栽赃嫁祸

萧错将房俊拉到一旁,低声道:“侯爷,这次还请帮我!”

房俊一脸肃然,正色道:“宋国公一向与家父亲厚,某亦对萧家充满敬佩仰慕,世叔有何需要某帮助,但请直言无妨,只要某能够办到,绝不推迟。”

萧错悄悄松了口气,心里宽松不少,之前房俊一口回绝萧氏提出的联姻,他还以为这一次必然要趁机打击萧家,毕竟萧家乃是这次走私的始作俑者……

“这一次船队出海,聚集了各大家族的私兵死士,战力强横,本来不惧海盗。然而由于消息走漏,有人将出海的时间与航行线路尽皆透露给海盗,所以海盗以逸待劳,趁着雨骤风急之时设好埋伏,这才导致大败,全军尽墨……”

萧错眼珠子乱转,编着瞎话。

房俊挑了挑眉毛,问道:“那这个与海盗勾结之人……是谁?”

这就是替死鬼了。

萧错咬了咬牙,低声道:“王琦!”

房俊问道:“王琦是谁?”

萧错回身,指了指一旁心底打鼓的王琦。

王琦被指了这么一下,虽然不知缘由,依旧浑身一颤,愈发觉得大难临头,形势不妙……

房俊沉吟不语,心中思量。

这一次虽然借助海盗之手铲除了江南士族很大一部分私兵死士,又利用江南士族的商船队为饵,使得海盗纠集一起一网打尽,彻底消除了东海的海岛之患,算得上是一箭双雕,但是后患亦不是没有。

单单为何只是相距不到半天的功夫未能救援江南士族的船队却反而趁夜将海盗一战剿灭,这事儿就不好解释。

有些事情不在于别人知不知道,而在于不能给别人口实。

纵然走私乃是违法,可若是房俊利用商船队为饵从此歼灭了海盗,却对商船队见死不救的话语传扬出去,必将使得江南士族与房俊势成水火,哪怕江南士族不愿与房俊作对,亦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吃了这么大的亏若还是忍气吞声,江南士族的脸面还要不要?

若是以后别人也有样学样可怎么办?

哪怕仅仅是为了脸面,也不得不跟房俊硬刚……

房俊本来的想法是无所谓,只要取得自己预想的目的就行,江南士族怎么想怎么做他都不管。

可是现在发现可以找出一个替死鬼,房俊自然不愿与江南士族刚一次正面,毕竟这一回的确是他理亏,搞不好会使得他的名声在江南一片狼藉,毕竟那么多的私兵死士以及水手船员都算是间接死在他的手里……

只要有了替死鬼,他就可以洗脱嫌疑,皆是所有江南士族的怒火都会冲着替死鬼发泄,谁敢一点证据都没有就敢诬赖他房俊?

完美的脱身事外。

至于这个替死鬼是谁,他倒是不甚在意。

反正是萧错找的,就算将来那替死鬼下了地狱,在阎王爷面前都不能把这笔账算到他的头上……

房俊沉吟一番,然后问道:“空口白牙,说了别人也不会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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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这个王琦与萧错有着何等仇恨,这不仅仅是要了王琦的命,更会将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不仅江南世家对其恨之入骨,恐怕即便是他自己的家族,都会因为有这么一个混蛋而蒙羞……

萧错一脸狠厉道:“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只需侯爷借我几个兵卒,某定然让他老老实实的承认罪名!”

房俊立马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拒绝道:“某岂能做下这等事?就算这个王琦当真是海盗的奸细,某这么一插手,恐怕也必然会被人指摘,有栽赃陷害之嫌,万万不可。”

开玩笑,你当我是傻的?

被房俊一言揭破了心思,萧错微微尴尬,苦着脸解释道:“某并无此意,侯爷多心了。”

心里却在暗骂,这小兔崽子当真奸猾,一点当也不肯上……

房俊一口拒绝,不过话音一转,道:“某自然不会做这件事,但世叔可以自己去做……”

萧错无可奈何,只能点头。

等到二人回来,房俊说道:“兵卒们正在清理战场,今日就委屈几位暂且在战舰上歇一歇,明日咱们一同返航,再将诸位送回去,不过回家肯定是不行的,诸位走私货物证据确凿,某必须先行上报刑部与大理寺,说不得几位还得去长安一趟。”

萧错与王琦、谢文华连连点头:“无妨,无妨,侯爷秉公执法,正是应当。”

审判什么的,他们都是不怕的,出身江南士族,家中怎么也有几个勋爵在,就算是犯了国法,也不过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大不了“以金赎罪”而已,只要小命在,那又算得了什么?

房俊又道:“只是几位既然是犯人,那有一些规矩某也不能不遵,否则军中无数眼睛看着,一旦传扬出去,某也没法交待。”

王琦、谢文华两人不解,萧错说道:“正当如此,侯爷勿用为难。”

房俊点点头,道:“得罪了。”

然后一挥手,命人上前将三人给重新捆起来。

王琦心中不忿,上了你的战船,四周尽是你的兵卒,还怕我跑了不成?

不过这时候他锐气早就被磨平,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敢多说。

房俊命人将三人押赴商船,关在一间船舱里,反锁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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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里。

王琦见到兵卒尽皆退走,外头也没有人声,这才骂骂咧咧道:“这房二当真过分,还真当吾等乃是阶下之囚?连顿饭都不给吃!”

萧错不语,径自走到唯一的床榻上侧身躺下,打了个哈欠,道:“这就算是不错了,若非房俊,吾等只怕最终的结局亦是被海盗勒索一比赎金之后撕票,只要有命在,受点罪算什么?”

谢文华也连连点头。

三人又是惊吓又是落水,老早就精疲力尽,只是身处险境才强打着精神,这会儿危机尽去,疲惫涌上来,没一会儿功夫便酣然入睡。

睡梦之中,谢文华觉得耳边有什么声音,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便见到萧错不知何时挣开了绑住手的绳子,骑在王琦身上,两手狠狠的掐在王琦的脖子上,王琦手被捆住,两条腿不停的往上踢,却没法挣扎……

这什么情况?!

谢文华整个人傻掉了。

他跟王琦不熟,但也知道这人与萧家有亲戚,论起辈分害得称呼萧错一声舅舅,据说萧错的母亲甚至有意将萧错的女儿嫁给王琦,来一个亲上加亲。

可是眼前的情形……这是要将王琦给掐死?

两人显然已经打斗了有一会儿,谢文华睡得太死,浑然不知。

此刻见到王琦脸上涨红,眼珠子都凸了出来,吓得胆战心惊,赶紧站起身,想要上前将萧错拉开,却发现自己的手也捆着呢,三人当中唯有萧错挣脱开了绳子,只能叫道:“世叔你疯了不成?快要将人掐死了!”

萧错不肯松手,瞪着谢文华怒道:“你若还想活命,就给老子滚一边去!”

谢文华胆小,被萧错狰狞的面目吓得退了两步,颤声问道:“世叔,这这这……这是何意?”

萧错死死的掐住王琦的脖子,没工夫理会谢文华。

不一会儿的功夫,王琦的挣扎渐渐松懈,终于再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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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田郡主扬起小脸儿,一本正经道:“不客气!”

“哈哈!”李承乾一把将闺女揽过去抱在怀里,婆娑一下头顶,夸赞道:“好闺女,真懂事,比你那几个哥哥强多了!”

瞅了一眼远处呼呼喝喝大汗淋漓踢野球的几个儿子,哼了一声。

两人又碰了一杯,李承乾用公筷给房俊面前的碟子夹了菜,问道:“二郎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房俊道:“自然。”

便将今日上午在骊山农庄的事情说了,着重提及窦靖已经在奏疏之中加上了李成前的名字,并且推举他占据首功。

太子妃苏氏夹菜的手略微一抖,筷子上的菜掉进盘子里,稳了稳心神,才重新夹起来让在自己面前的盘子里,然后将蓝田郡主从李承乾怀中接过来,教着她用筷子吃东西。

李承乾先是一愣,旋即满面喜色,激动道:“二郎所言当真?那玉米以及地瓜,果真有那般产量?太不可思议了!”

房俊道:“微臣岂敢撒谎?收割玉米之时,陛下便在现场查验,确认无误。虽然之后离开,但是收获地瓜的时候不仅窦寺卿在场,魏王殿下亦在一旁观看,绝无半点虚假。”

李承乾难掩喜色,抚掌道:“天助我大唐子民矣!这几年风调雨顺,兼且各地水利设施逐渐完备,各地的粮食都有所增产,各处的常平仓以及义仓尽皆堆满粮食,国家储粮之数量从所未有!如今又得了玉米与地瓜这等海外嘉禾,天佑大唐盛世昌隆啊!”

不过他也领会到房俊言语之中的意思,收割玉米的时候父皇还在场,但是收获地瓜的时候已经走了,很显然是因为房俊提议将功劳让给自己使得父皇很是不满……

他又端起酒杯,喟然道:“二郎之心思,孤领受了。但这等殊勋旷世罕有,全掰二郎一心操持、呕心沥血,孤何曾出过半点力气?这等功勋尽皆应当二郎所有,孤就算再是厚颜,亦不敢坦然愧受。明日孤便上书陛下,申明此事,万万不能窃据别人之功。”

很显然,一旦自己领受了这份功劳,声势威望定然暴涨,朝中还好,民间必然对自己的支持大增,这便是父皇为之不满的原因。

而房俊宁可将这等足以青史彪炳的功勋让给自己,这已经不单单是忠心便可以解释了,绝对是自己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拼尽所有一力扶保自己登上帝位!

如此恩德,何以为报?

只能默默记在心里,富贵与共、永不相负!

房俊道:“此乃微臣份内之事,不过殿下明日上书,怕是要迟了,先前英国公已经遣人前去给微臣送信,午间陛下召集诸位宰辅,定下了此事,授予殿下监国之权……”

“砰!”李承乾失手将酒杯碰倒,一脸涨红。

第2640章 太子提亲

监国之权从来都不仅仅是代表着皇帝的信任与器重,更代表着一种地位,虽然太子天然的边享有监国之权力,但是这与皇帝明文下诏颁布天下却截然不同,如此一来,就等同于太子之地位必须得到所有臣民的拥戴。

太子令谕,如朕亲临!

自从成为太子的那日起,直至母后殡天,李承乾从未曾得到过父皇的认可与肯定,更别说赐予这等监国之权了,也难怪他如此失态……

等到回过神,李承乾才激动道:“此事当真?”

房俊道:“英国公遣人相告,必然不会出现差错。大抵是怕东宫人多眼杂,所以并未前来通知殿下,殿下当予以理解。”

李承乾那还顾得了这些?这都是小事,最重要的还是这监国之权啊!

不出意外,明年春天东征开始,李二陛下必定御驾亲征,届时李承乾将会自动拥有监国之权,但是这与李二陛下明文颁布却是大相径庭,前者虽然有节制朝臣、临机处断之权,但是遇到大事却仍旧需要与大臣们商议,自己做不得主,但是后者却是实实在在的履行皇帝之权力,言出法随,为所欲为!

当然,一旦如李绩、萧瑀、长孙无忌这等权臣联合起来抵制,再大的权力也不可能做到真正的为所欲为,但是至少法理上有了这等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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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公主羞红着脸,垂着头,闷声不语。

房陵公主知她性情,既然没有反驳,那就相当于默认。登时兴奋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嘿!你这个丫头平素一副冰清玉洁的样儿,没想到居然是个挑食儿的,怪不得那么多的世家子弟一个都看不上,原来还真是看上房二这个棒槌了!”

心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连带着那点儿不爽顿时烟消云散,只是兴奋的叽叽喳喳:“就该是这样嘛!咱们女人再是金枝玉叶,可大好年华也就是那么几年,若是尽皆托付于这青灯古佛,岂非暴殄天物?碰上自己中意的男人,就应该这般勇往直前,休怪旁人如何议论,不负此生才是最重要的!不过话说回来,房二这厮瞧着英气勃勃身姿健壮,那能耐到底如何,是否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长乐公主如何受得了这等虎狼之词?

羞不可抑,狠狠拧了房陵公主一把,红着脸嗔道:“再这样胡说,就把你赶出去!”

房陵公主嫣然一笑,道:“那姑姑就追上房二,非得将他摁在草地里,试试他的斤两不可。你这个傻丫头未经人事,哪里知道人间极乐?这男人呐,有时候看上去很好,但是用起来却发现味如嚼蜡。若那房二根本不行,长乐你就得趁早另作打算……”

这等言语,长乐公主是无论如何也招架不住的。

羞得面如滴血,一把推开房陵公主,头也不回的道:“我去沐浴,姑姑也赶紧洗漱一番,去客房睡下吧。”

言罢,慌不迭的逃走了。

房陵公主看着侄女窈窕的背影,笑着呢喃道:“果真女人就得让男人来滋润呀,瞧瞧这身段儿,啧啧,愈发勾人了……”

长乐公主好不容易逃脱房陵公主的“魔掌”,让侍女服侍着沐浴一番,换了一身轻薄的中衣,躺在床榻上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想着白天的时候那悖逆伦理的欢愉,又是甜蜜又是愧疚。

迷迷糊糊似睡非睡……

等到有人掀开被窝往里钻,这才惊醒,吓得浑身上下紧绷着,死死拽住被子,低声呵斥道:“你你你,你怎地回来了?休要荒唐,房陵姑姑就在旁边的客房,大不了等房陵姑姑走了你再来……哎呀!”

她以为是房俊贪欢,故意去而复返,趁黑摸进自己的寝室,然而先是鼻端传来的幽香,继而听到“嘿嘿”两声得意的笑声,这才醒悟哪里是房俊?分明就是房陵公主。

“嘻嘻,小妮子想男人啦?想必白日里尚未吃够,可是姑姑坏了你的好事?”

房陵公主已经钻进被窝,伏在长乐公主耳畔笑嘻嘻说道。

长乐公主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幸亏黑夜里看不见对方的容颜,否则她鲜红欲滴的脸色大抵能吓得房陵公主以为她染了病。不过即便如此,脸颊上蒸腾而起的热气依旧令她羞愤难抑。

这等私房话儿被房陵公主听了去,快要羞死了……

她又羞又气,赌气转过身去,闷声道:“姑姑不在客房里好好睡觉,故意跑老调笑人么?”

房陵公主从后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伏在她的背上,轻声道:“姑姑岂会调笑你呢?你能找到自己喜欢的男人,并且愿意不顾世俗之礼法努力抗争,姑姑不知有多么欣慰。旁人或许不知你这些年在长孙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气,姑姑又岂能不知呢?姑姑做梦都想你能有一个好的归宿。”

或许是自身之经历,使得房陵公主浑然没有当下女人“三从四德”的束缚,或许有人说她不守妇道、作风败坏,但是在她自己看来,勇于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有什么错呢?

凭什么男人就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就得从一而终?

男人若是知冷知热也就罢了,将女人娶回家去丢在一旁冷落空房,自己却花天酒地左右有抱,简直就是该杀!

都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你潇洒快活就是理所应当,我就活该守活寡?

老娘偏就不服!

第3072章 丹室夜话(续)

这世上有些事情是很难界定其性质的,比如“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这其中之“远、近”,哪里有什么清晰的标准?

说近就近,说远就远,远近之间,存乎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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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敦礼摇头道:“长安附近之兵马,或许进取不足,但守成却绰绰有余。右屯卫驻守玄武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可确保皇城门户不失。东宫六率虽然仓促整备,但是卫公当世奇才,岂能不堪一战?而且殿下莫要忘记,城外贞观书院之中,千余名学子日夜操练、枕戈待旦,到了关键时刻,必是一支奇兵。”

李承乾愈发惊奇了:“右屯卫只剩下半支,虽然如今刚刚征募了数千青壮,可是总数加一起尚不足两万,如何能够坚守玄武门?东宫六率……固然有卫公精心操练,战力如何,尚在未知之数。至于书院子弟,不过是一群毛头小子,要么是世家子弟、风流纨绔,要么是寒门学子、身虚力弱,如何称得上奇兵?”

算来算去,除去半支右屯卫尚有一战之力,余者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若是将京畿稳定寄托于此,怕是要悔之不迭……

崔敦礼却笃定道:“微臣岂敢有半句妄言?越国公未雨绸缪,早已安排调配此事,就是防着有朝一日京畿动荡。右屯卫固然只剩下半支,也足够碾轧左屯卫。东宫六率中勋贵子弟被剔除大半,新近招募的皆是寒门青壮,战力飙升的同时,不虞被世家门阀所拉拢腐蚀。而书院子弟数月以来连续高强度操练,各个身强体壮的同时,更教授火器应用之法。这些学子聪慧敏捷,掌握火器比之军中那些惯用刀枪剑戟的兵卒更加熟练。”

火器最大的优势,便是可以让士兵更快的形成战力,且很少受到身体素质的影响。

书院学子虽然只有千余,但是临战之时装备火枪、震天雷,上下齐心、众志成城,战力绝对不下于任何一支军卫的同等兵卒。

李承乾愣了一下,不禁感叹道:“越国公老诚谋国,未雨绸缪,实在是孤之肱骨矣!”

对于房俊的政治眼光,他素来钦佩。然而如今方才发现,房俊从不打没把握之仗,眼下想起他建议自己将东宫六率掌握手中,然后进行整顿训练,又瞒天过海的将书院子弟拉出去“军训”,却是在一步一步的巩固东宫的力量。

那个时候,谁能想到今日局势之恶化?

一旦有事,房俊的这些准备每一样都是保命的东西……

崔敦礼亦道:“越国公惊才绝艳,实乃不世出之能臣,微臣敬佩无地。”

旁人都只看见房俊所取得的成就,但是他们这些跟随在房俊身边的人,愈发对房俊的高瞻远瞩心折不已,尤其是火器之研发、建造、应用,更是开天辟地!

李承乾颔首道:“京畿防务,孤还需崔侍郎多多帮衬,无论何时,可直接前来兴庆宫觐见。值此危机之际,吾等自当君臣一心,护佑社稷,待到大获全胜,孤决不亏待!”

崔敦礼连忙起身,躬身沉声道:“微臣愿效死力!”

*****

右屯卫行至凉州,大军浩浩荡荡,沿途百姓箪食壶浆,夹道相迎。

吐谷浑意欲反叛之消息,如今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河西诸郡人心惶惶。百姓也都听闻了关中兵力空虚之事,年老之人更想到当初吐谷浑纵横河西之时的残暴,岂能不心惊胆战?

然而这年代交通不便,“故土难离”一词中的辛酸难以描述,所以明知吐谷浑兴兵犯境之时,恐要遭受荼毒,却也只能向上苍祈祷,希望大唐可以击退敌酋,护境安民。

等到知晓出镇河西的乃是当朝名将房俊,河西军民不禁额手相庆。

虽然在长安官场房俊的名声不大好,尤其是世家门阀对他深恶痛绝,但是在天下百姓的心目中,房俊却是年轻一辈少有的“战神”,且爱民如子、品格高尚。一个曾覆亡薛延陀、远征西域的名将,焉能被小小的吐谷浑击溃?

闻知房俊大军前来,百姓自发相迎,欢声笑语……

凉州城外,房俊顶盔贯甲骑在马上,笑容满面的向着道路两侧的百姓挥手示意,裴行俭则带着兵卒向百姓们道谢,安抚他们的情绪,但是所有“犒劳”却一概不收。

一个胡须花白、衰老瘦弱的老者拉着裴行俭的手,硬是要将手里的一篮子鸡子塞到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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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俭笑容满面,婉拒道:“老丈,咱们右屯卫乃是朝廷的军队,粮秣辎重自有朝廷拨付,并不曾有丝毫短缺。这些东西还请您收好,补补身子,您多活一日,便是咱大唐的祥瑞啊!”

老者却坚持不肯收回,裂开掉光了牙齿的嘴,呵呵笑道:“老朽今年七十岁了,早死晚死,有什么打紧?当年亦曾追随隋炀帝远征辽东,幸得残躯苟活至今,早就赚够了。后生,拿上这些鸡子,给袍泽们补一补,多杀几个蛮胡!”

裴行俭无法,只得说道:“好教老丈知晓,咱们右屯卫有严令,禁止索取百姓一针一线!今日在下若是收了您的鸡子,明日大帅就能将在下明正典刑!还请您莫要为难在下……”

与此同时,他带领的兵卒也不断的婉拒想要将家中出产拿来“劳军”的百姓,无论何物,一概不收。

此等高洁之行为,使得百姓们热泪盈眶,连声称赞。

所谓“贼过如梳,兵过如篦”,古往今来,兵匪的德性其实差不了太多,很多时候为了征集军资,军队强制征用民间物资如同家常便饭,何曾见过这等将东西送上门却坚持不受的军队?

……

百姓们一路相迎、歌功颂德,房俊自然也很开心。军队征战,从来都不只是兵卒自己拼死杀敌就可以的,军民一心非常重要。

但是等他到了凉州城外,看到前来迎接的凉州守将,脸色却渐渐阴沉下来。

城门之外,凉州守将尉迟宝环率领麾下兵卒上前相迎:“末将凉州守将尉迟宝环,见过越国公!”

他身后两人也上前,施礼道:“末将甘州守将段琥,末将肃州守将侯莫陈雰,见过越国公!”

余者尽皆上前见礼。

房俊骑在马上,面容阴沉的俯视众人,手里马鞭轻轻甩动,沉声道:“段琥,侯莫陈雰,汝二人身为甘、肃二州之守将,值此危机之时不固守城池,反而跑到凉州来阿谀逢迎,该当何罪?”

段琥、侯莫陈雰两人登时吓了一跳,前者忙道:“越国公休要误会,吾等只是前来与尉迟将军商议联合镇守之策,并非单为了迎接越国公您……”

房俊却不等他说完,手里马鞭挥了一下,下令道:“汝二人擅离职守、阿谀钻营,违背军令。来人,将此二人卸去衣甲,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段琥、侯莫陈雰两人面色极其难看。

“下马威”打到咱们兄弟身上来了?

娘咧!

第3129章 军法第一

“退下!”

段琥两臂一振,将上前欲将他二人拿下的兵卒推开,直起身,双目圆瞪对视房俊,非但并无半分惧怕之色,反而梗着脖子道:“越国公这就过分了吧?吾等奉皇命镇守河西,如今你越国公前来,为表敬意,吾等疾驰百余里而来,您不感念吾等尊敬之情也就罢了,却又为何要将吾等杀鸡儆猴?咱们虽然平素来往不多,可说到底那也是老少世交,这般做法未免不近人情了吧?”

周围兵卒见到段琥发飙,吓得一个个噤若寒蝉。

“房二棒槌”的威名威震关中,哪个敢在他面前这般说话?简直就是找死啊……

但是细思之,段琥之言也不是全无道理。

段琥乃是郧国公殷开山的侄子,殷开山之子早丧,便将兄长的儿子过继为嗣子。段琥之父是殷开山的兄弟,故而殷开山对于自家子侄甚为宠溺,段琥年方二十,便给谋了这个凉州守将的职位。

殷开山为人低调,谦虚隐忍,与光风霁月的房玄龄甚为投契,两家交好。

侯莫陈家虽然已经式微,但毕竟根基深厚,早年间亦曾为关陇之支柱,任谁都要给几分薄面。

如今房俊初来乍到,便拿这两人做文章,的确有些苛刻……

房俊坐在马上,蹙眉道:“怎地,汝擅离职守,难道还没错?”

段琥双手抱拳,道:“错肯定是有错的,可是吾等又能如何?越国公乃是奉旨出镇,吾等甚为下属,若是不来迎接,难免落下一个不敬上官、骄奢跋扈之名。如今来迎接了,却又说咱们‘擅离职守’,左右都是你们有理,吾等边镇守将就活该被揪出来给你们立威?”

侯莫陈雰也挺了挺腰,一脸气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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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莫陈家乃是关陇一脉,与房俊素来不睦,甚至彼此仇隙甚深,若是房俊故意针对他,出了吃个哑巴亏之外,他还真没辙。

不过既然段琥跳了出来,他自然乐得附和……

段琥梗着脖子,一脸不忿的看着房俊,他觉得自己很有道理。

官场之上,除却自身、家族之利益,不外乎人情世故。除去那些个老死不相往来者,谁会急头白脸的得罪人?更别说房家与段家这等关系,老一辈少一辈相处都不错,如今搞这么一出,谁能服气?

房俊倒也不恼,摆了摆手,道:“裴长史,两军阵前,擅离职守者,该当何罪?”

裴行俭从后面走上来,淡然道:“按律当诛!”

房俊对段琥那看的面色视若无睹,环视面前众人,朗声道:“如今吐谷浑即将入寇,大敌当前,吾等身负保疆安民之责,乃一方柱石。大敌当前,自当军法严谨,汝等甚为将领,却知法犯法,还敢在本帅面前说什么人情世故……谁给你们的胆子?!”

他暴喝一声,双目圆瞪,怒叱道:“官场之陋习,时常惹得天怒人怨,如今居然被尔等沿袭至军中,将军队视作尔等人情往来之平台,推诿成风、趋炎附势,简直罪大恶极!军法就是军法,何来讨价还价之说?来人,将段琥、侯莫陈雰卸去衣甲,重则三十军棍以儆效尤!待到战后,本帅将尔等之罪状上报兵部,如今准许戴罪立功,尔等可心服口服?”

军队乃是国之重器,历来王朝之倾颓,往往都是因为军队之腐败开始。官场贪腐成风,会使得百姓怨声载道、天下板荡,但只要军队稳如泰山,国祚亦坚如磐石,闹不起大风浪。可一旦军队烂透了,从上到下推诿成风,只讲究人情世故,只追逐权力利益,那便是亡国之祸。

大唐这才立国多久?

原本横行四海、军纪森严的大唐虎贲,这才几年的功夫便丧失了以往锐意进取、刚直勇猛的作风,沾染了人情世故的陋习……

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段琥与侯莫陈雰面色难看至极,但是到底知道房俊乃是主帅,且平素之威望亦让两人忌惮,虽然心中不服,却也不敢多说,只是低头道:“末将愿意领罚!”

房俊大手一挥:“行刑!”

“喏!”

身后军中司马上前,将两人衣甲卸去,裤子褪到膝盖,然后摁倒在地,军棍一下一下的打上去,“啪啪”有声。

两人倒也是硬汉,虽然疼得满脸大汗,腮帮子上的肌肉都一跳一跳,却死抗着不吭声。

左右将校噤若寒蝉,便是远处的百姓也心惊胆跳,交头接耳。

房俊朗声道:“本帅奉命出镇河西,抵御强敌入寇,护佑城池百姓,从踏入河西之时起,便没打算活着回去长安!军队乃是帝国之羽翼,平时受到百姓供养,战时自当舍生忘死、护境安民!军中诸般条例,皆是军法第一,谁若是亵渎军法,休怪本帅不念旧情!今日在此,本帅当众立誓,不破敌酋,誓不撤退!若河西诸郡沦陷,百姓遭受杀戮,本帅便葬身河西,与贼共亡!”

左右将校尽皆浑身一震。

敢于当着这么多人面前说出这等话语,可见房俊守卫河西诸郡的决心异常坚定。人家堂堂越国公、帝王之婿都敢于说出这等与河西共存亡的话语,余者还有什么理由胆怯退缩?

唯死战而已!

虽然官场陋习渐渐侵蚀军队,但是大唐军队却是久历战阵的精锐虎贲,从来不畏死战!

而远处的百姓将这番话听得分明,顿时爆出一阵轰然叫好!

所谓“故土难离”,但凡有一丝可能,谁愿意背井离乡成为奴隶一般的流民,受人豢养,失去自由?

大家都听闻了吐谷浑倾巢而出,即将入寇河西的消息,最怕就是朝廷忌惮敌军势大,败上几场之后便干脆撤出河西,将河西诸郡拱手相让,那大家可就当真无家可归了。

如今这位大唐名将当众立誓,大家还有什么好怕的?

无论关中亦或是河西,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且民风剽悍、尚武成风,从来不缺乏敢战、能战之士。

为守护土地、守护父母妻儿,何惧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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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无论军民,皆士气高涨,因为吐谷浑即将入寇而带来的惶恐一扫而空,上下一心,皆愿死战!

……

行刑之后,军中司马立于一侧,自有亲兵上前给段琥、侯莫陈雰两人敷上伤药,然后穿好衣甲。

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凉州守将尉迟宝环这才上前,赔笑道:“越国公,末将已然备好酒宴,还请入城一叙。有什么军令也请示下,吾等聆听,绝无违背。”

他此刻心惊胆跳,唯恐这个“棒槌”打人打得不过瘾,干脆将自己也给打一顿。所幸凉州在前,甘、肃二州在后,否则若是房俊先抵达甘、肃二州,自己也得巴巴的跑过去迎接,一顿军棍在所难免……

房俊冷冷瞅他一眼,尉迟宝环胆战心惊之际,听得房俊说道:“军情紧迫,哪里有功夫喝酒享乐?带上熟悉河西地形的向导,即刻前往大斗拔谷,不得延误!”

“喏!”

尉迟宝环额头冒汗,赶紧领命。

房俊环视左右,冷声道:“本帅意欲在大斗拔谷阻击吐谷浑骑兵,先行前去探查地势,尔等即刻返回各自驻所,整顿兵马,加强防御,以为后援。若玩忽职守,有负守土之责,休怪本帅的横刀不认人!”

“喏!”

众将轰然领命。

右屯卫步履整齐,军容鼎盛,绕过凉州城,径直向西而去,直扑大斗拔谷。

看着面前这支普遍装备火器的精锐之师,段琥眼中满是艳羡敬佩,轻声道:“都说房二跋扈嚣张,可是这治军之能,放眼全军也少有人及,非是浪得虚名之辈!”

尉迟宝环翻个白眼,没好气道:“那你以为人家这国公爵位如何得来?一门双国公,大唐第一荣耀门楣,那可都是人家实打实打出来的!休说怪话,如今局势危及,吾等自当竭尽全力守土安民,若是河西失陷,人家房俊敢说一句誓死不退,吾等又岂能毫无血性,弃城而逃?”

第3130章 谋定后动

【我爱你,中国】

*****

段琥怒道:“这话如何说起?河西诸郡本是吾等镇守之地,他房二能死战不退,吾又岂能丢弃城池、丧师辱国?左右不过死战而已,必不让他房二笑话了去!”

他固然不服房俊,自认若是时运降临,亦能创下一番盖世功业,但是此刻大敌当前、恶战来临,当然不会意气用事。

保家卫国,本就是军人之天职,勋贵子弟更当以身作则,不辱门风。

侯莫陈雰一直默然不语,这会儿捋着颌下胡须,忧心忡忡道:“大斗拔谷乃是祁连山之山口,横穿祁连山,吐谷浑数万骑兵来袭,旁的那些个曲折蜿蜒之山口通行不便,必然择选此路。越国公想要在大斗拔谷阻击吐谷浑之铁骑,岂非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古往今来,骑兵对战步兵,都是满满的战术碾轧,这是双方的机动力、战斗力所决定的。再是精锐的步卒,面对排山倒海冲锋而来的骑兵,也未有暂避其锋一途。

当面硬撼,实乃自取灭亡。

段琥也不解:“柴哲威那小子一听要出镇河西,吓得赶紧大病一场,固然坠了家门威风,却也免了对战强敌、一败涂地之辱。房二这个棒槌以为主动请缨便可获得威望,该不会也以为吐谷浑铁骑乃是乌合之众,根本不放在眼中吧?”

他不大相信房俊就这么一点水平,可是也无法理解以步卒正面硬撼吐谷浑铁骑的做法。

侯莫陈雰又沉默不语,他性格谨慎,轻易不表态,只是不小心牵动臀后的伤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

段琥也疼,气道:“房二这个棒槌,拿咱们兄弟做筏子立威,简直可恶!若是这一仗打败了,老子倒要看看他如何收场!”

尉迟宝环冷笑道:“人家房二这一身功勋,那可都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出征西域、兵出白道,甚至海外扬威,哪一次不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若是被你猜中其用兵之法,怕是老早就歇菜了!总之一句话,休怪咱没提醒你们,如今房二是主帅,吾等不过是副将,一切战略皆由他来制定,胜败责任亦是他来背负,吾等所能做的便是听命行事,血战到底而已!”

他有些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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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以为人家房二只是一个幸进的佞臣,整日里只会溜舔陛下?咱们年岁差不多大,侯莫陈雰更是大了将近十岁,各个家世显赫,如今却只能在河西之地吹风吃沙子,房二却已经贵为国公,执掌兵部,成为朝中实权大佬。

这些差距就看不见?

怪不得房二一上来就弄了个下马威,就是要杀一杀你们这些个愣头青的锐气啊。

打得还是轻了……

侯莫陈雰微微一滞,尉迟宝环这话说得难听,但有一句话却是事实——人家房二现在是镇守河西的主帅。

军中不比官场,官场之上成败对错或许还要念几分人情世故,但凡能够留几分情面,甚少斩尽杀绝。但军中不同,军法为先,不容亵渎,且以房俊一见面就展现出来的强势,分明就是以此立威,告诫军中上下勿要心存侥幸,谁触犯军法,他就严惩不怠。

若是有人不停军令,畏战怯敌,房二才不会管你是何家世、有何背景,一刀杀了谁敢不服?

那可是跟长孙无忌针锋相对毫无畏惧的猛人啊……

尤其是自己出身关陇,与房俊素来敌对,这若是被房俊捉住把柄……侯莫陈雰激灵灵打个冷颤,颔首道:“尉迟贤弟所言不错,吾等甚为军人,心中故有好恶,却时时当以军法为先,以家国为重,切不可抗拒军法。”

三人互视一眼,默契的点点头。

*****

房俊没功夫理会三位镇守将军的心思,在他看来,自己已经当众展示了自己的态度和强硬,聪明人就应当明白如何去做。大敌当前,所有的私人恩怨、派系纷争都要放在一边,大家精诚合作、并肩杀敌,有功一起享,有过一起罚,如此而已。

谁若是私底下搞什么小心思,那也怨不得他心狠手辣,此等危急时刻,还讲究什么人情?

从严治军才是正道。

右屯卫两万兵马昼夜兼程,终于在八月十五下午抵达大斗拔谷之外,当夜安营扎寨,将军中斥候尽数放出,方圆数十里之内的消息无所遗漏,房俊用过晚膳,洗漱一番睡下。

翌日清晨,房俊早早醒来。

洗漱之后将裴行俭、程务挺尽皆叫到中军帐一起用早膳,之后让亲兵将饭桌收走,沏了一壶茶,开始商议对敌之策。

亲兵将舆图挂在墙壁上,又搬来昨夜连夜制作的沙盘,大斗拔谷附近的祁连山麓之地形如在眼前,了若指掌。

大斗拔谷在历史上是南上青海河湟、北达河西走廊的重要通道,扼甘青咽喉、丝路要冲。秦汉以来,此地便是交通要冲、兵家必争之地,历史上的许多朝代都曾在其附近修筑营盘,设置关卡,派兵防守,如俄博营盘、大墩营盘、东双营盘、西双营盘、台子坡营盘、土牛城营盘等,部分遗迹至今犹存。

裴行俭起身,指着大斗拔谷谷口一处地方,此地紧扼谷口,一侧有滔滔河水,道:“若是大帅意欲建筑堡垒,以火器阻击吐谷浑骑兵,此处乃是最为合适之地。”

大斗拔谷险峻异常,一旦被吐谷浑突袭而出,便是河西诸郡相对平坦的土地,骑兵的高机动性可在旬月之间踏平诸郡,难以抵挡。

他亦赞同房俊在此设立堡垒阻击吐谷浑骑兵的战略,但问题在于,右屯卫两万兵马唯有不足一万的骑兵,余者皆是步卒,能否抵挡得住吐谷浑骑兵?

大斗拔谷狭窄,吐谷浑穿越数十里的山谷横穿祁连山至此,可谓有进无退,一旦遭受阻击,必然亡命冲锋,那等威势足可使得山崩地裂,挡在面前的两万右屯卫将要遭受的冲击可想而知。

几乎可以断定,所谓的河西之战,很大可能一场定胜负。

要么吐谷浑骑兵突破右屯卫之封锁,进而横扫河西诸郡,要么右屯卫阻击成功,使得吐谷浑骑兵命丧此处,全军覆灭。

看起来赌性有些重,实则却是最好的办法。

河西诸郡加上右屯卫一共不到五万兵马,却要分兵固守凉、甘、肃诸郡以及十余处城池,兵力分散,面对吐谷浑骑兵击中冲击,结果必然是被一一蚕食,难以幸免。

这也是朝野上下皆对河西之战持悲观态度的原因,打不赢、守不住,这仗如何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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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男生面色一片铁青,既有着世子之位即将不保的惶恐,更多的却是愤怒!

自己的母亲是高句丽王族之女,渊盖苏文虽然继承了家族的“大对卢”之职位,然而权势却并不如如今这般显赫。正是因为有了母亲的缘故,渊盖苏文得到高句丽王室之信任,才使得权势飞速膨胀,最终反噬荣留王高建武,虢夺高句丽之军政大权,成为高句丽实际上的控制者。

然而母亲病故之后,渊盖苏文便将妾室扶正,倍加宠爱,那便是渊男建的母亲。

而他渊男生冲龄即被扶立为世子,这么多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白天黑夜的替父亲处理公务、族务,固然天资差了一些,可是朝野上下、阖族内外,谁不称赞自己一句“贤良”?

如今,却要扶持二弟上位,从而不管自己的死活。

虎毒不食子,世间岂有这等冷酷无情之父亲?

渊男生半点食欲也无,冷着脸起身,一言不发的向外走去。

房中仆从不敢多言……

出了厅堂,渊男生穿庭过院,大步流星来到父亲书房之外,门口两个小厮急忙拦住,赔笑道:“世子,没有家主的允可,不得进入书房……”

“滚开!”

渊男生暴喝一声,上前两脚将两人踹到一旁,又一脚“砰”的一声将房门踹开,大步入内。

他这二十年,都未有这般暴怒,所有积攒的委屈、惶恐、愤怒,都在这一刻彻底的发泄出来。

“呃……兄长?不知是谁惹了兄长,发这么大的脾气?”

书房内,正在窗前书案之后翻越什么的渊男建被踹门声吓了一跳,正欲喝叱,一抬头便见到渊男生一脸怒火的走进来,急忙起身见礼,而后惊诧问道。

渊男生上前,怒视渊男建,一字字道:“如今你被父亲宠信,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兄长实在碍眼,恨不得我立即暴毙在你眼前,好让你能够尽快继承世子之位?”

渊男建一脸莫名其妙:“兄长这说得哪里话?世子之位谁属,那是父亲需要考量的事情,小弟如何能够左右父亲的意志?当然,也不瞒兄长,若是父亲让小弟继承世子之位,自然坦然受之……不过你我虽然非是同母,却也是亲兄弟,都留着渊氏一族的血脉,纵然将来继承了世子之位,也必定友爱兄长,断不会行下那等狼心狗肺之事。况且,如今父亲也并未许诺小弟继承世子之位,他对兄长虽有不满,却也未到非得废黜不可之地步。”

眼见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在自己面前演戏,渊男生怒不可遏,戟指怒道:“还说父亲没有许诺于你?若是如此,岂能任你进入这书房!”

渊男建恍然大悟:“哦,原来兄长发怒是因为这个?那你可误会了,父亲昨夜将‘王幢军’之指挥权交给小弟,命小弟今日前来书房取走一应账簿、文书、档案,以便即刻前往牡丹峰军营接手‘王幢军’,并非是允许小弟此后在此办公。”

说着,他扬了扬手里厚厚的一叠账册文书,一脸无辜。

渊男生怒哼一声,骂道:“放屁!‘王幢军’乃是父亲之根基所在,既然交到你手里,岂不代表着世子之位已经决定传给你?偏要在这里跟我装模作样,真真是虚伪无耻!”

“兄长这话就不讲理了,”

渊男建将手里的账簿放在书案上,两手一摊,得意笑道:“大莫离支这个官职是父亲一手所创,渊氏一族亦是因为父亲才这般壮大,既然父亲要一并交到小弟手里,谁又能反对?反正小弟是没那个胆子的,兄长若是不满,自去寻父亲理论,就只怕兄长不敢。”

他面上似乎恭敬,但神情轻挑,字字句句都是在挑衅,气得渊男生怒发欲狂,却也无可奈何。

正如渊男建所言那般,他哪里敢去找父亲理论?

说不得父亲恼怒之下,干脆将他打杀了事……

怒气冲冲的指着渊男建的鼻子,唾骂道:“无耻之徒!就如你那卑贱的母亲一样,只凭借低贱的手段笼络父亲的欢心,终有一日被父亲识破你的龌蹉心思,看你如何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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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又褒贬起前方作战的将军来,这种性质简直就是佞臣啊,身为大军之副帅、朝堂之宰辅,岂能容忍这人如此恣无忌惮?

溜须拍马没问题,李绩也不愿阻碍别人上进之路,但若是眼见有人诋毁文臣武将却无动于衷,那就是他这个宰辅失职了……

诸遂良也只是随口一言,顺着李二陛下的口风表达一下自己与陛下“英雄相见略同”的立场,却不料惹来李绩这般严厉的斥责,登时面红耳赤,羞囧无地,起身躬身失礼,道:“是下官鲁莽了。”

李二陛下瞅了面色方正的李绩一眼,摆摆手,道:“军帐之中,说话要小心谨慎,少说多做,方是立身之道。”

诸遂良依旧面色通红:“多谢陛下教训,微臣定谨记于心,必不再犯。”

“唉,行啦,赶紧坐下收录战报。”

“喏。”

诸遂良这才坐下,低着头,仔仔细细的誊抄战报,心里的怒火却越烧越旺,无法熄灭。

脸被人打得啪啪响啊……

虽然李二陛下出面转圜,李绩却没打算退让,沉声道:“陛下下达的军令,乃是尽快攻陷泊汋城,打通鸭绿水渡口。在此基础之上,无论前方将军用了何等方式,只要达成陛下的军令,便是大功。”

面对较真儿的人,李二陛下倒是好脾气,无奈道:“朕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只不过这两人太过靡费了一些,若是震天雷数量不足,待到平穰城下之时,那就得拿人命去填,那么多青壮儿郎葬身疆场,朕岂能不伤心?”

李绩颔首,表示认可李二陛下的话语,却说道:“虽然河西大捷,解除了关中的危险,可大食人入寇西域,相比此刻的西域已经烽烟处处,纵然越国公率部增援,却也未必就能扭转败局。故而东征之战应当速战速决,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陛下都应当尽快回到长安坐镇,且将大军撤回国内,驰援西域。只要能够快速渡过鸭绿水,尽早攻陷平穰城,什么样的损失都值得。”

李二陛下蹙眉:“既然河西之危已解,大食人鞭长莫及,便任由他嚣张一时又能如何?西域广袤,安西军更是精锐,无论河间郡王亦或是薛仁贵都是一等一的帅才,纵然一时战败,亦不会导致局势糜烂。且眼看就要入冬,西域更是大雪封路,战事必然缓解。待到明年春天,自可从容派遣大军西征,将大食人驱逐出去。”

对于西域之战事这件事上,君臣二人看法相左。

第3215章 帝王心术

李绩认为目前关中兵力空虚,应当不计一切代价尽早结束东征,班师回朝,无论接下来稳固关中防御亦或是驰援西域,都可从容布置,面面俱到。

而李二陛下则认为西域荒凉,除去一条丝路之外皆无价值,即便被大食人烧杀抢掠一番亦无大碍,只要安西军能够稳守玉门关即可,其余地方随着大食人折腾便是。

若能使得那些个西域胡族被大食人剿灭一空,甚至可说是意外之喜……

而东征毋须急切,眼下横渡鸭绿水势在必得,无可阻拦,东征之势大局已定,继而长驱直入抵达平穰城下完成包围,纵然冬季来临也无需担忧,自有水师运输粮秣辎重。

此等情形之下,东征之战自当稳扎稳打,避免无谓之消耗。

等到高句丽灭亡,再班师回朝,即便明年春日再出兵西域也完全来得及,且能够给于大军休整的时间,到时候鏖战西域,自然事半功倍。

君臣之间对于西域之战的认知出现了偏差……

李绩不是魏徵,虽然能够表达自己的观点,并且予以劝谏,却绝对不会如魏徵那般破釜沉舟、直言犯谏,指着李二陛下的鼻子吼着什么“汝既是明君自当纳谏,否则定昏聩无道遗祸天下”之类大不敬的话语……

略作沉吟,李绩妥协道:“如此,渡河之后当兵分三路,一路沿着海岸,一路沿着丘陵,一路则向东顺着浿水上游而下。抵达平穰城之后,三路合围,辅以水师舰船逆流而上炮击平穰城瓦解守军之意志。”

这又与先前计划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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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突厥人与阿拉伯人同时出现,就算有回纥人助阵,右屯卫也必败无疑。更何况到时候见到形势不对,回纥人未必依旧遵从盟约反戈一击,更大可能是顺水推舟,干脆将右屯卫灭了再说……

所以至少在歼灭突厥人之前,阿拉伯人一直不露面是一件好事。

当然,右屯卫歼灭突厥人的那一刻,阿拉伯人必定在某一处骤然发动,趁着右屯卫与突厥人拼得精疲力竭,给于致命一击……

这样一条毒蛇隐藏在暗处随时可以发动致命一击,可若是将其引出,又变成猛扑而来的猛兽,对于右屯卫来说当真是左右两难、进退失据。

营帐之中三人蹙眉不语,唯有帐外北风呼啸,吹得帐前的旌旗猎猎作响,清晰可闻。

好半晌,裴行俭才说道:“时不我待,若是僵持下去,非但右屯卫随时有覆灭之虞,安西军那边迟迟得不到支援,也势必连战连败,任凭阿拉伯人长驱直入,整个西域都将沦陷。这等时候,怕是唯有行险一搏,方能打破僵局。”

房俊沉吟着,摇头道:“阿拉伯人数千骑兵长驱直入而来,再是如何潜藏行迹,也不可能无迹可寻。还是应当加大斥候巡查之力度,只要发现了阿拉伯人的踪迹,使其难以偷袭,定然可以将其一举歼灭!反之,若是一直不能发现阿拉伯人的踪迹,就只能按兵不动!”

裴行俭顿了一下,与程务挺尽皆颔首。

唐军不怕骑兵,尤其是拥有火器的右屯卫,只要结好阵势,使得敌人骑兵难以发挥高机动的冲锋优势,数千敌骑根本不足为惧。

只怕敌人窥得右屯卫与突厥人死战之时趁势冲击后阵,那就完蛋大吉。

由此可见,交河城里那些贼人之用心是何等歹毒,他们引出突厥人意欲偷袭右屯卫,实则只是一个掩护,根本未将希望寄予突厥人能够歼灭右屯卫,而是暗地里联络了阿拉伯人,那数千潜行而来不知所踪的阿拉伯人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亦即是说,只要右屯卫与突厥人开战,无论胜负,阿拉伯人一定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

这是敌人的全盘谋算,绝无侥幸之理。

裴行俭意识到自己的莽撞,汗颜道:“军阵之上,本不应有侥幸之心,是在下莽撞了,险些中了敌人奸计。”

房俊笑道:“何需自责?敌在暗,我在明,本就落入算计,先机尽失,只能见招拆招。不过咱们自也有优势,那便是如今已经掌握了敌人的全盘算计,固然尚无破局之法,可只要稳扎稳打,不留破绽,敌人又能耐我何?不只是咱们心急支援安西军,突厥人进入西域腹地随时可以引发整个西域的动荡,他们能不急?阿拉伯人长驱直入,随时都有可能被我们侦知行踪甚至设下埋伏,他们焉能不急?所以这个时候比拼的便是耐性,只要我们耐得住性子,心思谨慎不漏破绽,只怕他们就先忍不住跳出来!”

言罢,他下令道:“明日一早,派遣一旅兵卒前往交河城,持本帅之灵符前往都护府,下令封锁交河城四门,任何人不得进出!本帅要先将交河城里那些混账的耳目尽皆斩断,让他们根本不知吾军之行踪,看他们急不急!”

第3263章 关陇目标

裴行俭愕然:“若是如此,岂不是打草惊蛇,让交河城内那些人知晓大帅已然洞悉其密谋?”

“就是要打草惊蛇。”

房俊脱去靴子,将两只脚伸进亲兵送来的热水盆中,惬意的舒了口气,又拿起酒壶喝了一口,道:“让那些奸贼明白,其阴谋算计已然被吾等全盘知悉,他们还能坐以待毙不成?”

打草惊蛇有时候会坏了大事,可有时候却也可以逼迫敌人出手,自己后发制人。

裴行俭恍然。

若是交河城内那些人知晓其奸计已经泄露,断然不会坐以待毙。既然突厥人之存在已被房俊知悉,肯定有所谋划,再想奇袭已然不能,可是那些人手中还操控着一支阿拉伯人骑兵,趁着房俊所有注意力都在突厥人身上的时候,指挥阿拉伯骑兵于关键之时倾力一击,其效果必然比之前预想还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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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阿拉伯人正在与大唐打仗啊!

怎地阿拉伯骑兵却帮助右屯卫攻击自己?

这一刻,素来自诩足智多谋的阿史那贺鲁在风雪之中凌乱,他既没想到回纥人回临阵反水给自己狠狠一击背刺,更想不通阿拉伯人怎地出现在此地,且帮着右屯卫追杀自己……

到底什么情况?!

*****

阿拉沟一侧的山岭之上。

两万右屯卫兵卒已经集结完毕,刀出鞘箭上弦,震天雷都挂在腰间,火枪也已经装填完毕,阵容齐整杀气腾腾,只等着一声令下便翻越面前的山梁,冲入另一面的山沟之中,将敌寇杀得落花流水。

斥候往来不休,不断的将阿拉沟中的消息传递回来。

房俊手摁腰刀,立在一株高耸的云杉之下,面容冷峻,双目灼灼,风雪鼓荡肆虐,吹动披风猎猎作响,却不能撼动其身躯分毫。

渊渟岳峙,气度雄浑。

即便山沟那边的喊杀声不断模模糊糊的传来,面色却未有丝毫改变。

随着斥候的通秉,阿拉沟内的形势已经逐渐明朗:突厥人杀入营地,发现并无唐军便知中计,赶紧撤退;阿拉伯人恰好赶到,马不停蹄的予以追杀;突厥人后撤,却发现回纥人临阵反水堵住沟口,正试图冲突回纥人的阵地,逃出阿拉沟……

接着便是回纥人陷入苦战,渐渐难以抵挡突厥人的冲锋,阵列即将崩溃的消息。

裴行俭等了好一会儿,见到房俊依旧不为所动,心中有些焦急,问道:“大帅,若是再迟一会儿,回纥人必定抵挡不住,届时突厥人突围而出,再想将其追上可就难了。”

突厥人不仅生下来就在马背上长大,而且对于骑术非常有天赋,御马之术天下无双。

似西域这等辽阔广袤之地,正是策马驰骋的好地方,只要出了阿拉沟,对于突厥人来说自然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谁也追不上。

房俊看了裴行俭一眼,道:“每遇大事要精心,何需这般急迫?况且就算我们现在杀过去,必然落在阿拉伯人身后,到时候阿拉伯人发现退路被断,哪还有心思追杀突厥人?必然回头与吾等恶战。没人追杀突厥人,阿史那贺鲁更会发力冲击回纥人的阵地,回纥人更加挡不住。”

裴行俭急道:“眼下回纥人已经与吾等结盟,若是如此坐视不管,回纥人必然死伤惨重,对大唐怨念颇深。而且一旦突厥人冲出去,返回天山之北必然迁怒与回纥人,以突厥人的残暴必然大肆屠戮,回纥人不仅恨突厥人,亦会恨背信弃义的大唐!且不说回纥人从此离心离德,有此前车之鉴,往后哪里还有胡族敢于投靠大唐?”

对于大唐来说,回纥人算是一个标杆,只要回纥人顺顺当当的内附大唐,其余西域胡族必然相继效仿,这对于大唐彻底掌控西域极为重要。

房俊却笑着反问道:“以你之见,若是此刻吾等奋死相救于回纥人,回纥人便能够对大唐忠贞不二、永不背叛?”

“呃……”

裴行俭语塞。

怎么可能呢?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眼下回纥之所以答允内附大唐,是因为无法忍受突厥人之奴役,再者房俊也答允给于回纥人一块与世无争之土地,准许其繁衍生息。

往后无论是大唐衰弱,亦或是回纥强盛,两族之间的战争依旧会爆发,这是两个民族之间基本利益相冲突所导致的……

而他之所以建议房俊尽快出兵参战,不过是依循以往的思维惯性而已。儒家讲究“名正而言顺”,若是这个时候弃回纥于不顾,那便是失了道义、信誉。胡人不识圣人大义,做出那等背信弃义之事可以理解,但汉家若是不讲道义,又与胡人何异?

将圣人教诲置于何地?

简而言之,“宁可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

房俊自然明白这些饱读儒家诗书之士心中有着怎样的念头,在他看来大可不必,为了这所谓的“礼仪之邦”的虚名,华夏民族吃了多少亏、上了多少当,结果到头来何曾有人赞一句“中国人讲究”?

大抵只会欢呼一声:“人傻,钱多,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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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李承乾赤膊上阵与关陇门阀斗个你死我活,都是他这个宰辅的失职。李二陛下可不仅仅是将国事托付于太子,亦是将太子托付给他们这些宰辅,任由太子与关陇门阀闹得你死我活,猜猜李二陛下回京之后,会如何对待他这个辅政大臣?

况且眼下李承乾所表现出来的诸般素质,使得萧瑀一改往昔对其之轻视,觉得这位固然软弱,却堪称仁厚,且骨子里亦有自己愿意坚守的东西。若是这般顺利的继承大统,也未必就不是一件好事。

起码比那位素来与关陇门阀亲近的晋王殿下上位要好得多。

可以想见,一旦李承乾被废,晋王上位,那么朝中将会立即复现贞观初年关陇门阀一家独大之格局。

萧瑀可没有忘记,在那些年月之中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门阀是如何嚣张跋扈把持朝政,又是如何打压山东世家与江南士族。好不容易熬到了今日,关陇门阀渐渐式弱,山东、江南逐渐进入朝堂掌握权力,又岂能拱手送还给关陇门阀?

细想,李承乾这番表态,倒是有几分惊艳之感……

李承乾微微颔首,道:“宋国公放心,孤又非是三岁小孩,还不至于冲动鲁莽坏了大事。”

就让萧瑀将他的意志转述给关陇门阀也好,若是那帮贼子心有敬畏,肯认下罪行听候发落,他也不必当真鱼死网破,宁死也拖着关陇门阀陪葬。朝廷之上讲究的还是制衡,以往关陇势大,要培植江南、山东的力量来予以对抗,若是彻底将关陇打倒,江南、山东的门阀上台,做得也未必就会比关陇收敛多少。

第3292章 末路将至

今日会晤,使得萧瑀对于李承乾之看法产生巨大转变,一直以来由于李承乾对于房俊这个肱骨之臣几乎言听计从、从无反驳,使得所有人都将其当作一个毫无主见、软弱怯懦之人,对其将来继承大统抱有抵触之心。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既得利益者想在新君即位之后保持权力,未能跻身中枢者希望逢迎新君更进一步,谁又愿意见到新君尚未继位,便已经预订一个一手遮天之权臣的局面?

然而现在看来,并非李承乾当真无主见,事事依从房俊,而是房俊的确太过优秀,每一件事都与太子意见一致,得到太子无限的倚重与信任。

而这份信任,是每一个身为人臣者都亟待得到的,那意味着无以伦比的权力与利益。

所以萧瑀正色道:“也请殿下放心,老臣必定四方奔走,不使殿下身临险地、孤注一掷!”

他不信眼下的关陇门阀当真敢效仿当年之举,行下废立之事,这只是一个太子而已,上头还有李二陛下,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只要运筹得当,未必不能压得关陇门阀慑服,甘心认罪,将这一场巨大的风波消弭于无形之中。

若是那般,他便是在太子面前立下了赫赫之功!

需知道,太子可是打算与关陇门阀死磕到底、甚至玉石俱焚的!只要自己将此案圆满解决,那边等同于解救了东宫上下千余口性命……

说一句“再造之恩”,亦不为过。

李承乾欣然颔首:“宋国公乃国之柱石,您老办事,孤自然放心。今日之危局,乃孤平生仅见,其中之凶险,更是闻所未闻,还望宋国公以国事为重,以社稷为重,协助孤解决此等难题,稳固江山。”

他自然知晓自己因为宠信房俊,使得好多臣子觉得不可能取代房俊之地位成为储君之近臣,故而心有成见,有所疏远。但是一旦有了立下大功的机会,有可能比肩甚至赶超房俊对于储君之功勋,必然竭尽全力,试图取而代之。

说到底,逐利是人之本性,但衡量付出与收获是否平等,却是世间至理。

只要让一些人看到其付出有可能得到超额之回报,自然无视艰难、趋之若鹜……

萧瑀沉声道:“殿下放心,老臣必当尽皆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

待到萧瑀离去,李承乾一个人坐在书案之后,呷着茶水,望着窗外冰雕玉砌的景致,思维飞越,居然浑然忘记眼下之危局,而是更加在意西域之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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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谓“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有房俊这等上天庇佑之福将辅佐,岂不正能说明太子天命所归、不可撼动?

……

晋王府中,李治一身常服,看着跪在堂下痛哭流涕的长孙淹,手里捧着茶杯,面无表情,默然无语。

长孙淹痛哭道:“此事皆乃臣下之错,受了侯莫陈家、宇文家等人唆使,故而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举措,罪该万死。只不过臣下之初衷乃是斩杀房俊,为殿下清理晋位储君之大碍,绝无半分通敌叛国之心思,还望殿下明鉴!”

房俊的战报送抵长安之同时,长孙家在交河城的人便同时将密信送入府中,详细述说交河城发生之事,以及长孙明之身死、长孙汉之被俘,更将这场大战的详细经过告知。

长孙淹顿时就慌了神……

父亲身在辽东,长孙濬身死之后家中一切事务皆由长孙淹打理,西域之事更是出自他一手谋划,如今这般后果,他如何不惊慌失措?

第3293章 死路一条

一直以来,长孙淹都在父兄的羽翼庇佑之下,并未真正涉足过朝堂争斗、利益争夺。此番陡然身负领导家族之重任,固然热血沸腾雄心万丈,但是遇到这等事情,却也瞬间懵了,不知如何是好。

只能跑到晋王府来,恳请晋王出面将此案压下,毕竟一旦此案曝光,长孙家将会首当其冲、难辞其咎,所面临之罪责实在是无法承担。

别说他将来能否顺利继承家主之位了,眼下会否被丢出去成为替死鬼都尚未可知……

李治被长孙淹的话语生生气笑,他放下茶杯,盯着面前的长孙淹,一字字道:“这么说来,关陇门阀犯下这等大罪,还是为了本王着想咯?”

长孙淹一激灵,忙道:“臣下岂敢有这等想法?只不过吾等尽皆效忠于殿下,自西域所取得之钱财也大多孝敬给殿下,眼下各家在西域之人手遭受房俊恣意抓捕,且严刑逼供,惨不忍睹,还望殿下出手搭救,莫要寒了大家的心……”

“放肆!”

李治忍无可忍,劈手将茶杯掷在长孙淹头上,滚烫的茶水烫的长孙淹哇哇大叫,这才戟指怒骂道:“混账东西!汝等心怀不轨,勾结外敌,意欲陷害朝廷大臣、军中袍泽,如今兀自不思悔改,不想着如何认罪伏法、改过自新,居然还想将污水泼到本王身上,简直混账至极!”

他差点快要气疯了。

关陇门阀的确时常向晋王府进献财货,可那只不过是关陇门阀在西域巧取豪夺的百分之一甚至更少,如此就要本王来替你们担负其叛国之罪责?

最为重要的是,谁特么准许你们在西域勾结胡人谋害房俊了?事先一声不吭将我蒙在鼓里,事败之后就向着将本王推出来顶在前头替你们吸引火力分担罪责,想什么美事儿呢?!

他瞪着长孙淹骂道:“你就算不顾忌房俊乃是太子的肱骨之臣,一旦出事太子必然不肯罢休,也应当知道父皇是如何宠信房俊吧?就算你们当真事成,将房俊刺杀于西域,可曾想过父皇回京之后如何大发雷霆?你们承受得了父皇雷霆之怒?而且河西一战,房俊之声誉已然攀上巅峰,军中几乎无人可出其右,即便是英国公、卫国公都暂避其锋,甚至成为军方之象征!你们这般勾结胡人刺杀房俊,可曾想过一旦事情泄露,军方会是何等激烈之反应?”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帮蠢货居然做出这样的事。

谋事不成,自然要承受房俊之反噬,眼下关陇门阀在西域之势力即将被清扫一空便是明证;即便成了,父皇之怒火,军方之怒火,太子之怒火……你们拿什么去承担?!

眼见长孙淹惊慌失措,李治懒得跟他多做废话,问道:“此事到底是你的主意,还是赵国公之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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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后阵的柴哲威在具装铁骑出现的那一刻,便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鸣响,浑身上下泛起一阵彻骨寒意。

他虽然算不得当世名将,但到底家学渊源,又带兵多年,起码的战术素养还是有的。眼见此刻麾下兵卒已然惊慌失措、阵型大乱,一旦被具装铁骑冲入阵中,必然是一场惨烈至极的屠杀。

此刻他无法顾及太多,赶紧下令:“鸣金收兵,传令下去,所有人都退回来重新组织阵型,定要挡住敌军具装铁骑!”

“喏!”

身边校尉领命,打马前去传令。

一旁的李元景一见,心知不妙,连忙上前拦阻:“谯国公这是为何?吾等身怀大义、拨乱反正,岂能在右屯卫这等鹰犬爪牙面前退却?此时一退,势必军心不稳、士气崩溃,再想反击,难如登天矣!”

他将性命都赌在这一次攻打玄武门的行动上,焉能任由柴哲威临阵退缩?

若是不能攻陷玄武门率军直取皇宫大内抢占大义名分,他简直不敢去想那等后果……

柴哲威却不为所动,冷着脸道:“殿下不知兵事,故而看不出眼下凶险,实为寻常。这具装铁骑人马俱甲,几乎刀枪不入,且冲击力无可抵御,若是任由其冲入吾军阵中,纵横驰骋肆意杀伐,则吾军必败!唯有将军队集结一处,以阵型之深度来拖延具装铁骑的冲锋速度,只要其降下速度,那便只能任由吾军宰割,否则不可力敌!”

一旦让具装铁骑冲起来,面前再多军队也难以抵御。最近的一场由具装铁骑完全主宰胜负的战争,乃是贞观十四年房俊南下,被数万山越乱民围困于采石矶,以具装铁骑破之。

那一场战斗当中,具装铁骑将自身之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由上至下发动冲锋,生生将数万山越乱民杀得尸横遍野,鲜血流入长江染红的江面。

可以说,这等空旷之战场,具装铁骑便是步卒的克星,纵然以一当十,亦可肆意屠戮!

左屯卫乃是柴哲威的家底,岂能眼睁睁的看着遭受具装铁骑之屠杀?

更何况他勒令全军后撤重新结阵,亦是想要以人头血肉堆起来阻挡具装铁骑之冲锋,只要没有了速度优势,这些具装铁骑淹没于人海之中,一人一口也将他咬死,也就不足为惧。

李元景却不依,瞪眼怒嗔道:“那本王麾下那万余兵马怎么办?”

柴哲威冷着脸,忍着气,道:“王爷大可一并召回,届时重新列阵,还是由末将麾下兵卒挡在前面即可。”

先前自己这边冒着枪林弹雨冲锋陷阵,死伤惨重,李元景带来的万余皇室兵马却按兵不动、作壁上观,若非天亮之后被右屯卫发现,继而以火炮轰击当成了活靶子,怕是这会儿依旧不肯投入战斗,与左屯卫并肩作战。

保存实力也得看看形势吧?

老子的兵卒在前头冲锋送死,你们在后头看戏?双方刚刚携手协作,李元景便来了这么一出,显然此人狭隘之心胸、短浅之目光,待到往后,还不知做出什么龌龊之事。

柴哲威心里无比悔恨,自己怎地就对这个废物动了心,愿意替他打江山?

不过眼下形势虽然严峻,但只要击溃右屯卫,一切便还在自己掌握之中。李元景非人主之相,那自己便改弦更张,转头再去投靠长孙无忌,想必以自己麾下数万兵卒,又攻陷玄武门,长孙无忌必然倒履相迎。

到那个时候,便将李元景一脚踢开……

李元景心中大怒,但是见到柴哲威面色变幻,心中便“咯噔”一下,这才想起自己眼下要多多依仗柴哲威,若是没有他冲锋在前攻陷玄武门,自己哪有机会染指至尊之位?

为了千秋大业,只能忍……

他颔首道:“谯国公家学渊源,熟知兵法,本王自然从谏如流。来人,即可传令全军后撤,与左屯卫袍泽一道,重新结阵抵御具装铁骑之冲锋!”

“喏!”

身边一个顶盔掼甲的宗室子弟策骑而出,前去传令。

两支军队貌合神离,未曾同心协力便暗生龌龊,但是面对右屯卫的强大火力,却又不得不携手进退、并肩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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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之上,金鼓之声响彻四方,右屯卫兵卒让具装铁骑冲锋在前,步卒、火枪手紧随其后,轻骑兵护卫两翼,自阵地之中奋勇冲出,展开反攻。

左屯卫兵卒则方寸大乱,混乱的阵型导致全军互不统属,虽然听到鸣金之声,却有的向后退,有的向两侧跑。皇室军队更是不堪,原本在一旁隔岸观火,却被一通火炮轰击打得狼狈不堪,不得已参战,可尚未冲锋上前便发现了敌军的具装铁骑霹雳滚滚迎面而来,到底是战是退,茫然无措。待收到撤退的命令,赶紧收拢阵型后退之时,迎面而来的具装铁骑早已将速度提升至极限,铁蹄踏碎冰屑裹挟着漫天风雪,直直的撞入阵中。

“轰!”

披戴铁甲的战马狂奔之中装上人体,锋锐的马槊刺穿革甲,贲张高昂的马嘶,凄厉至极的惨叫……各种声音一瞬间在皇室军队之中出现,喷涌的鲜血、飞溅的残肢、倒地的人体,具装铁骑冲入阵中便好似魔神降世一般,恣意收割生命。

人马俱甲携带着强大的动能,稍一碰触便使得步卒骨断筋折,再加上挥舞着的马槊,杀得皇室军队一片哀嚎、屁滚尿流。

站在后阵的李元景目眦欲裂,又惊又怒,疯狂催促着身边校尉:“鸣金,鸣金,赶快退下来!”

又催促柴哲威:“快让你的部队冲上去拦阻敌人,否则本王的军队危矣!”

这可是皇室中支持他的那些个亲王、郡王、驸马们一起搬空家底凑起来的军队,若是尽数阵亡于此,他该如何向那些人交待?尤为重要的是,一旦这些军队死光了,自己还凭什么去竞逐皇位?

只凭着一个高祖庶子的身份么?别扯了,说到底还是实力为王,自己若是没有足够的力量予以依仗,别人又岂会支持自己登上皇座?

即便坐上了那个位置,也只能沦为那些实力强横之辈的傀儡……

柴哲威砰撇撇嘴,心里不以为然,劝说道:“殿下勿忧,此刻若是末将麾下兵卒回头阻击具装铁骑,则立即使得全军皆陷入被动,血肉之躯如何能够与这些浑身铁甲的怪兽厮杀?王爷且忍一忍,只要左屯卫撤下来重新组织阵列,定能杀退具装铁骑!”

第3499章 胜负立分

李元景大怒!

这岂不是让老子的军队当替死鬼,给你拦住势不可挡的具装铁骑?

他当即道:“万万不可!眼下具装铁骑已经陷入阵中,冲锋之势减缓,正该三军用命、合力围杀!岂能任其肆虐杀戮,坐视不理?若是待其屠戮本王军队之后,从容组织,左屯卫亦是难逃厄运!”

柴哲威岂能如他所愿?

当即说道:“殿下养尊处优,不懂战略兵法,不可在此扰乱军心!若无严谨之阵列拖住具装铁骑,再多的兵卒亦只能任其屠戮!殿下稍安勿躁,左屯卫的兵卒已经撤下来,阵列马上重新组织,定要这些具装铁骑全军覆没!”

若无意外,此次兵谏之后,无论是谁攫取到最后之胜利,帝国都会长时间陷入动荡。

乱世之中,有兵就是草头王!

若是手底下的兵卒折损太大,休说杀入玄武门扶保新皇攫取中枢权力,便是自保亦是困难。自己此刻纵然为了李元景将手里兵卒拼得一干二净,难道李元景就能念着这份功劳,登基之后对自己大加赏赐、委以重任?

若是旁人或许可能,但李元景此人心胸狭隘、目光短浅,当真自己对他并无助力之时,只能被他一脚踢开……

李元景也明显觉察到柴哲威语气之中多含不敬,心底一突,连忙道:“谯国公所言甚是,此间指挥由你全权负责,本王不会多言半句!”

没办法,若是柴哲威恼羞成怒直接抽身退走,单凭自己麾下这万余皇室军队,断无可能攻陷玄武门。甚至不止玄武门遥不可及,想要逃脱眼下右屯卫具装铁骑之杀戮都难如登天,稍有不慎,就要全军覆没于此……

纵然心底恼火不已,可他还需倚重柴哲威,不得不忍气吞声,心底却暗暗发誓,待到成就大业,将来一定要将今日之事一一与柴哲威清算,断不会就此罢休!

……

战场之上,屠戮尚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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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愈早攻陷皇城,局势才会对关陇各家愈有利,反之,则局势不妙、危难重重。

这个时候,战局之转变实则已经不在围困皇城攻而不可的关陇军队,而在于城北紧扼禁宫门户的玄武门,执掌玄武门外最强大军队的柴哲威,便成为足以左右战局的关键。

虽然亦曾亲自赶赴左屯卫大营晓以利害、予以拉拢,但长孙无忌也知道荆王李元景一直于柴哲威眉来眼去,恐怕自己的拉拢并不能使得柴哲威彻底投靠过来。

好在柴哲威终于起兵,显然是之前自己亲自前往拉拢气到了作用……

……

然而长孙无忌满面欢欣鼓舞,那斥候却道:“……末将见到有一支万余人的军队与左屯卫合兵一处,其中多有各家皇庄的庄户以及奴仆。”

长孙无忌大吃一惊:“你没看错?”

那斥候道:“断然不会有错,平素咱们长孙家与各处皇庄多有接触,有一些封地甚至毗邻为居,各家庄户、奴仆私下里也有些往来,故而熟悉。”

即便以长孙无忌的城府,这个时候也坐不住了,愤怒的狠狠一拍桌案,怒骂道:“柴哲威无耻小儿,老夫定不与你干休!”

原本,左屯卫的兵力便远胜右屯卫,即便是驻守玄武门的北衙禁军也远远不如,只要柴哲威起兵攻打玄武门,十有八九会成功攻陷玄武门。那些皇室军队必然是荆王李元景的麾下,现在两军合在一处,柴哲威又添了万余兵马,攻陷玄武门更是十拿九稳。

一旦被柴哲威攻陷玄武门,长驱直入攻占皇宫大内,李元景便可以“亲王之中最长”的名义废黜东宫,继而虢夺监国之权,号令天下兵马平灭关陇各家的“叛乱”,名正而言顺。

到那个时候,再想要将李元景驱逐,可就难如登天。

堂内的书吏子弟们正各自忙着手头的事情,一夜未睡却也并未感到太多的困乏,毕竟能够亲身参预到这样一件足以影响关陇各家往后百年前程的大事之中,也算是一笔丰厚的资历。

却被长孙无忌这一声喝骂齐齐吓了一跳……

不少人都愕然扭头看着暴怒的长孙无忌,懵然不解。一直以来,长孙无忌都以城府深沉而著称,示于人前的都是一种宠辱不惊、面不改色的做派,即便心中怒极,也只会再背后报复,绝不会将喜怒形于颜色。

此刻这般失态,却不知是何等消息所至……

长孙无忌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如今乃是关陇各家的核心,一举一动都牵扯着无数人的利益,若是因为自己的失态导致士气低迷,甚至各怀心机,那麻烦可就大了。

他忍者怒气,冲着周围一摆手:“各安其职,无需在意!”

待到周围诸人纷纷回过头忙碌起来,这才重新入座,面无表情道:“战局如何?”

在他想来,右屯卫的确算得上是强军,毕竟曾有过兵出白道、覆亡薛延陀的赫赫战功。但眼下房俊不在京中,右屯卫势必难以发挥全部实力,却又被房俊抽走大半精锐出镇河西,余下的兵马不可能是左屯卫的对手。

更何况还有皇室军队襄助,右屯卫若是能够抵挡半天,都算是出乎预料……

那斥候看着长孙无忌近乎失态的暴怒神态,虽然此刻尽皆压制,但是隐隐间那股雷霆之怒却不曾消失,心底登时惴惴难安。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应该一口气将消息说完……

不过此刻容不得他后悔,只能硬着头皮道:“家主毋须担忧,左屯卫虽然与皇室军队合兵一处,突袭右屯卫,但右屯卫显然早有防备,开战之初便阵型严整、准备充分,先是火炮轰击,继而火枪齐射,最后甚至出动了数百人的具装铁骑,杀得左屯卫人仰马翻、损失惨重……”

随着他的叙述,长孙无忌恼怒尽去,反而睁大眼睛,啧啧称奇。

待到斥候说完,他不敢置信道:“所以,左屯卫与皇室军队联结起来,却依旧被右屯卫打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此刻玄武门外,右屯卫已然反守为攻,追着左屯卫的屁股猛追猛打?”

那斥候颔首道:“正是如此!”

“……娘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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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弓月城外一战,大食军队大败亏输,被迫后撤数十里,依据天山山麓扎下营寨,与唐军对峙。

彼时大食军队士气低迷,唐军数量处于劣势,双方实力在伯仲之间,谁也奈何不得对方,都不敢轻举妄动,一时间僵持不下。

不过唐军的优势在于主场之利,尤其是之前薛仁贵一路后撤,将数座城池的军械辎重尽皆向后运输,运不掉的便一把火烧干净,导致唐军粮秣军械充足,大食军队却失去以战养战之目的,陷入粮秣匮乏之困境。

不能坐以待毙,大食军队只能在叶齐德命令之下四处掳掠,或买或抢,向周边胡族部落征缴粮秣。这一招固然使得原本一些欢迎大食人的胡族部落怨声载道,但是更多部落却竭力资助,拿出粮秣供应大食军队,只求将唐军赶出西域,大家能够分润丝路之财富。

唐军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房俊下令并且亲自带领一军,出城绕道敌后对大食军队的“征粮队”进行突袭歼灭……

此举甚为奏效。

大食军队初到西域,地形不熟,虽然不少胡族暗地里都支持大食人,但忌惮于唐军战力,明面上绝对不敢有所瓜葛,资助一些辎重粮秣也就罢了,若是派出族人给大食人引路,一旦被唐军知晓,后果不堪设想。故此,唐军轻骑四出,将大食人一股一股“征粮队”予以剿灭,使得大食军队原本就困顿的辎重粮秣愈发雪上加霜。

军心士气一日低过一日,急得叶齐德满嘴燎泡,却又无法可想。

他始终弄不明白,为何自己率领二十万大军开赴西域,兵力数倍于安西军,足以碾压西域任何武装力量,却从一开始便处处陷入被动,被唐军牵着鼻子走,不仅想要谋求决战而不得,反而被唐军且战且退的打法拖得精疲力竭,直至眼下安西军迎来强援,骤然便给了大食军队当头一棒。

到了如今这等境地,自己这边优势已然不复存在,甚至要为了兵卒战马的粮秣焦头烂额……

这仗打得着实憋屈。

*****

两天之后,房俊带领麾下骑兵返回弓月城,裴行俭亲自至城外迎接。从马背上翻身跃下,房俊看了一眼城头随风猎猎作响的旌旗,又瞅瞅裴行俭严峻的面色,心中忍着没问。

待到回到城中衙署,亲兵打来热水服侍房俊洗了脸,又泡上一壶热茶退出去,堂内只剩下房俊与裴行俭两人,房俊这才问道:“发生何事?”

他知道裴行俭素来城府甚深,喜怒不形于色,能够使得他控制不住绷着脸的事情,断然不会是小事。

只不过眼下大食军队为了筹集粮秣疲于应付,暂时应该没有余力针对弓月城做出军事行动,那么事情必然是长安那边传来。

果不其然,裴行俭从怀中逃出一封书信,递给房俊,长叹一声道:“长安传来消息,陛下于辽东军中坠马受伤,东征之战草草终结,数十万大军日夜兼程返回关中。同时,长孙无忌脱离辽东大军,偷偷潜返长安,暗中主持关陇各家举兵起事,意欲废黜东宫,目前已经围困皇城达一月之久,皇城岌岌可危,稍有不慎便会陷落。”

接到这份书信的时候,裴行俭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数十万大军气势汹汹的东征高句丽,志在必得。当然,前隋殷鉴不远,从来没有必胜的战争,若是东征失败亦可接受,但是李二陛下军中坠马身负重伤,居然昏迷不醒,这就实在是太令人震撼了。

尤其是关陇门阀居然敢在这个时候举兵起事,悍然围攻皇城意欲废黜太子,这又于谋反何异?

第3530章 书信

房俊面容阴沉,将书信接过,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这是李承乾手书的信笺,其中将辽东以及长安之事详细叙述一遍,最后言及无论何等情况,万不能班师回朝致使西域沦陷,否则他日汉家子弟将要以数倍甚至十数倍的牺牲再去开拓西域,他们君臣就将成为大唐的罪人……

房俊轻叹一声,心中愤懑,同时也有更多不解。

“长孙无忌怎么敢那么做?”

这是房俊最为疑惑不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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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紧接着,马蹄声陡然炸响,这是因为唐军骑兵齐齐开始发动突袭!

叶齐德也知道,忍着剧痛回头一看,登时魂飞魄散。只见一员唐军大将手持一杆奇形怪状的兵器向着自己这边冲杀过来,沿途虽然有溃兵无数,这人却如入无人之境,带领一队骑兵凶猛杀来。

“快跑!”

叶齐德顾不得身上箭伤,忍着痛让亲兵削断箭杆,任凭箭簇留在肩胛内,向前狂奔。

只是猬集了十余万人的军营混乱不堪,到处都是乱窜的溃兵,连续不断的挡住道路,严重阻碍了逃跑的速度。不过混乱也有混乱的好处,诺大的营地里兵荒马乱,或许唐军追一阵就将自己给追丢了……

狂跑一阵,箭伤使得叶齐德疼得满身冷汗,大口大口从喘气,慌乱中回头去看,却见他唐将一路紧紧缀着自己,誓不松口。

身边亲兵忙道:“将军,快脱下甲胄!”

叶齐德这才恍然,营地中遭遇唐军火油弹攻击,到处都是大火,自己这一身铮亮的甲胄在火光映照之下简直就好似一盏指路明灯,怪不得那唐将能够一路缀着自己!

第3536章 大胜

叶齐德急忙将身上甲胄脱下,牵动肩胛上的箭伤,疼得呲牙咧嘴冷汗直流,毕竟箭簇还留在体内,每动一下都是痛哭的煎熬……

好不容易一边跑一边忍着痛将甲胄脱下,正好随手丢弃,心中一动,将甲胄塞进身边一个亲兵手中,命令道:“你穿上它,带人分开走!”

那亲兵登时面如土色……

可也不敢违抗,值得心惊胆战的将甲胄穿好,然后叶齐德随手一划拉,圈出二十几人:“你们随着他往那边走!”

被他画在圈里的兵卒们面色惊惶,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跟随那穿着甲胄的亲兵与叶齐德分开,叶齐德向着东南方向逃窜,他们则一路向北奔着天山而去。

那亲兵带着人跑出去老远,回头瞅瞅果然唐军缀着自己便追杀过来,禁不住暗暗叫苦,这是当了唐军的箭靶子啊!四周溃兵乱哄哄到处都是,他咬着牙一发狠,伸手便将甲胄脱掉丢掷于地,对这二十几个兵卒道:“自奔前程,各安天命吧!”

言罢,一转身便钻进溃兵群中,眨眼不见了踪影。

其余人面面相觑,违抗叶齐德的命令是一件后果极为严重之事,不过想想此刻兵败如山倒,谁也顾不得谁了,想必也不会有人去追究他们半途逃跑之事。当即这些人默契的互视一眼,尽皆丢掉手中兵刃,装作寻常兵卒的模样混在溃兵之中仓惶逃遁。

……

薛仁贵一箭射中敌军当中那位身穿甲胄的将领之后,便率领麾下骑兵长驱直入,手中凤翅镏金镗上下翻飞挡者披靡,直杀出一条血路,直扑那名敌将。只不过敌营之中到处都是溃兵,许多溃兵甚至分不清状况,跑着跑着便一头撞上来,虽然皆被杀退,却严重阻碍了追击速度。

待到他引兵又追出数十丈,杀退一波溃兵之后,一抬头,发现视线之中已经没有了那个身穿甲胄的敌将之踪迹……

薛仁贵便知道对方这必然是脱下甲胄逃跑了,心中大呼可惜,这么一条大鱼居然从手中溜走。

当下也不恋战,引兵从敌营之内奋力冲杀出去,待到杀透重围,回首望去,整个敌营已然火焰冲天,无数敌军溃兵狼奔豸突乱作一团,胜局已定!

心下长长吁出一口气,知道这等情形敌军再无回天之力,自然愈发不肯冒险,万一冲锋进去被溃兵死死围住,自己这边的骑兵便丧失了机动性,容易招致大败。

遂带着麾下骑兵按照既定计划,不断的骚扰敌营侧翼,将敌军溃兵分割成一块一块互不统属。

唐军左右两翼的骑兵不断冲击、袭扰,使得大食军队的溃败根本无法遏制,诸多将校开始的时候还试图组织兵卒布置防御应战唐军,但是数度努力之后不见成效,更得不到来自叶齐德的命令,只能无奈的带着直属军队缓缓后撤,任凭其余兵卒没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

天上的大雪纷纷扬扬,大食军队营地已然变成人间炼狱,不仅唐军空袭造成大量伤亡,更因为军队崩溃而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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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它,从长安送来的战报之中观看,东征大军实在是有些诡异,数十万大军围攻平穰城而不克,李二陛下更是于军中坠马、昏迷不醒,乃至于长孙无忌脱离大军擅自潜返关中主持兵变……一桩桩一件件,着实透着诡异。

谁也不知东征大军内部发生了什么事,万一其内部互有纷争,甚至有人从中串联使得李绩等人倾向于晋王,故意拖慢大军行进速度,而自己这边却以为其必然返回关中支持太子,岂非是坏了大事?

无论如何,房俊都必须自己亲自率军回援长安,确保万无一失。

……

裴行俭为难道:“数千里长途跋涉,纵然此刻天寒地冻行人罕见,但是如此漫长的路途想要完全封闭消息亦是难如登天。”

想了想,他眼睛一亮,提议道:“不如派出一队斥候,诈做瀚海都护府之信使,言及薛延陀残部勾结突厥意图复反,入长安求援……”

房俊细细一想,抚掌道:“守约当真智技超群,足智多谋!”

既然眼下长安局势已然陷入僵持截断,那么在无外力干预的形况下,双方很难打破这个僵局,将会很长一段时间对峙下去。而这个时候若是被关陇叛军得知房俊率领万余精兵数千里跋涉驰援长安,势必会成为那个大破僵局的“外力”,关陇门阀固然难以攻陷皇城,但若是使出一些歹毒的手段用来制衡胁迫房俊,是完全可能的。

长孙无忌此人只有对权力的贪欲,绝无半分道德底线。

若是那般,会使得房俊即便赶回关中,也陷入被动。最好的办法自然是一路潜形匿迹,待到关陇叛军察觉之时已然来不及做出反应。

可自弓月城至长安这数千里路途之上,到处都是中外商贾设立的商铺货栈,想要彻底瞒过所有人的眼睛神不知鬼不觉潜返长安,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既然无法隐藏行迹,那么如裴行俭所言给关陇叛军一个错误的判断,错以为这支骑兵之所以一路东行乃是为了抵达定襄兵出白道,赶赴瀚海都护府协助镇压薛延陀残部反叛,则大抵可以瞒过关陇叛军,使其心生懈怠。

房俊仔细斟酌一番,却又发现一个漏洞:“如此也有些不合情理,既然咱们的骑兵可以辗转驰援瀚海都护府,自然也能一路向东直抵关中,以长孙无忌之谨慎,断不会仅仅因为瀚海都护府事先发了一封求援文书,便理所当然的认为咱们只是前往漠北瀚海,而不是暗度陈仓直抵长安。”

裴行俭却胸有成竹:“若是此刻咱们立即往长安发送一封战报,言及与敌军血战天山之下,损失惨重,已经不得不退守轮台城,放弃弓月城以及伊丽河谷等地……再将大帅率领返京之军队皆穿着胡族衣裳,打起胡族旌旗,足矣迷惑关陇叛军。”

房俊觉得此计甚妙。

此战之大捷短时间内不可使长安知晓,否则长孙无忌定然对房俊班师回朝预作准备,这边一切谋划都毫无意义。非但不报捷,反而假传战败之信息,使得长孙无忌麻痹大意,才有可能谋划成功。

事实上战败比战胜更加令长安相信,毕竟双方兵力差距悬殊,大食军队进入西域境内以来唐军便屡战屡败步步后退,此刻又是一场大败,亦是情理之中。

如此,全军退守轮台城的同时派出一支胡人骑兵赶赴漠北增援亦不足为奇,毕竟轮台城三面大山易守难攻,退至此处的唐军调派一些战力不高的胡族骑兵,合情合理。

前思后想,并无明显漏洞,房俊当机立断:“就这么干,汝即可休书一封,先将吾军与此地战败的消息送回长安,同时派人前往定襄,自定襄出发再前往长安,晚上个一两天将伪造的漠北求援文书送抵长安。与此同时,吾即刻抽调兵卒,准备完善,尽快启程返回长安。”

裴行俭当即起身:“喏!”

……

此战大获全胜,唐军却片刻不得轻闲,上下尽皆快速运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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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婆端着茶杯,奇道:“越国公何处有所欺瞒?”

房俊缓缓道:“本帅此番出兵,非是为了漠北平叛,而是要直捣关中、驰援长安,将叛军彻底击溃,扶保东宫!”

“啊!”

赞婆惊呼一声,差点将手中茶杯打翻,连忙放下茶杯,瞪圆眼珠:“那越国公亦是想要在下协助您返回关中平叛?”

房俊颔首道:“正是如此。”

赞婆一时无言,暗暗叫苦。

长安之乱局,他自然一清二楚,眼下到底是东宫能够坚持到底,亦或是关陇兵谏成功,尚在未知,一切皆有可能。他之所以接到房俊书信便如此痛快的率军前来,乃是因为与东宫、房俊交好附和噶尔家族的利益,出兵助其漠北平叛,即便付出代价亦是在所不惜。

但参与到大唐内部的权力之争,这却是噶尔家族绝对不愿意的。

因为只要参与进去,就必须择选一方站队,东宫也好,关陇也罢,一旦获胜自然可以攫取更大的利益,但风险同样存在,一旦站队的那一方失败,噶尔家族就必须承担相迎的责任。

胜利一方必然对噶尔家族愤恨不已,使得噶尔家族的利益遭受巨大损失。即便噶尔家族再是看好房俊,这等风险却也是不愿意承担的……

房俊见赞婆闷声不语,却不容许他思量太久,逼迫道:“本帅此番驰援长安,路途遥远时间紧迫,为了等候三郎这才耽搁两日。现在,就请三郎直言,可愿助我回京平叛?千万莫要对本帅说什么需要请示令尊的话语,这件事三郎你自可抉择,本帅也等不得那么长时日。”

面对房俊的咄咄逼人,赞婆有些冒汗,这人锋芒毕露,太难应付……

他也知道房俊不会容许他借故拖延,心中权衡利弊,沉吟半晌,只得无奈说道:“若是站在噶尔家族的立场,这件事是万万不能答允的,毕竟弊端太多、后患太大。但谁叫在下对越国公素来仰慕,且一见如故呢?既然事已至此,罢了!大不了回去之后被父亲重责一番,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放弃这一回与越国公并肩作战的机会!”

倒也是一个人才,分明心中想要骂娘,面上却是慷慨激昂,一副“也就是你房俊面子大”的模样……

当然,能够促使他做出这般抉择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房俊忽然出现在此地,且虽然号称带了一万骑兵,但以赞婆目测,绝不下三万之数。种种迹象,都表明一定是西域战局有了翻天覆地之变化,而且必然是唐军大获全胜,否则房俊能够自西域脱身,且抽调如此之多的兵马?

连番击溃吐谷浑、大食国,房俊麾下军队的战力实在是骇人听闻,以此等百战精兵驰援长安,再加上自己带来这一万精锐,与东宫里应外合,胜算将会大大增加。

这也是一场豪赌,一旦赌赢了,不仅可以获取房俊的友谊,更会使得大唐太子一系轻易接纳噶尔家族,利益实在是太大了……

第3546章 谨慎

见到赞婆这般痛快的答允下来,房俊心中大定,欣然道:“噶尔家族的深情厚谊,本帅铭记于心。听闻三郎奉令尊之命镇守青海湖,但毕竟初来乍到,定是困难重重。待到此次平定长安叛乱之后,本帅定会向朝廷谏言,请求与大斗拔谷设立榷场,以供噶尔家族与大唐之间的贸易。”

这世上从无“理所应当”的道理,每人会无偿奉献。噶尔家族夹在吐蕃与大唐之间,一言一行都要谨慎权衡,眼下可以这般决然的支持他驰援长安,就必须给予回报。

尽管在河西设立榷场,大唐的利益其实比噶尔家族更大……

赞婆顿时大喜,忙问道:“此言当真?”

房俊肃容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赞婆大声道:“好!越国公果然是噶尔家族的朋友,有您今日这一句话,我赞婆愿意为您牵马坠蹬、冲锋陷阵,万死不辞!”

不怪他如此激动,噶尔家族受到逻些城猜忌,各类物资供应都卡得很紧,非但粮食强制控制,生铁军械等等更是严厉杜绝。噶尔家族倒是积攒了一些家底,自保倒也还好,可意欲将青海湖经营成噶尔家族屹立百年的基业,这么一点物资那里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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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自当夜从长安城内迁出之时便遭遇了前所未见的凶险,但似乎只要有武媚娘在,她们便都有信心可以化险为夷、遇难成祥。再是凶险的局面,亦能在武媚娘抽丝剥茧的分析与英明睿智的决策之下从容化解。

*****

子午岭。

天上落雪纷纷,阴云低垂,山岭耸峙连绵接天蔽日,无尽的大雪将所有山岭装扮得一片银白,只在高低婉转之间有明暗之别,方才能够看出沟壑纵横之崎岖地势。

就在这等崇山峻岭之间,一条道路沿着山脊向着远方蜿蜒伸展,直至山岭起伏的天际。

此处乃是秦朝之时便修建的直道,藏于深山之间,连通关中与河套西部,便于王朝对于塞上的统治。

子午岭自西北向东南走向,秦长城则横穿陇山自西南向东北,直道途径秦长城之处,便为萧关。

萧关之内,便是关中地界,王朝社稷所在自然戒备森严,故而沿着这条秦直道修建数座关卡、堡垒,以保护萧关之安全。此刻子午岭一处关卡之内,十余名兵卒刚刚升起一堆篝火,将饭食盛在钵中放置于火上温热,便听得一阵沉闷的马蹄声隐隐传来,兵卒们尽皆色变。

广东真的强!辽宁真的牛!辽宁加油!

第3552章 萧关

看守直道关卡的兵卒虽非精锐,且甚多已然老迈,但当年却皆是随同李二陛下南征北战的老卒。如今固然上阵杀敌有些为难,但经验却极为丰富。曾经在李靖、李绩麾下与突厥人连番大战甚至直捣虎穴的他们,单只是从马蹄声便判断出这是一支超过两万人的骑兵部队。

否则绝难营造出这等山崩地裂之气势!

可问题是关中兵马大多数抽调前往东征,关陇门阀虽然聚集十余万兵马围攻长安,但大多都是步卒,对于军队未有太多控制权的他们严重缺乏马匹,绝无可能聚齐起如此数量的骑兵。

答案似乎唯有一个,那便是塞外胡族自河套地区入寇,趁着黄河冰封之际意欲直抵长安!

“哗啦”十余名兵卒尽皆起身抽出横刀,队正当机立断:“去两人升起烽火,向长安示警,余者随吾出战!”

即便明知来敌超过两万骑兵,那等奔腾驰骋的气势足矣瞬间将区区几名兵卒碾为齑粉,但自队正以下,却无一人胆怯。

明知必死,全无惧色。

当即有两人起身,飞身跑到屋舍之后,沿着满是冰雪的石阶向烽火台上攀爬,意欲点燃烽火示警。

余者随同队正冲出屋舍,孰料脚步刚刚踏出,迎面便有无数骑兵径直冲来,当先一名骑兵一手操缰,大喝一声:“右屯卫回京,不得燃放烽火!”

十余名关卡老卒听到这话登时一愣,再加上眼前这些骑兵尽皆唐军装束,哪里有半分胡骑的模样?当即懵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面前骑兵却毫不停留,战马在十余名老卒面前堪堪的向一侧驶过,马上兵卒借势自马背跃下,猛地将老卒们扑倒在地。

“放下武器,缴械不杀!”

一个队正大吼一声,将一名老卒摁在地上,抬头对身后刚刚自马背上跃下的兵卒道:“冲上烽火台!”

“喏!”

十几个右屯卫兵卒脚步不停,一窝蜂的冲上烽火台。烽火台上的两个兵卒刚刚将烽薪引燃。

“日则举烽,夜则举火”,混合了红柳树枝、芦苇、杂草等物的干燥薪柴于下,潮湿的薪柴于上,引燃干薪烘烤湿薪则产生大量烟雾,随风飘摇之上,数里可见。

潮湿的薪柴想要产生大量的烟雾需要干燥的薪柴火势颇大,所以想要点燃烽火示警,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这边薪柴刚刚引燃,那边右屯卫兵卒已然冲上烽火台,很快将两名老卒制服,熄灭烽火。

几缕淡薄的烟雾被呼啸的北风吹散,眨眼不见踪迹……

烽火台下,十余名被制服的关卡守卒眼睁睁的看着无数骑兵自眼前奔腾驰骋而过,马蹄践踏地面的冰雪扬起濛濛冰渣雪沫,整支军队狂飙突进之间仿若一条凶猛咆哮的雪龙!

这是右屯卫!

关卡守卒自然使得右屯卫的军装以及迎风招展的旌旗,尤其是此等剽悍精锐的气势,绝对是假装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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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战报,房俊沉声道:“东征大军那边……可有关于陛下的消息?”

时至今日,东征大军已经成为巨大的隐忧,不仅对于东宫如此,对于关陇同样如此,谁也不知道这支数十万人的军队到底站在何等立场,会在抵达关中之后做出何等回应。以其目前缓慢的行军速度来看,明显是打算坐山观虎斗,任凭关中一片糜烂;可是李绩也好,程咬金、尉迟恭等人也罢,却又大多数明确表态支持东宫。

其中之动机、意向,着实令人难以捉摸……

李二陛下受伤坠马,先是昏迷不醒,后来又传出大抵已经驾崩的猜测,闹得天下纷纭、人心惶惶,恐怕这也是关陇门阀敢于发动兵变,各地门阀敢于大力支持的原因所在。

可李二陛下这等一代雄主、千古帝王,就这般于千军万马之中骤然驾崩,却令房俊疑心重重,难以置信……

第3600章 妻妾

高侃摇头,道:“关于这一点,一直毫无音讯。东征大军就好似一块顽石,外界只知其具体行程,至于其内部却半点消息也未曾流露出来,陛下之安危也好,大军不断迁延行程的原因也罢,外界无从知晓。”

如今的东征大军就好似一个迷雾一般的存在,外界只能见其行踪,对于其内里之变故、形势,尽皆一无所知。

诡异至极点……

房俊蹙眉,问道:“对此,你有何看法?”

王方翼在一旁缄默不语,他根本不知长安局势之变化,连插话也做不到,在一旁静静倾听。

高侃思虑一番,迟疑道:“眼下诸般猜测,看似都有几分道理,实则全无根据,皆不足信。东征大军之立场、倾向犹如迷雾一般,却关系着长安局势之走向,长安如今战火纷飞、鏖战不休,但无论是谁最终获胜,都需要得到东征大军之认可,否则当前所有之胜利都如镜花水月一般,转眼皆休。此等情形之下,谁能猜出东征大军到底意欲何为?”

当前局势便是如此,长安城内打生打死,实则却如同小丑一般,生死成败尽皆捏在东征大军手里。只要东征大军不认可胜利者,数十万大军进入关中,无论关陇亦或是东宫,都绝无一战之力。

房俊头痛不已,他实在是搞不明白李绩心中到底如何想法,就这么一支数十万精锐的大军飘在外头,时时刻刻威胁着关中兵变双方,不流露一丝一毫倾向,意义何在?

名分大义也好,政治立场也罢,甚至追求自身之利益也无可厚非,可你总得有一个立场吧?

就这么看着长安城打成一片废墟,很好玩吗?

似李绩这等玩弄政治的高手,无论如何也不该做出如此毫无意义之事……

三人闷坐半晌,对于东征大军之意图毫无头绪,房俊只得说道:“此事先撂在一边,不予理会。总之眼下务必击溃叛军,拨乱反正,否则纵然东征大军返回关中支持东宫,亦是毫无用处。”

高侃与王方翼颔首称是。

房俊起身,对王方翼道:“军中多留意一些,尤其是吐蕃胡骑那边,辎重粮秣一定要安排妥当,不管怎么说,人家千里迢迢前来助阵,不能薄待。吾今夜在营中与家眷团聚,明早返回军中。”

“喏!”

王方翼与高侃一齐起身,恭声领命。

房俊谢绝两人相送,肚独自走出中军大帐,在亲兵部曲护卫之下,抵达大帐后方不远处由房家私兵、部曲重重护卫的营地之内。

房家家眷尽在此处安置。

见到房俊抵达,家中私兵、部曲尽皆单膝下跪,齐声高呼:“参见二郎!”

房俊勒马至营门前站定,甩镫离鞍飞身下马,面对眼前黑压压单膝跪地的私兵、部曲,整理一下头顶兜鍪,一揖及地,沉声道:“此番长安兵变,叛军意欲对家中不利,幸亏诸位舍命退敌,吾皆已知晓。吾房家诗礼传家,仁义不坠,从不会亏待危急时刻舍命相陪之义士,待到此间事了,亡者厚葬,伤者重赏,房家世世代代永记恩情,富贵共享,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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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去了后边营帐退去甲胄,好在天冷也没有出汗无需洗浴,换上一套朝服,便出了军营,直抵玄武门下,叫开城门之后来到李承乾暂居的内重门。

……

房俊抵达之时,李靖已然在座,先后向李承乾、李靖施礼致意,房俊就坐,内侍奉上香茗之后躬身退出,守在门外。

李承乾面色有些凝重,抬手请房俊饮茶,而后对李靖道:“还请卫公继续将太极宫内战局详细讲述,稍候如何制定战略,也请二郎帮着参谋一二。”

房俊便明白,今日李承乾诏见乃是为了制定往后之战略,大抵也只有他们三人与会……

以眼下李靖在东宫的地位,若是换了旁人被李承乾召来“参谋一二”,即便不至于恼羞成怒,也必定离心离德,认为这是对他权力的分化与削弱。

但这个人是房俊,那便全无问题。

一来李靖与房俊关系极佳,甚至将后者视为自己有可能的“接班人”,天赋能力比苏定方还好;二来眼下东宫六率损失惨重、疲惫不堪,全凭着房俊奔袭数千里回援长安这才喘过一口气,论实力,房俊麾下的右屯卫、安西军、吐蕃胡骑可是比东宫六率强得多,若是没有房俊的支持,任何战略都只能是纸上谈兵,全无用处……

既然是战略层面的商讨,那就不必包含具体的战术,完全是高屋建瓴,甚至只在意识层面。

故而李靖将眼下敌我双方的势力、趋势详细介绍一番,而后道:“眼下,叛军依旧有着高达十五万的兵力,且长孙无忌已经命宇文士及、柳刚等人向天下门阀发出檄文,要么与关陇一道施行兵谏,要么从此成为关陇自仇敌。且长孙无忌以殿下早先表态延续陛下治国之策为契机,向天下门阀讲述殿下一旦登基之后的巨大弊端,所以可以肯定,未来一到两个月内,必将有大批门阀军队进入关中,加入叛军行列,这对东宫极为不利。”

房俊颔首表示认可。

即便他率军回援,且麾下皆是百战精锐,但人数的巨大差距依旧难言必胜,顶了天是个僵持局面,双方死拼消耗。毕竟战场在长安城,在太极宫,地形崎岖环境狭窄,难以发挥骑兵突袭之优势,若是野战,房俊倒是敢说一定重创关陇叛军。

若是天下门阀尽皆响应长孙无忌之号召,纷纷派兵前来关中,则东宫势必再一次落入下风。

房俊也不藏拙,提议道:“眼下并无击溃叛军之契机,最紧要的便是首先稳固当前局面。微臣以为,应当立足太极宫与叛军死战,而后保证长安前往陇西、河西、西域之道路畅通。大食军队已然溃败,土密度率领各族联军予以追杀清剿,想必整个西域已然安靖,安西军可以抽调更多的兵卒驰援长安。”

既然无法击溃叛军,那就必须立足于不败,而后依托西域精锐的安西军源源不断驰援长安,才有反败为胜之可能。

第3605章 担忧

战略制定并不涉及具体战术,而战术制定则是眼下东宫名义上统帅李靖的权力,只能临阵之时因地制宜、随机应变,放在这里讨论完全没有必要。

现在必须有一个最高层面的战略去统一东宫军队的意志,以及以后战争的方向走势,否则必将引起军中混乱,各部进退不一、战略不同,稍有不慎便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然而眼下之战略制定也很无奈,即便有房俊麾下数万骑兵回援,却依旧很难击溃叛军,只能先稳固太极宫的防守,而后由房俊引兵在外,逐步蚕食关陇叛军。

毕竟房俊麾下骑兵战力更剽悍、更为精锐,机动力也更强,局部对战之时可最大发挥自身之优势,是不是发起突袭蚕食叛军,既能逐步削弱叛军实力,更能狠狠打击叛军士气。

另一边保持长安至西域道路的畅通,自西域抽调安西军以及各族联军精锐驰援东宫。

待到安西军抵达,再伺机决战……

……

李承乾叹息一声,满脸忧愁担忧:“只不知青雀和雉奴眼下如何……”

此言一出,李靖沉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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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纱幔绕着凉亭为了一圈,挡住风雪,亭内红泥小炉炭火正旺,银质酒壶放在路上,壶嘴微微冒出热气,浓郁的酒香充斥在半封闭的空间之内,两个衣着华美的侍女跪坐一侧,两双素手一边斟酒,一边将食盒之中的点心、小菜摆放在茶几上。

齐王李祐一身锦袍、冠冕堂皇,看上去贵气逼人,抬手拈起酒杯,冲着对面的阴弘智笑道:“小王敬舅父一杯。”

阴弘智赶紧举杯,恭声道:“臣下如何敢当?殿下,请!”

甥舅二人客气一番,一起举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李祐用竹夹夹其一枚桂圆放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问道:“今日听闻灞桥遇袭,不知具体情况如何?”

阴弘智也放下酒杯,摆手将侍女斥退,而后执壶斟酒,面色阴郁,道:“河东柳氏家主柳钢不甚坠落灞桥,之后又被废墟压住,好不容易解救出来,眼下生死不知……韦正矩听闻右屯卫兵临灞桥,临阵脱逃回城,数万军队被右屯卫一击即溃。”

李祐摇摇头,讥讽道:“这韦正矩整日里人模狗样、眼高于顶,自诩什么年轻一辈之‘人杰’,真真是令人笑掉大牙,就着也敢跟房俊相提并论?”

当初韦正矩先是觊觎长乐公主之美色,继而又对晋阳公主生出觊觎之心,令一众皇子甚为不屑。无论立场如何,这些皇子皆对长乐公主尊敬有加、对晋阳公主恋爱不已,岂能愿意被韦正矩这般绣花枕头娶回家中?

阴弘智没心思理会韦正矩是死是活,续道:“不止于此,晌午时分,房俊亲自坐镇右屯卫大营,先以火炮轰击龙首原上长孙嘉庆部,继而出动具装铁骑,一举将长孙嘉庆部击溃,眼下,整个龙首原已然落入东宫掌控之内,右屯卫兵锋居高临下直接威胁长安城东的关陇军队。”

他怂恿齐王李祐投靠长孙无忌,自然希望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大获全胜,只要齐王李祐登上储君之位,将来登基为帝,他这个亲舅舅兼军师才能水涨船高,成为掌握朝政大权的红人。

可现在关陇军队在面对房俊的时候节节败退,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一旦关陇最终失败,他将要面临的下场将会无比凄惨……

李祐愣了一下,却是百味杂陈。

他自然也希望关陇获胜,如此自己才能成为储君,但他也明白,待到胜负立分的那一刻,便是自己送两位兄长上路之时。届时,长孙无忌一定逼迫他亲手杀害魏王、晋王,即便他再是不愿,也绝不可能逃脱。

长孙无忌必定以此为把柄,一边对他达成完全的掌控……

可就算储君之位再是梦寐以求,他也不愿亲手杀害自己的兄长,进而留下致命的把柄,从此一生都要遭受长孙无忌胁迫,成为长孙无忌的提线木偶,更留下千古骂名。

即便如父皇那般雄才伟略、一代人杰,亦要时时面对“杀兄弑弟”之骂名,更何况是他李祐?

一直有一个疑问:广东人为啥要吃福建人?

第3619章 人心贪婪

李祐不是傻子,他想要坐上储君之位,但有些注定遭受天下唾骂、遗臭万年之事他不想干。

然而事已至此,长孙无忌岂能容许他退缩?

李祐面色阴沉,心中微动,偷偷瞥了面前的舅父一眼。

或许,自己也可营造出一种“受人胁迫”,而后又被“栽赃嫁祸”的假象,推卸掉杀害兄长手足的责任……

阴弘智浑然不知自己这位好外甥居然打起了自己的主意,意欲将他推进火坑,犹自在一边叹息道:“东宫坐拥卫公李靖此等军事奇才,用兵如神,区区东宫六率才几个人?居然便能够死死抵挡关陇之猛攻,虽然皇城失陷,却退守太极宫,依旧死战不退。眼下又得右屯卫之支援,已然将太极宫变成一个巨大的血肉磨坊,双方兵卒死伤无数。最棘手还是房俊,以往大家都骂他是个棒槌,实则眼下提及房俊,谁不是衷心钦佩?其麾下军队战力之强冠绝当世,硬生生将东宫必败之局予以扭转……这万一最后东宫获胜,咱们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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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紧张的气氛,在他阳光温煦的笑容下缓缓化解,高阳公主叮嘱道:“看看张士贵到底怎么回事,万不能被他害了太子哥哥。”

房俊颔首:“放心,一切有我。”

转身与亲兵大步离去。

巴陵公主满脸担忧:“这关陇门阀也着实太过分了,为何不达成和谈消弭战事呢?这么打下去,怕是整个长安城都要化为废墟。”

心里却是无比庆幸此刻能够置身右屯卫中,否则若是继续留在长安城内,乱兵四起,还不知将要遭受多少惊吓。自然也不再担忧房俊对她图谋不轨了,一旦乱兵充入公主府,她这个金枝玉叶还不知道被祸害糟蹋成什么样儿,如其那般,反倒是房俊更容易接受一些……

旋即被这个倏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死死压下,脸颊却不可抑止的染了几分酡红。

高阳公主见她神色有异,却并未多想,只当她是愤怒所至,也跟着叹息一声:“谁说不是呢?这长安城天下之都,此番兵乱之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恢复往昔繁华,若父皇在倒还好一些,只是如今……”

说到此处,面色黯然,泫然欲泣。

巴陵公主与晋阳公主亦是悲伤不已,强忍着没有哭出来。虽然至今尚未确认李二陛下已经驾崩,但是根据种种情况予以分析,这个噩耗只怕是十有八九……

*****

中军帐内,房俊抵达之时,唯有高侃、岑长倩两人并肩站在墙壁一侧查看舆图。

“情况如何?”

房俊走上前,站在两人身后问道。

两人向旁边让了一步,先施礼,而后高侃道:“所有的门阀私军都开始向着金光门集结,宇文陇麾下的‘沃野镇私兵’也紧急集合,很显然对方是对我军有所图谋。”

房俊点点头,并未有多少担心:“以你二人之看法,敌军此番调动,是想要牵制咱们,还是当真吃了豹子胆,试图击溃咱们进而威胁玄武门?”

高侃与岑长倩对视一眼,以眼神鼓励,后者吸一口气,说道:“大帅明鉴,关陇军队连续被我军击败,即便是其最为强盛之时,亦在我军面前损兵折将,如今又岂能奢望以一群乌合之众突破吾军之防线进逼玄武门?所以,末将认为这只是长孙无忌的牵制之计,用这些乌合之众缠住咱们,以便他放开手脚,全力猛攻太极宫。”

顿了一顿,续道:“而且末将斗胆猜测,长孙无忌此举未必没有‘死中求活’之意,英国公陈兵潼关,手中极有可能握有陛下遗诏,从之前对进入关中的门阀私军采取‘只许进,不许出’的策略或可看出,遗诏之中必然有针对门阀私军之旨意。陛下这些年来孜孜不倦的奉行削弱门阀之国策,借由此次兵变,命英国公统御大军剿灭这些门阀私军,彻底斩断门阀权重一方之根基,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嚯!房俊这下子被惊艳到了,上下瞅了岑长倩一眼,想必这就是历史名臣的风范了吧?

在因为身份未能掌握更多信息的情况之下,居然分析出这样一个观点,简直堪称妖孽。反倒是一旁的高侃一脸懵然,完全不知道岑长倩在说什么……

将与帅,不仅仅是天资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亦是不尽相同。

房俊赞许的拍拍岑长倩的肩膀,笑道:“虽然有些地方偏差很大,但已经算是很有见地了,好好努力,大好前程等着你!”

岑长倩受宠若惊,谦逊道:“不敢当大帅之夸赞,随口胡说罢了。”

高侃捋了捋下颌胡须,有些吃味……

娘咧!这小白脸来了右屯卫没几天,表现得实在是太好了,大帅屡屡嘉许,甚为看重,这是跟老子争宠来了啊?

长久下去,咱在大帅心中的地位不保……

回到书案之后,房俊招呼两人入座,问道:“程务挺等人现在何处?”

高侃道:“末将已经派人前去通知,最多两个时辰,各支前往各处突袭门阀私军的军队便会返回大营。”

他也用不着“争宠”,不说别的,单只是这个“稳”字,便让房俊倚为臂助,任何时候都完全放心,绝对不会出现任何不必要的疏漏。

房俊颔首:“做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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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淹率领亲兵被一层一层的乱军堵在当中,进退无路。一队吐蕃胡骑见到乱军之中尚有一支骑兵,立即两眼发亮,知道这很可能是敌军将领,或杀或擒都是大功一件,立即呼喝着策骑冲来。

长孙淹吓得两股战战,一骨碌从马背上滚落,手中横刀一丢,蹲在地上抱头:“我投降,我投降!”

什么尊严,什么志向,这一刻在吐蕃胡骑明晃晃的刀口之下,他心中唯有保住自己的小命……

命在,一切尚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命丢了,即便别人赞一句“有骨气”,又顶个屁用?

一队吐蕃胡骑旋风一般冲到近前,勒马站定,几个兵卒跃下马背,上前一脚将长孙淹踹翻在地,其中一人操着生硬的汉话喝问:“你是何人,是何身份?”

眼瞅着长孙淹身上的铠甲与旁人不同,显然身份不同寻常,却身边围着那么多骑兵,搞不好是个大官……

长孙淹唯恐这些吐蕃蛮子二话不说抡刀就砍,此刻听到喝问,半点不敢隐瞒:“吾乃长孙家四郎长孙淹,正是这支门阀私军的主将!”

那吐蕃兵卒大喜过望,小跑回去,对另一位马上将军用吐蕃语说了几句。

那将军身材魁梧、面色古铜,坐在马上犹如渊渟岳峙,正是禄东赞的儿子赞婆……

赞婆抬眼看了一眼遍地俘虏,又听闻俘虏了这支军队的主将,心情大好,满意道:“将此人捆绑,带在军中。留下两千人看守俘虏,若有反抗,杀无赦!其余人等立即虽吾向南与右屯卫骑兵汇合,上一次让宇文家的私军跑了,这回定要将其击溃!”

“喏!”

命令下达,吐蕃胡骑立即一分为二,有人将长孙淹五花大绑放置与马鞍上,一部分留守此地看守俘虏,一部分随着赞婆策骑向南疾驰。数千吐蕃胡骑策马呼啸,声势如雷。

……

宇文陇眼瞅着吐蕃胡骑由远及近,行军轨迹划出一道弧线,在自己阵前硬生生穿插过来,将自己与前方的长孙淹所部一分为二。心里哪里还有半点侥幸?根本顾不得长孙淹下场如何,连声下令全军后撤。

撤也不敢撤得太快,麾下虽然皆是关陇军队的精锐,但彼此之间缺乏默契,万一撤得太急导致阵型涣散,再被吐蕃胡骑捉住战机掉头杀来,那可就完蛋大吉。

即便他明知道右屯卫的骑兵很可能正在某一处向着自己迂回而来,说不定下一刻就陡然出现……

军中上下极其紧张,眼睁睁的瞅着吐蕃胡骑杀入门阀私军阵中肆意砍杀,那些门阀私军一片一片弃械投降,却无能为力,根本不敢停下脚步,全力后撤。

大军退过光化门,长安城墙西北角上的箭楼灯光已经依稀可见,只要由此绕过去便可抵达开远门,那里是关陇军队的防区,即便右屯卫骑兵敢追上来,开远门、金光门一带的关陇军队也可立即增援。

宇文陇略微松了口气,但是悬着的一颗心还未放下,便听得耳边马蹄隆隆,他骇然变色,抬头向着南边看去。

只见到一支骑兵沿着长安城墙向西疾驰,盔甲鲜明、蹄声如雷……

宇文陇目眦欲裂,嘶声大叫:“快走,快走,敌军意欲截断吾军退路!”

很显然,这支右屯卫的骑兵潜伏已久,由永安渠一路迂回至此,试图直插身后将他这支军队退路截断。只不过此处距离长安城墙太近,敌军不能隐迹藏形,这才露出真容。

但是敌军全是骑兵,机动性强,一旦绕到城墙西北角便会彻底截断自己的退路,到时候与吐蕃胡骑前后夹击,两支骑兵来回冲锋肆意冲阵……一股寒气侵袭宇文陇全身。

他顾不得危险,更不管右屯卫骑兵会否放弃截断退路直接向他杀来,只想着赶紧抵达城墙西北角占据有利地势,挫败右屯卫骑兵的阴谋,故而率领亲兵依旧麾下骑兵策骑狂奔,想要赶在右屯卫前头。

右屯卫骑兵显然也明白了宇文陇的图谋,根本不在乎若此刻杀入关陇军队阵中将会肆意杀伐,只一味的沿着城墙根向西疾驰。

两支骑兵在相距百余丈的距离之内,并行着朝着城墙西北角狂奔,一场截断与反截断的竞逐在此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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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即便长孙家彻底覆亡,长孙无忌自食其果、绝于天下,又于事何补呢?他当初被长孙无忌逼着做下毒害陛下之事,大错已然铸成,再无悔改之机会。

痛苦、悔恨啃噬着他的心,泪水自指缝间流淌。

一失足成千古恨。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第3872章 抗旨不遵

夜幕深沉,风雨大作。

玄武门城楼之上,张世贵凭窗远眺,入目尽是细密急骤的暴雨,噼里啪啦迎面而来,清冷的空气裹着沁骨的湿气。

健硕的身躯顶盔贯甲,负手而立,就那么站在窗前,一战就是小半个时辰……

城楼内的“北衙禁军”将校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家大帅为何忽然这般心思沉重,却也只敢以眼神交流,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论治军之严,唐军上下唯有李勣可与张士贵并论,便是李靖都要差了一些,谁敢在这个时候打断大帅的沉思?

风雨声在敞开的窗户倒灌进来,城楼内数人站立,鸦雀无声。

良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来人推开门,带进来一股风雨,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张士贵身后,低声道:“启禀大帅,有人持陛下手信求见。”

张士贵豁然转身,方正坚毅的面容微微扭曲一下,沉声问道:“来人何在?”

“就在门外。”

“让他进来。”

“喏!”

那人转身出去,张士贵环视面前一众将校,摆摆手:“先出去!”

“喏!”

众人不敢怠慢,鱼贯而出。

张士贵双手负于身后,下意识的双全握紧。

终于来了……

未几,门外一人大步走进来,蓑衣下的一袭黑衣已经被雨水打湿大半,步履沉稳、身形健硕,背后背着一柄长剑,古拙的剑柄自肩膀露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刺骨的杀气。

来人上前两步,微微躬身,伸手自怀中掏出一个贴身放好的信笺,双手递给张士贵,继而退后,一言不发。

张士贵接过信笺,干燥而略带体温,他就着明灭不定的烛火验看了火漆,而后将信笺的封口在烛火上烘烤一会儿,带到火漆融化,便才开信笺,取出信封。

信纸上一个字都没有,唯有一枚印记,繁密的花纹令人眼花缭乱,中间四个阴刻篆字为“秦王之印”……

就着烛火,张士贵仔仔细细大将印记上的花纹辨认了好几遍,确认无误,这才折叠起来,收入怀中。

抬头看着面前的黑衣人,沉声问道:“钧令为何?”

黑衣人开口:“立刻执行计划。”

张士贵沉默一下,微微摇头,缓缓道:“当下时机不对,若此时动手,极易引发混乱导致失手,后患无穷。依我之见,还需再等一等,待到十拿九稳之时再动手不迟。”

黑衣人有些讶然,一双眼睛微微眯起,精光内蕴,冷冷道:“这是圣旨!虢国公意欲抗旨不成?”

他声音有些沙哑,语速急促,令人听上去有一种刀子刮瓷盘的难受……

张士贵不为所动,依旧负手而立,背后便是敞开着的窗子,大雨如注:“印鉴乃是陛下御用之物,无可置疑,但命令却非出自陛下之口,可来抗旨一说?”

黑衣人动了一下,上身向前微微俯下,两手略微张开,整个人有一种极静至极动的转变,似乎化身为一头寻觅猎物的猛兽,下一刻便能拔出背后长剑,给予惊天动地的一击。

语气更是冷漠生硬至极点:“狡辩!”

张士贵两脚不丁不八,盔甲之下的肌肉早已绷起,蓄满力道,脸上却云淡风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的使命是封锁玄武门、截断东宫退路,而不是亲手刺杀太子!你们以为凭借一枚陛下的印鉴,便能致使我给你们卖命?简直可笑。”

气氛陡然紧张,杀气横生。

黑衣人如同一头猎豹一般死死盯着张士贵,上身微微前倾,似乎随时都能拔出他背后那柄长剑发动进攻,但面对张士贵看似随意,实则无懈可击的防御姿态,却迟迟不敢轻举妄动。

尤其是那一扇敞开着的窗户,张士贵随时都可以翻窗脱离他的攻击范围之外,若是那般,局势将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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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声灌入城楼之内,烛火一阵明灭,终于被一股凉风“噗”的一声吹灭,整个空间陷入黑暗之中。

就在烛火熄灭的刹那,黑衣人脚下无声无息的疾步后退:“既然如此,虢国公好自为之。”

最后一个字出口,人已经在门外……

张士贵依旧负手立于黑暗之中,一动不动。一众将校见到黑衣人退走,这才从外头一拥而入,七嘴八舌道:“大帅,是否动手?”

“现在风雨正劲,正好无声无息的发动攻势,定能得手!”

……

“闭嘴!”

张士贵厉喝一声:“我是‘北衙禁军’之统帅,奉皇命镇守玄武门、宿卫宫禁,是否动手、何时动手,乃是我一言而决!谁若是擅作主张,军法从事!”

将校们吓了一跳,赶紧齐齐闭嘴。

在“北衙禁军”,张士贵威望绝伦,没人敢违逆他的命令。但那人已经带着命令来了,难道大帅意欲抗旨?

将校们心中惶恐,自是不敢多言。

有亲兵从外入内,吹燃火折子点亮蜡烛,又来到张士贵身后将窗子关好,风雨隔绝于外。

众人这才看见张士贵铁青的脸色……

吁了口气,张士贵摆摆手,沉声道:“眼下尚未至动手之时,贸然行动,后患无穷!汝等暂且退下,衣不卸甲、马不解鞍,等着本帅之命令。”

“喏!”

纵然一头雾水,可没人敢违逆张士贵,遂鱼贯退下,屋内只余下张士贵以及几名亲兵。

卸下防御姿势,张士贵走到书案之后坐下,一双花白的眉毛紧紧蹙着,印堂处有横纹隆起,目光深邃,喃喃道:“不对劲啊……”

方才那黑衣人必然是陛下身边的绝顶高手,可纵然自己拒绝立即执行预先定好的策略,那黑衣人凭什么对自己起了杀心?

若陛下尚在,那么一切好说,谁敢违逆圣旨自然是杀无赦。可如今陛下已经驾崩,所有人都只是遵从陛下之遗诏在行事,这些冷酷无情的死士凭什么就敢杀自己?

须知整个计划之中,他以及所镇守的玄武门乃是重中之重,一旦他被击杀,“北衙禁军”必定陷入混乱、群龙无首,没人能够取代他将这一支以一当百的精锐慑服!

陛下深谋远虑,或许会留下一旦他张士贵不遵皇命所需要采取的应变措施,但绝对不会在遗诏上写下“若张士贵抗旨便即刻击杀”这样的话语……没人有比陛下更清楚他张士贵对这支“北衙禁军”的掌控力度,而这也一直是陛下所默许甚至授意的。

因为他张士贵便是陛下麾下第一号死士!

陛下既然留有遗诏,又岂能击杀他这个玄武门的定海神针,导致整个太极宫陷入失控,进而祸乱所有妃嫔皇族、皇子公主?

难不成……是李勣掌控了陛下留下的死士,借以遗诏之便,行谋逆之举?

张士贵只觉得疑云重重,原本只需奉旨行事,此刻却陷入云雾之中不辨东西、不知进退。

再想起之前房俊曾在玄武门下说服自己的那些话语,张士贵愈发觉得事情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

黑衣人自玄武门城楼疾步而下,就在毗邻内重门的一处房舍门前驻足,向后张望一眼,然后推门而入。

屋内漆黑,黑衣人却熟门熟路的摸到里侧墙角的地方,蹲下去双手在地上摸索一下,勾住地上青砖的一角,略微用力,便将一块青砖起了出来,继而将左右几块青砖尽皆取下,屈指向下敲了敲,“咚咚”声音传来,下边是一块铁板,而内里中空。

太极宫内帝王之寝居,天下第一等危险之处,帝王为了自身之安危,自然会留有多处密道以供紧急之时避祸或者逃遁。而作为李二陛下的死士,张士贵对于黑衣人的存在了如指掌,自然也知道这一处出城密道,所以黑衣人并没有避开“北衙禁军”的意图。

然而,他也并未如旁人所想那般就此离开……

第3873章 爱民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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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并未从密道离开,只是将青砖起开,露出内里的铁板,又将铁板掀起继而放归远处,做出一个他已经由此离开的假象,然后蹑手蹑脚来到后山墙,活动一下筋骨,身上骨胳发出“噼里啪啦”一阵轻响,然后整个人好似面条一般从墙上一个只能狸猫进出的一处气窗钻了出去……

风急雨骤,黑衣人轻飘飘落在气窗外,身体骨胳已经恢复原位,弯着腰顺着墙根一路疾行,身形融入黑暗之中,不抵近观察,几乎难以察觉。

许久之后,他顺着墙根绕过数座房舍,来到一处茅房对面,蹲在黑暗之中,一动不动。

良久,一个兵卒披着蓑衣晃晃荡荡走来,站在茅房外,解开裤带放水……

身后传来一个轻微的语声。

“这些时日,张士贵是否与太子亦或东宫官员接触?”

那兵卒放水姿势不变,低声道:“并没有,但曾私自出城与房俊在城下会晤,左近皆是他的亲兵,故而所谈为何,无人知晓。”

“继续关注张士贵的举动,若有异常,即刻回报!”

“喏!”

之后,再无语声。

兵卒放完水,系好裤带,转过身瞄了一眼茅房对面幽暗的墙根,那里空无一物……

兵卒又抬头四下看了一眼,为发现异常,更无人靠近,这才紧了紧蓑衣,快步顶着风雨走远。

*****

右屯卫大营。

已经到了卯时,但天色也只是蒙蒙亮,风雨为住。

居住的营帐之内,房俊望着窗外疾风骤雨,愁眉不展,呷了一口茶水,以往钟爱的茶叶现在却觉得寡淡无味……

刚刚用过早膳,高阳公主、丹阳公主在座,武媚娘、长乐公主、金胜曼等人则回了各自的营帐。丹阳公主原本也打算离去,这些时日以来房俊虽然对她并未有格外之骚扰,但她心里始终对房俊的名声耿耿于怀,每每相对,便忍不住心惊胆战。

但也不能总是避着房俊吧?

毕竟如今寄人篱下,房俊又是当朝驸马,自己的侄女婿,算是一家人,不能太过失礼……

高阳公主抬起素手,执壶给房俊的茶杯之中斟上大半杯茶水,看着房俊紧蹙的眉头,好奇道:“这场大雨使得太极宫那边战事暂停,东宫六率难得的获得喘息之机,算是好事,郎君何以闷闷不乐?”

房俊指了指自己的脸:“殿下管这叫闷闷不乐?”

高阳公主秀眸微瞪,一脸不解,一旁的丹阳公主也好奇的看过来,心说这可不就是闷闷不乐么?

房俊叹息一声,道:“比闷闷不乐可严重得夺了,这根本就是愁眉苦脸愁肠百结、愁眉啼妆!”

“噗!”

高阳公主失笑,就连丹阳公主也忍不住笑出声,旋即觉得不妥,赶紧抬起手,以袖遮面,憋得俏脸通红。

前两个成语也就罢了,可一个大男人哪里能用“愁眉啼妆”来形容自己?或许当下那些个敷粉戴花的俊俏郎君还能形容一二,可房俊英姿勃发、剑眉朗目,与那等“秀美”的男儿却是截然不同。

高阳公主笑问道:“到底何事,让郎君这般愁闷?”

房俊也不隐瞒,道:“这场雨虽然使得东宫六率难得的获得了喘息之机,可是咱们刚刚俘虏的两万俘虏,只怕是即将遭遇一场灭顶之灾。”

这一战使得门阀私军全军覆灭,除去战死、逃逸,有一万余人被俘虏,再加上关陇军队俘虏接近一万人,如今右屯卫的俘虏多达两万余人。

这些俘虏可不仅仅是需要派兵看守那么简单,还要供给粮食、安置房舍,对于右屯卫来说负担极其严重。眼下大雨滂沱,右屯卫哪来那么多的房舍以供安置?

只怕大雨过后,将会有无数俘虏因为种种原因或病、或死。

天气渐暖,雨后阳光普照,气温升高,搞不好一场疫病就会在右屯卫与俘虏之中蔓延开来。眼下又严重缺乏防疫的药物与条件,一旦疫病爆发,将会是灭顶之灾……

高阳公主眨眨眼,道:“何不派兵将其押赴河西诸郡,暂且关押?”

房俊摇头:“万万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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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关中至河西千余里之遥,这些缺医少药的俘虏那里坚持得住?只要没等到河西便得死掉一大半。高阳公主的意思也是如此,既然无法妥善安置,又何必任其拖了右屯卫的后退?光明正大的杀俘肯定是不行的,不如以押赴河西安置之名,行任其自生自灭之实……

但房俊绝对不能容许这等事情发生。

这可都是大唐子民、华夏血裔,战场之上、两军对垒,再大的死伤也无法避免,总不能妇人之仁吧?但既然已经俘虏,便绝不能残忍的任其自生自灭,以另一种方式去屠杀这两人俘虏。

一旁的丹阳公主忍不住心中好奇,主动开口道:“只不过是俘虏而已,且都是关外那些门阀世家的私军,死也好活也罢,越国公又何需在意?”

对待俘虏,有条件的时候妥善安置,战后勒令还耕或者分发给有功之人充当奴仆,这自然是最好;可条件窘迫无法顾忌的情况下,任其自生自灭又有何不可?

古往今来,可都是这么干的。

房俊直起腰,正色道:“殿下此言谬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都是陛下的臣子、都是帝国的子民,岂能明知其必死非但无动于衷,反而推波助澜?长安城毁了,重建不过十载之间;关中毁了,复兴也不过三十年而已;可若是任由这两万俘虏以自生自灭之名行屠杀之实,却使得大唐失去民心,百年亦难以取信与民!”

古往今来,对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来说什么最重要?

人口!

只要有人,再是艰难困苦的局面亦能拨云见日,再是落后的国家亦能振兴繁华!

没有人,纵然兴旺一时,也迟早衰颓崩溃。

大唐子民亿兆,但房俊却从来不觉得哪一个是多余的……

高阳公主美眸闪闪,抿着嘴唇,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爱意:“郎君乃真豪杰也!爱民如子,心存仁善,视天下人为一家,从不曾苛虐任何一个大唐子民,纵然贩夫走卒、刑徒盗寇,亦给予足够的仁爱,当为天下名臣!”

这个年代,所谓的“民主”“自由”这些概念是完全不存在的,大家信奉的是阶级、是贵贱,垄断了文化传承的阶层传扬的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当然他们自己高人一等,不在“刍狗”之列……

平民尚好,那些奴役的地位与牲畜无异,乃是贵族的私产,生杀予夺、天经地义。即便重新编撰施行全国的《贞观律》中将奴役、刑徒的地位略有提升,但也仅是若主家随意打杀,只需罚金即可。

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阶级底下者,生死皆由贵族一言而决。

似房俊这种将“众生平等”之信条奉为圭臬者,简直凤毛麟角、绝无仅有,而这种发自内心的博爱、仁恕,对于有些人而言蠢不可及,但对于另一些人而言却有如暗夜星火一般,感觉明亮温暖。

一个“特立独行”“与时代格格不入”的人总会这样,要么被人恨得要死,要么被人爱得要死……

这番话语反倒将房俊说得有些羞赧,哈哈笑了一声,道:“殿下这般夸赞,小生实在是受之有愧……而且殿下有一点说得不对,微臣只是对大唐子民、炎黄子孙一视同仁,但对于那些个只知道杀戮破坏的蛮胡,却将其视为野兽,但凡落到手里的,亟待杀之而后快!”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蛮胡的骨子里的劣根性是改不了的,他们不奉道德、不遵礼仪,一切以利益为上,有奶就是娘。即便前一刻还对你笑意盈盈、百般笼络,可一旦你与它们利益相悖,它们转眼就能将钢刀插入你的胸腹,夺走你的一切。

第3874章 胁迫捆绑

天亮之后,长孙无忌派人将独孤览、令狐德棻、以及回府修养的宇文士及一并召集,就在自己居住的偏厅之内,商议下一步计划。

宇文节亲自奉上香茶,而后躬身退出,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等靠近。

窗外依旧风急雨骤,下了一宿的暴雨非但并未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厅内四人对坐,茶香氤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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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痛哭失声,一众妃嫔、公主更是撕心裂肺,在泥水地上趴着试图靠近大殿,浑然不顾身上的衣衫沾染污泥,精致的妆容模糊丑陋,身边的宫人赶紧死死拉住,低声劝慰。

天地同悲。

齐王、蜀王、蒋王等一众亲王跪在院中,忍受着雨水浇透衣衫泛起的湿冷,微微抬起头看着武德殿门口诵读祭文之后换上粗麻孝衣的太子,各个既是艳羡,又是担忧,想着此刻太极宫外依旧激战不休,也不知最终稚奴能否杀入太极宫,太子能否守得住,一时间心思百般,复杂难明。

河间郡王、韩王、李勣、房俊、岑文本、刘洎、马周等等一干宗室、朝廷的重臣齐齐来到石阶之下,整理衣冠,不顾雨水潇潇,纷纷一揖及地,大声道:“臣等,参见陛下。”

虽未进行登基大典,但此刻的皇太子已经正式晋为皇帝,一应权力再无限制,只待登基大典之时确认年号,封赏功臣、大赦天下。

殿前,数百皇亲国戚、朝廷官员、皇子内眷,齐齐一揖及地,高声大呼:“参见陛下!”

李承乾挺胸抬头,神情肃然,抬手之时衣袖挥舞,威严庄重:“诸位爱卿,平身!”

“谢陛下!”

继而,鼓乐大作。

礼成。

……

李治负手站在营帐门口,隔着雨幕远眺长安城,他听不见太极宫内响起的钟磬之乐,也听不到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们参见新皇的呼声,但他能够感受得到那股充沛于天地之间无可名状的悲哀。

即为父皇之悲,也为自己之哀。

何以就走到今日这一步?

毋须父皇长命百岁,只需多活几日便好,废储的流程即将开始启动,滚滚大势无可阻挡,自己将会当仁不让被册封为皇太子,成为帝国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不是眼下形同谋逆一样的想要杀进太极宫,将皇位从太子手中夺过来。

他岂能不知如此做法到底有多大的风险?

但当距离那个位置仅仅一步之遥却求而不得,那种觊觎之心犹如跗骨之蛆一般时时刻刻啃噬他的心,让他欲退无从,不甘心!

萧瑀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亦望着长安方向,沉声道:“这个时辰,想必太子殿下已经诵读祭文,接受百官朝拜了。”

李治转过头,盯着萧瑀,缓缓道:“可本王想的是父皇大殓,自尽而后人世间再不能得见天颜,本王身为人子却不能送父皇最后一程,愧疚于心,恨不能追随父皇于九泉之下,以尽孝道!”

人可以追逐名利,但眼里不能唯有名利,否则与禽兽何异?

萧瑀没想到李治回说出这样的话语,看他神情,便知道心里对于这个时候自己想的是太子即将登基而不是先帝已经大殓,已经非常不满。

只得躬身,冲着长安城的方向一揖及地,颤声道:“他日寿终,若能陪葬于昭陵之侧,于九泉下追随先帝,此生足矣。”

李治这才回过头,依旧愣愣的看着面前雨幕,以及远处的长安。

他之所以不退,不仅是对皇位的觊觎之心让他一往无前,更因父皇对他之期望!宁可废长立幼饱受天下人之劫难诋毁亦要将他扶立为储君,这是何等之宠爱、信重?

当初关陇门阀举兵起事,长孙无忌亲子前往晋王府欲废黜太子扶立他为储君,被他言辞拒绝,当时他对长孙无忌说的是“皇位是父皇的,父皇没有给我,我不能抢”,这的确是他的心声。

但现在与当时状况截然不同,谁都知道父皇早已打定主意将皇位传给他这个最小的嫡子,所差只不过是一纸诏书而已,只要父皇没死,这份诏书迟早下发,他李治就是父皇最属意的继承人。

岂能因为父皇没有留下一纸诏书,便罔顾父皇的心意?

既然父皇要将皇位给我,却因寿数而未能成行,他当然要全力以赴将皇位抢过来,以告慰父皇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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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志向是进入朝堂,或任一任宰辅,亦或牧守一方,若是此刻将洛阳门阀斩尽杀绝,杀气太浓、戾气太重,哪里还会有人替他说话?

对于洛阳门阀来说,失去的越多,越是会让他们明白不可逆势而行的道理,从今往后会对他刘仁轨噤若寒蝉、胆战心惊,可若是将他们所有的东西都给夺走,走投无路之下,不仅引发洛阳门阀怒火,铤而走险,更会成为天下所有门阀的敌人,同仇敌忾之下,他哪里还会有前途?

需知就算当今陛下与先帝秉承一样打压门阀的国策理念,但门阀之根深蒂固岂是一朝可以扫除?

说到底,往后十年,甚至二十年,门阀政治依旧还是朝堂的主流……

郑仁泰自然不知道此番由刘仁轨率军出征乃是水师将他推到前台的手段,所以也就猜测不出刘仁轨如此做法的真正用意,只以为是刘仁轨心有顾忌不敢将洛阳门阀往死里得罪。

刘仁轨略过此事,如此之多的钱帛待到平定叛军之后运往长安,必然使得陛下龙颜大悦,自己跻身朝堂一事几乎不会出现任何变故,洛阳到此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下一步,便是攻陷函谷关,逼近潼关。

将于志宁叫到跟前,吩咐道:“还请燕国公操劳,替末将募集青壮充当纤夫,协助水师舰船度过三门峡天堑。”

于志宁心中纵然百般不愿,此刻也不敢违逆刘仁轨的命令,毕竟人家面对洛阳门阀也算是网开一面没有赶尽杀绝,万一不能如时进军潼关进而恼羞成怒对洛阳门阀下手,自己这边岂不冤死?

赶紧一口答允下来:“洛阳城内青壮没有多少,此前都已经集结赶赴潼关,不过刘将军还请放心,老夫必然凑够拉纤的人数护送水师舟船越过三门峡,若人数不够,老夫亲自上阵也要确保万无一失。”

这倒不是推脱,洛阳等地的青壮早在之前便在尉迟恭要求之下大部分组成私军赶赴潼关,导致城内青壮稀缺,否则以洛阳门阀的家底、势力,只要有足够兵力,也不至于面对水师与郑氏私军攻伐之时连一天都坚持不下来。

但拉纤这种事未必非得青壮才行,古往今来几乎所有度过三门峡的舟船都必须依靠纤夫,所以附近百姓祖祖辈辈以此为生,即便是老弱妇孺,紧要时刻也能顶得上去。

刘仁轨欣然道:“燕国公深明大义,末将钦佩之至,不过还有一事需要您劳心,眼下洛阳城中各家至家奴私兵还请将其聚拢一处,随吾等发兵函谷关,剿灭叛军。待到末将与郑将军出发之后,洛阳之治安,还要燕国公一手操持,切勿出现动荡,否则影响平叛大计,非是末将可以担待。”

正所谓物尽其用,既然于志宁如今进退维谷、不得不彻底背叛晋王,那就干脆背叛到底,别想着继续两面三刀、朝秦暮楚。

于志宁如今也知道无路可走,只得连连颔首:“刘将军放心,老夫定会保证洛阳平稳,给将军一个安定的后方。”

心里一阵阵泛苦,兜兜转转又算是回到朝廷阵营,却要被刘仁轨区区一个水师偏将颐指气使,自己这一番操作何苦来哉?

*****

骊山东侧的官道上,数万人马狂飙突进,获得新丰之战胜利之后一路向东,行至骊山尽处折而向南,一路南下直扑灞桥。

尉迟恭引军急进,距离灞桥百余里的地方听闻右武卫移动至渭水、灞水的交汇处似欲渡河南下,吓出一身冷汗。若是任由装备精良、战力强悍的右武卫截断退路,自己麾下的右侯卫极有可能葬送在这灞水之畔……

不过旋即便有斥候传回消息,说是薛万彻将已经抵达河畔的部队又带了回去,甚至直接返回之前驻扎的营地,隔着渭水与长安遥遥相望。

尉迟恭顿时松了口气,想起临行之际晋王殿下的嘱托:毋须在意右侯卫的动向……

很显然,薛万彻不知怎么回事已经与晋王暗地里达成协议,极有可能在紧要时刻彻底依附晋王。

至于此番违抗军令之后薛万彻会否得到惩罚,尉迟恭毫不在意,一路领军直抵灞桥,与驻守此地的东宫六率对峙,适逢再度降下暴雨,只能暂时按兵不动,威胁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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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罢,便抬脚走入风雨,却被李奉戒一把拽住,他讶然回身,便见到李奉戒整张脸都泛红,显然又是激动又是紧张,狠狠咬牙,道:“这件事,我干了!”

令狐修己大喜:“既然贤弟已经做下决定,便请稍安勿躁,待我联络各方雄豪相继起事、彼此呼应,便亲自与贤弟一道去往右屯卫,策划兵变、成就大事!”

当下两人商议如何联络,令狐修己便告辞道:“我还要前往别家,尝试说服更多人与咱们一道匡扶正义、维系正朔,先行告辞。”

说着便告辞李奉戒登上马车,车夫甩了一下马鞭,拉车的挽马便打了个象鼻,四蹄迈动缓缓加速,不久便走入夜色风雨之中,蹄声隐隐,踪影不见……

第4246章 胡人将领

雨水分分,渭水暴涨,咸阳城影影绰绰,苍茫的夜色将渭水南岸一片荒原笼罩其下,被雨水冲刷倒伏的杂草之下,秦砖汉瓦的碎砾混杂其间,这里曾是大汉长安之故城。

咸阳桥横跨于渭水之上,桥下河水奔流,遥望着那一片秦汉故地,以及更远处在隋时重新兴建的长安城。

汉武帝建元三年于渭水之上架桥,因与汉长安城北边的便门相对,故称“便桥”,因在中渭桥以西,又称“西渭桥”,至隋唐之时,则称之为“咸阳桥”。

相比于中渭桥,咸阳桥更加宽阔、也更加坚固,只不过距离长安城略远一些,故此便成为汉唐以来往来西域的交通要道,更可由此向西至陈仓入蜀……

……

咸阳桥北,一片军营矗立于雨水荒草之中,影影绰绰、绵延开去,夜色之下居然直抵目力所及之处。风灯悬挂在营地内重要地方,随着风雨摇晃不定,营门左右卫兵林立,营地之内依旧巡夜的队伍穿梭其间,禁卫森严。

纵然雨大夜深,俨然一副枕戈待旦、全力戒备的气氛。

中军帐内,脱去甲胄、穿着一身丝绸华服的契苾何力大马金刀的坐在凳子上,颌下胡须整齐油亮,领口露出的中衣雪白整洁,执壶的右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黝黑的脸膛泛着微笑,俨然就是一位大唐达官显贵、富贵华奢,哪里还有半分突厥契苾部可汗的模样?

只不过左耳缺了一块,伤疤狰狞,显现出剽悍之气……

给对面的宇文士及斟满酒杯,笑着举杯示意一下,宇文士及也举杯相应,一饮而下。

两人中间的案几上放置这一个铜火锅,此刻汤水沸腾翻滚,契苾何力端起一个盛放羊肉的盘子,用筷子将羊肉拨入锅中,又将几样菜蔬放入其中,鲜嫩的羊肉瞬间便被沸腾的汤水淹没,几个翻滚之后,便已变色,菜蔬也愈发翠绿。

两人各自捞了一筷子放在碟子里,蘸上由芝麻酱、韭菜花、腐乳、辣椒油调和的密料,放入口中咀嚼,顿时肉香四溢、香辣适中,吃得两人连连赞叹。

连续吃了几筷子,宇文士及额头浮现一层汗水,再度举杯饮了一口,赞道:“此等美味虽然略输于礼仪,不过更近于天性,唐人或许不可接受,但对于可汗来说必然更为适合。”

契苾何力放下筷子,将口中羊肉咀嚼咽下,喝了口酒,用帕子擦了擦胡须,似笑非笑道:“‘可汗’这个称呼早已多年未闻,便是往昔麾下奴仆也不这么叫了,倒是郢国公您还记得。如今,还请称呼在下为‘大将军’,在下觉得更为威武霸气。”

贞观六年入唐之时,李二陛下任命其为“左领军卫大将军”,将麾下带来的六千多家突厥旧部与唐人加以整编,精锐兵力在三万左右。时至今日,他“左领军卫大将军”一直不曾更改,麾下部队也成为十六卫当中战功赫赫的一支劲旅。

我早已是大唐军人,还提什么“可汗”?

宇文士及颔首,美食当前却显然食不甘味,与契苾何力碰杯饮酒,道:“将军对大唐忠心耿耿、矢志不渝,当年您入唐之时可是有很多人不以为然,唯有陛下深信将军之为人,极力扶持,不曾疑心。即便是当年您被真珠可汗俘虏,真珠可汗以您为人质要求与大唐和亲,先帝也答允用一个公主换取您的自由。这是何等隆恩礼遇?古之降将,前所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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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以往从未自这个角度去看待天下大势,此刻得了房俊提醒,仔细一想,顿时眼前一亮。

正如房俊所言,自东汉倾颓、三国鼎立,国内便盗贼蜂起、战火连绵,百业俱废、民不聊生,西晋虽然短暂统一,但也只是形式大过实质,况且司马家得国不正、朝野上下各怀机心,也没出几个像样的皇帝,等到晋室南渡,北地更是沦为胡族牧场、一片腥膻,再后来南北朝割据并立,既相互攻伐又要外御胡虏,华夏户口相比两汉之时十不存一。

隋文帝虽然一统南北,但边疆各处胡族兴起,屡屡入寇,掠夺人口蚕食疆土,使得隋朝中枢疲于应付。隋炀帝雄才伟略,却也好高骛远,修运河、征辽东,穷奢极欲、穷兵黩武,将隋文帝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底折腾一空,神州大地烽烟四起,刚刚恢复不久的民生再遭重创。

第4256章 夜宿宫禁

及至大唐立国,看似疆域一统,但突厥正值鼎盛,甚至可以长驱直入直抵咸阳桥,逼得李二陛下搬空库府卑躬屈膝,缔结渭水之盟,引为奇耻大辱……

陆陆续续四百余年,神州大地何曾有过一日安生日子?

土地荒凉、商业凋敝,各种物资极度匮乏,生产资源极度落后,即便贞观年间君臣一心、吏治清明,但先后覆灭突厥、吐谷浑、薛延陀,又倾举国之力东征,府库之中亦是荡然一空。

如此贫瘠困乏之低谷,但凡有一丝一毫的成绩,都必然会被史家所传唱,载入史册之上百世流芳。

以往只觉得继承父皇的皇位压力如山,如今换一个角度看看,却发现山穷水尽之初,骤然柳暗花明,前途一片光亮……

当一个足以名垂青史的好皇帝,好像也并不是很难。

……

房俊看着眉眼兴奋起来的李承乾,笑着道:“所以前程虽然荆棘密布,却也并非悬崖万仞、刀山火海,陛下需将心态放稳,确认帝国前进方向之后,循序渐进即可,光明的未来在等着陛下,也在等着所有大唐子民。”

待到平定叛乱、朝局稳定,周边唯一勉强算是强盛的敌国吐蕃正陷入内乱,边疆安靖,盛世将会如期而至。有海上引入外洋各国的钱粮、物资,这个盛世只会更加宏大、更加持久。

世家门阀的实力被严重削弱,勉强保持传承就算不错了,很难如历史上那般窃取地方军政财税大权盘踞一方,与中枢分庭抗礼形成强支弱干之局面。

没有世家门阀的扶持,军阀更是无法形成,叛乱的隐患彻底消弭,纵使继任之君昏庸无能,依靠政事堂、军机处的分权也能使得帝国安安稳稳的运转下去。

一幅盛世宏图,已经在房俊脑海之中铺展开来……

皇帝夫妇与房俊一直聊到戌时,蜡烛已经燃尽,晋阳公主等早已各自回归寝宫睡下,李承乾这才心满意足的起身:“时辰不早,朕有些乏了,二郎今晚便宿在宫中,明晨再去玄德门外整顿军队。”

房俊连忙谢过,也不推辞,反正也不能回府,那就在宫里寻一处安歇,明日也好早起办事。

皇后苏氏笑吟吟的,眼波流转,烛光之下玉容染霞、分外柔媚,对一旁服侍的两个宫女道:“带越国公去偏殿就寝吧,你们今晚好生服侍。”

两个二八年岁的小宫女娇躯轻轻一颤,纷纷垂头,含羞带喜,柔柔弱弱道:“喏。”

长安内外,谁不知房二郎英雄豪杰、怜香惜玉?听皇后的意思是今晚“尽心尽力”服侍,只要房俊满意,很可能明早皇后便会将她们赐给房俊。

皇后赐予的宫女,到了臣子家中最起码也要是个妾侍,有名分的那种。对于宫女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馅饼,况且房俊无论才学、权势、人品、相貌皆是上上之选,能够有幸服侍一晚,便是倒贴也是千肯万肯……

房俊连忙推辞:“微臣岂敢僭越?万万不可。”

李承乾伸个懒腰,随意的摆摆手:“皇后所赐,何须顾忌?二郎你的功绩配得上这样的待遇,快去安歇吧。”

宫中侍女本就是皇帝的财产,用以赐予有功之臣乃是一份极为显赫的表示,并不算是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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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洎对此表示支持:“正如莒国公所言,岭南自古乃烟瘴蛮荒之地,魏晋以来多有北人南迁、充入其中,多年来这些人早已形成宗族、部落为基本的政治态势,若不能改变岭南的权力结构,迟早是个祸患。”

根基深厚的土著大族乃冯盎的统治根基,使其素有‘南天王’之称,朝廷政令在其地不得通行,上上下下唯冯盎之命是从,行政区划虽归属大唐帝国岭南道,实则冯盎划地而治、国中之国,朝廷任职的官员之能困居于南海县内,政令不得出城。

虽然冯盎自大唐立国以来表现出了足够的忠诚,没有一丝一毫割地自据之野心,可其坐拥数万大军、统治数百里之地,实在是中枢的心腹大患。

如何撬动冯家在岭南的统治却又不至于逼迫冯盎造反?

商业行为是一个绝佳的办法。

李承乾沉吟少顷,看向房俊:“越国公以为如何?”

房俊当即道:“以繁荣之商业提升当地汉人之财富、实力、地位,进而动摇以农业为基础的冯家统治,实乃可行之策,微臣完全赞同。”

刘洎、唐俭欣然颔首,虽然彼此因为利益时常对立,但房俊能够在国家战略之上抛弃自身利益顾全大局,这一点堪称名臣之典范。

不过房俊顿了一顿,而后续道:“增设广州市舶司对于促进岭南商贸有着立竿见影之作用,冯盎盘踞岭南久矣,焉能看不清其中之利弊?以他威震岭南之作风势必不会坐以待毙,恐怕市舶司设立之后受其阻挠、威胁,所以微臣提议再于珠江口设立一处水师提督府,调派一支水师维护商贸往来,如此则再无后顾之忧。”

刘洎、唐俭齐齐抹了把脸,好吧,刚才的话收回,屁的名臣之典范,归根究底这厮还是为了军方的利益见缝插针、无所不用其极……

岭南一地之所以古往今来大多时候都游离于王朝中枢之外,盖因其处于“五岭之南”在地势上与中原隔绝交通,中原很难派遣大军征讨,只要岭南名义上归顺中枢便听之任之,任凭岭南土著划地而治。

所以水路乃是发展岭南商业唯一的途径,广州市舶司一旦设立,会马上垄断整个岭南的商贸。

而水师在珠江口设立提督府,即可紧扼整个岭南之商贸运输,到时候市舶司也要仰其鼻息……

刘洎反驳道:“设立市舶司乃是发展岭南之商业,名正言顺,纵然冯盎再多不满也只能隐忍。可若是设立水师提督府便涉及军事,正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冯盎怕是要强烈反对,进而导致整个岭南地区动荡不休。”

房俊不以为然:“水师提督府顾名思义乃是维护水上航线之安全,整个大唐领海皆在水师全责之内,冯盎凭什么反对?再者,他在陆地称王称霸,但是在大海之上却全无实力,纵然反对也不会影响大局。反之,若是没有一支常驻广州的水师舰队保驾护航,遍及南海的海盗就能将所有的海贸摧毁,所谓的市舶司用不了两年就得倒台,中书令千万不要因小失大。”

第4789章 偷鸡不成

所有文官对此都非常郁闷,水师太过强大了,不仅其权责囊括所有大唐领海,其势力更是横行天下,无论任何政令只要涉及大海就绕不过水师、绕不过房俊,若无房俊之允准,大海就是文官的禁地,一道政令也不可能施行。

眼瞅着自己这边筹谋多日拿出的策略可以将岭南逐步收归中枢管辖,结果房俊横插一杠便将胜利果实攫取过去,在场所有文官都好似嘴里被塞了一把黄连,又苦又涩……

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水师只能在水面上称王称霸,总不能上岸吧?

而只需撬动冯家的统治根基,其势力将会沸汤泼雪一般迅速消融,空下来的巨大利益空间足矣让文官吃到撑,至于海面上的利益就让水师分润一些吧……

……

李承乾目前致力于“平衡”,这是他从太宗皇帝那里学来的为君之道,无论庙堂还是地方都要处于“平衡”之状态才能让各方不得不依仗于君王去压制对方,如此君权才能得以彰显,否则一家独大将会直接挑战君权,这是万万不可出现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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