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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位传承,从来都不是皇帝一个人的事,不可能任由皇帝的意志。
太宗皇帝威望绝伦、功勋盖世,尚且屡屡欲废黜太子、另立储君而不得,更遑论陛下?
不过晋阳言中那一句“用尽一切办法”让她心头一跳,瞬间想起当初自己对房俊的承诺,俏脸上一阵火热……
赶紧说道:“我一个深宫妇人,虽然时常能够会见太尉,但终究不太方便,这方面还是要多多仰仗两位妹妹。”
晋阳公主摊手:“我也只不过是小姨子而已,哪有立场在这件事情上去影响姐夫呢?”
长乐没好气道:“臭丫头你这小心思简直人尽皆知,快别做梦了吧,那事断无可能!”
一位待字闺中的嫡出公主,焉能下嫁其他公主的驸马?
若有此事,必将沦为千古笑柄!
晋阳公主撇撇嘴,轻哼一声。
长乐公主不与晋阳置气,拉着皇后的手掌,柔声道:“二郎对象儿素来以师徒相称,维系正统之志毋庸置疑,就像他当初支持陛下那样,也一定会支持象儿。”
皇后点点头。
房俊对于李象的确大力支持,甚至屡次因此与陛下不睦。
可自己当真就能什么都不做,只等着房俊一尽人臣本分、维系法统?
若是不做点什么,或者说不付出点什么,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想要让人家为她们母子拼尽全力,总不能什么好处都不给吧?
一时间,思虑又飘向某一个夜晚的殿宇之内,两人密室相会、声息相闻,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
一旁,晋阳公主忽而悠悠一叹,满是担忧:“西域那边估计已经大战开启了吧?虽然姐夫战无不胜,可敌人毕竟号称数十万,那真是半点错误都不能犯,否则一旦失去主动便陷入困境。”
此言一出,皇后一颗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是呀!
万一房俊在西域战败,那可如何是好?
房俊之所以权倾朝野、威望绝伦,陛下即便对其再是不满却也优容有加,除去两人之间深厚的交情之外,更在于房俊一场又一场的胜利,无论对内、对外,从无败绩。
这回若是输了,不仅整个西域陷入战火动荡、极有可能脱离大唐之掌控,对于房俊声威之打击更是致命。
到那时,房俊是否还有足够的能力与底气支持太子?
长乐公主横了妹妹一眼,没好气道:“二郎战略无双,裴行俭才华盖世,薛仁贵勇冠三军……这三人凑在一处,区区大食何足挂齿?此战必胜,区别只在于击溃敌军亦或是全歼敌军而已。”
皇后苏氏也醒悟过来,不满的看着晋阳公主:“嫂子如今心慌意乱,你也好意思在我这动心思、打主意?况且你的婚事我是差不上说、说不上话的,与其想要让我给你说情,还不如去找找那位沈婕妤,毕竟人家刚刚诞下皇子,正是受宠。”
晋阳公主便搂着皇后的胳膊,轻哼一声,道:“我去求她?呵呵,在我心里只有一个嫂子,莫说相求了,我根本就不会登她的门。”
小公主虽然性情跳脱、异想天开,但立场很是坚定。
她自幼丧母,与这个长嫂之间相处即位融洽,某种程度上,皇后在她眼中是一个“亦母亦嫂”的角色,感情基础极为深厚……
皇后便笑着抬手抚摸着晋阳的鬓角,姑嫂之间很是融洽。
且被这么一打岔,她心里的担忧也消减几分,毕竟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房俊兵败固然会导致太子地位不稳,可换一个角度,若房俊大胜而归,“军中第一人”的地位稳如泰山,即便是李勣也要避其锋芒、屈居其下。
如此,太子岂不是更为稳固?
……
中书省。
刘洎从案牍之中抬起头来,先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继而放下毛笔,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吐出一口气。
见中书侍郎任雅相从外头走进来,开口问道:“还未有最新的西域战报送抵?”
任雅相忙道:“下官一直盯着兵部,并未见到最新战报。”
刘洎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茶,发现茶水见底,遂将茶盏随意放在一旁,任雅相赶紧去外间取来热水续上。
刘洎则凝眉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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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0章 入宫觐见
房俊回京,风雨之中民众夹道欢迎、声势无两。
自崛起以来,兵出白道、覆灭薛延陀,两次剿灭长安兵变、护卫皇权,两次远征西域、大破大食,更有组建水师、横行七海,制定战略、迫使吐蕃内斗……
时至今日,房俊的功勋已经完全超越一众贞观勋臣。
以往的“军方两座大山”到了现在再也无人提及,李靖、李勣这两代军神,在这一刻都要退位让贤。
房俊已经毫无争议的晋位“军方第一人”,无人能出其右。
……
武德殿内。
李承乾穿着一身圆领常服、戴着幞头,负手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雨水之中青翠繁茂的花树,视线却似没有焦距。
刘洎躬身立于身后,轻声道:“陛下,太尉既无旨意、亦无通报,就这么轻车简从自西域前线返京,实在是不合规矩啊。”
将军出征,不是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的。
尤其是此等挟大胜之威、悄无声息的返回京师,往往有着深藏莫名的意味,产生极其深远的影响……
李承乾回过神,略显无奈:“这种话还是少说一些为好,太尉乃我大唐之柱石,此番大破大食、震慑域外,可谓功在社稷、冠盖天下,自然有着不守规矩的特权……况且你以为太尉会做出什么吗?起兵造反,还是带刀逼宫?你是中书令,还是关注你职权内之事吧。”
他对房俊有着无穷无尽的怨念,对其诸多举措也很是不满,但从始至终,他从来都不曾怀疑过房俊的忠诚,无论是对待他这个皇帝,还是对待这个帝国。
没有人比房俊更热爱这个帝国,为此甚至在当初不惜反对对他无比宠爱的太宗皇帝,更不惜与他这个并肩作战、合作无间的“战友”划清界限。
刘洎摇头,诤谏道:“可无论如何,有一些规矩还是要遵守的,今日太尉可以凭借功绩破坏规矩,他日旁人是否可以效仿?无规矩不成方圆,固然不至于因此降罪,却也要予以警告才行。”
李承乾转过身,缓步走回御案之后,摇头道:“朕了解太尉的性格,不过是不愿招摇过市、劳师动众而已,不必小题大做。”
顿了一顿,道:“既然太尉秘密回京,朕也就不大张旗鼓亲自出迎了,你代朕去太极宫外迎候。”
刘洎:“……”
我去迎他?
我不愿看他那副嚣张嘴脸!
“喏。”
不过陛下出宫亲自迎候要动用诸多依仗,摇车大辆、兴师动众,确实没必要。
那么他这个中书令、宰辅之首出迎,便是最为符合当下情况……
……
房俊本想着低调回京不惹注意,毕竟此番在西域大破大食二十万大军,实在是功勋赫赫、举世无双,颇有几分“功高震主”的意味,虽然李承乾未必对此生出忌惮、猜疑,可作为一个臣子应当考虑到君王所面临的局面,尽可能的将影响消弭一些。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这一战在民众心中的地位,从入城之时开始,越来越多百姓涌上街头、夹道欢呼,西市门前更是人潮汹涌。摩肩擦踵,等到了朱雀门下,城楼上的禁军更是高举横刀、纵声欢呼、声震四方。
由朱雀门而入,沿着长街抵达承天门,沿途左右两侧各处官署之中无数官员肃立路边,躬身作揖、以示尊敬。
好不容易到了承天门下,甩镫离鞍翻身下马,将斗笠、蓑衣脱掉丢给亲兵,看着已经等候在门口的刘洎无奈叹气道:“想着低调一些,奈何百姓、军卒、官员们实在太过热情,不得不放缓一些速度打个招呼,累中书令在此就等了,罪过罪过。”
刘洎眼角跳了一下,回礼道:“太尉战功赫赫、威震天下,受万民之爱戴自是应该,您对帝国之功勋无出其右,满朝文武谁人不是敬佩不已、甘拜下风?似您这等朝廷柱石、砥柱中流,实乃千古榜样。”
“咦?”
房俊惊诧:“中书令该不会是在捧杀我吧?这话传扬出去可大大不妥,搞不好会被外人以为您是在调拨我和陛下之间的关系。”
刘洎摇头:“太尉是这么觉得的?那可当真是误会了,本官绝无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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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是最好的磨刀石,即便最为普通的兵卒也能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之中锤炼出骄傲本色,死亡并不足惧,天下强军皆不放在眼内。
十倍于我又能如何?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是赚!
三千唐军列阵迎敌,微风徐徐吹动旌旗,人马肃然、稳如磐石。
前方,一杆大旗迎风而起,巨大的狼头在旗帜上招展变幻,王孝杰手提缰绳、策马而出,缓缓向前行去。
身后三千唐军面容坚毅,只等着或是王孝杰一声令下、或是王孝杰倒在敌人箭下,便即发动冲锋、决一死战!
对面,万余胡骑眼睁睁看着一员唐军将领排众而出,单枪匹马策骑而来,那股剽悍、无畏之气势在草原之上蔓延,一人一骑,其气势犹如泰山压顶一般迎面而来。
直至一箭之地,王孝杰勒住马缰、站在原地,放开喉咙、声音远远传去:“大唐安西军副将王孝杰追击敌寇至此,对面可是欲谷设?”
“放肆!”
“大胆!岂敢直呼可汗名讳?”
“唐将找死!”
胡骑阵中纷纷出声叱喝,怒气冲天。
一骑越众而出,马背上五旬男子举起一只手,叱喝之声骤然停止。
而后,男子策骑上前,距离王孝杰一丈之处停住,宽阔赤红的脸膛上鹰鼻高耸,深陷的眼窝之中一双好似琉璃一般泛着绿色光泽,直直的盯着王孝杰,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子桀骜、残忍,仿佛一头野狼一般下一刻便会扑上来择人而噬。
王孝杰毫无惧色,大声道:“可汗率众而来,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呵呵。”
欲谷设冷笑,说的虽是汉话但语调略显怪异:“此乃突厥属地,唐人不问而入、恣意杀戮,我倒是要问问你意欲何为?”
王孝杰看着对方这一张明显继承了阿史那家族特征的脸庞,毫不退让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安西军追杀敌寇、扫荡河中,所至之处皆为我大唐国土,何来突厥属地之说?东突厥也好,西突厥也罢,早已被我大唐铁骑覆亡伐灭!可汗若心存敬畏,自可内附于大唐受我大唐皇帝册封,如若一意孤行,则断绝传嗣就在近日!”
欲谷设勃然大怒,“呛啷”一声抽出鞘中弯刀,刀尖指着王孝杰,怒声道:“放肆!吾乃突厥乙毗咄陆可汗,传承于祖、受命于天!区区唐人小将焉敢在吾面前嚣张猖獗,信不信吾一声令下便将你这几千人马歼灭于此!”
他这么一说,王孝杰顿时心中大定。
倘若欲谷设当真欲报复大唐将其从阿尔泰山驱逐至此之仇恨,又何必出言恐吓?
显然,欲谷设忌惮唐人之强大剽悍,不敢将他这一支唐军部队屠杀于此,以免遭受安西军之报复。
王孝杰不是莽夫,既然心中已经肯定欲谷设不敢悍然进攻,那又何必为了显示自己的强硬而去激怒对方?
他端坐马上,笑了笑,语气平缓的威胁道:“可汗神威天授、威凌霸绝,又有什么是您不敢干的呢?只是我在穿越铁门关之初已经在关北留下兵卒,一旦我发生什么意外便马上返回碎叶城汇报,安西军自会尽起精锐前来复仇,到那时可汗的族人便要为您当下之自负付出血的代价……可汗已经失去了阿尔泰山,失去了天山,难道还要失去这一片族人最后生存繁衍之土地?您素来以仁爱族人著称,收到诸多突厥子民之拥戴,想来并不会为了自己一腔血勇而至族人于灭绝之境地。”
欲谷设放下弯刀,绿色眼眸闪烁不定。
王孝杰道:“大食人侵犯碎叶、寇边入侵,纵使上天入地也要承受大唐之怒火,所以可汗应当可以理解我为何带兵进入吐火罗歼灭这一支大食溃军。”
欲谷设心中纠结半晌,最终无奈暗叹一声。
吐火罗之安稳意味着他这个可汗的威望,若随意任由外人进出且恣意杀伐,谁还会在意他这个丧失祖地的突厥可汗?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但他更不愿与唐军发生冲突甚至开战。
好不容易摆脱唐军威凌逃遁至这吐火罗,又岂能愿意再度与唐军有何沾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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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晋阳公主笑吟吟一副温婉模样儿却不说话,愈发愤愤不平:“那厮若当真有心便应给你一个肯定的说法,这般拖拖拉拉语焉不详必是没安好心,兕子你莫要自误!”
晋阳公主笑着道:“好的,我知道啦!”
李治摇头无语、长吁短叹,这个嫡亲妹妹聪慧伶俐、主意极正,当年太宗皇帝都拿她没法,如今陛下也只能一味宠溺,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见李治喋喋不休,晋阳公主赶紧起身告辞,让马车卸万东西自行回府,自己则坐着四轮马车去往升平坊玄清观,并派人去往房府送信,邀房俊雪日游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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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俊正在家中哄孩子,怀里的房静人如其名,粉雕玉琢的小脸儿漂漂亮亮,眉目之间蕴含着一股淡雅如菊的气质,被父亲抱在怀里揽住父亲的脖子,安安静静、不哭不闹,时不时抬眸与父亲宠溺的眼神对视一下,泛起一个甜美的笑容。
可是将老父亲一颗心彻底融化了……
与之相反,房菽、房佑两个儿子则淘气得厉害,拎着不知府中哪个家将给雕刻的木刀,“乒乒乓乓”从正堂一路打到卧房,又从卧房打到院子里,嘴里还呼呼哈哈叫个不休,没一会儿的功夫便滚得满身泥雪,被金胜曼拎着脖领子去沐浴更衣。
高阳公主隔着窗户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起来:“这两个混账最是怕这个‘四娘’,也很敬重,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拼命挣扎,甚至呼喊家兵前来相助。”
新罗公主本就是个爽利的性格,且对于大唐的礼仪不甚了解,在孩子们面前从来不摆长辈架子,每一回孩子们缠着她求教兵刃拳脚的功夫都耐心指导,在孩子们心里反而很是有威信。
房俊不置可否,在闺女脸蛋儿上香了一口,逗得闺女咯咯直笑,反过来亲了老父亲一下,喜得房俊眉开眼笑:“那俩浑球都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性子,老二看上去文静一些,实则心眼儿太多、最是傲气,将来指不定给我闯什么大祸呢,根本指望不上……只有我闺女漂亮又懂事,是我的心尖尖。”
对此,高阳公主有些头疼,埋怨道:“闺女固然好,可你也别宠溺太过!依我看啊,咱家两个儿子将来未必就成了纨绔子弟,反倒是这个闺女被你宠得无法无天,跟她小姨似的眼高于顶。”
所谓“小姨”自然是指晋阳公主,当年不仅太宗皇帝视如掌上明珠,陛下等一众兄弟姊妹也都各个喜欢、宠溺,结果养成其心高气傲的性子,认准了的事情谁也劝不动。
结果说曹操、曹操到。
有管事从门外进来,禀报道:“刚刚城里疯传,说是晋阳公主将寝宫之内所有家私全部装车送到晋王府,数十万贯的家资皆赠予晋阳,以供其出海建国之用。”
房俊一愣,赞了一声:“晋阳殿下有气魄!”
然后笑眯眯对着闺女说道:“你大娘说你小姨被宠得无法无天,但其实要让爹爹说啊,该当向你小姨学习!有情有义有气魄,实乃奇女子也!”
高阳公主没理会他胡说八道,蹙着黛眉道:“雉奴出海建国,咱们是否也要送上一份程仪?”
房俊摆摆手,道:“咱家与旁人不同,不闻不问才是最好的礼物。”
话音未落,又有侍女快步而入:“启禀二郎、公主,晋阳公主派人前来,说是邀约二郎于玄清观赏雪品茶。”
高阳公主一听,顿时眉毛便竖起来。
(本章完)
第5244章 身娇体柔
“风雪漫天、孤男寡女,去什么玄清观?那是赏雪品茶吗?臭丫头跟谁学不行,非得跟巴陵学?”
高阳公主柳眉倒竖、语气忿忿。
房俊失笑,道:“你想哪儿去了?就算晋阳殿下有那个心思,我也断然不从!”
“呵!”
高阳公主冷笑,斜觑某人:“你还断然不从?那样一个千娇百媚、白璧无瑕的小姨子送到嘴边,你能忍得住?怕不是连汤带水一口给吞了!”
房俊无语:“那我不去还不行?”
转头冲着怀里的闺女抱屈:“你爹我行得正、坐得直,却为流言蜚语所累,实是天下之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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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勣便明白陛下之心意不在李敬业,而在他的身上。
前边召集诸位大儒反被房玄龄从中作梗,后边便罢黜李君羡、重用李敬业……
说来说去,陛下的剑锋还是指向东宫。
这是要将自己裹挟着一并参与他易储之谋划……
第5313章 百骑统领
英国公府。
书房内华灯初上,烛光将屋内映照得纤毫毕现,雨雪落在窗户玻璃上反映着晶晶点点。
冬春之交,雨雪霏霏。
吃过饭的李勣穿着一身常服坐在椅子上喝茶,将儿子们都赶走,只留下浑身不自在的李敬业陪坐一旁,初闻祖父转述的陛下旨意,惊诧与狂喜之后便板起脸来,努力做出一副“处变不惊”“渊渟岳峙”的模样,至于心里之鼓舞、窃喜,却不敢流露半分。
“百骑司”统领?
君王近臣、皇帝爪牙,那正是我用武之地啊……
李勣放下茶杯,看着一脸肃然的长孙,淡然问道:“对于此事,你怎么看?”
李敬业知道祖父对于自己期望颇高,但对自己一直以来的表现却又不太满意,甚至禁止去往边疆军中任职,这次该不会不准自己出任“百骑司”统领吧?
心念电转,他正色道:“吾辈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以护卫皇权、保家卫国为己任,皇命所在、万死不辞!”
既然陛下已经属意我来担任“百骑司”统领,祖父你总不会抗旨不遵吧?
忤逆陛下旨意,你可就不是忠臣了啊!
李勣一辈子以智谋著称,焉能看不出自家孙子的小心思?
摇摇头,道:“说说看,倘若当你接任‘百骑司’,要如何做?”
“嗯?”
预想之中的训斥、贬低并未出现,更未有丝毫抵触自己成为“百骑司”统领之意,祖父这是准许自己出任了?
李敬业大喜,忙道:“孙儿才疏学浅、少不经事,还请祖父教诲!”
你总说我这不行、那毛病,这回我不做主张,你让我咋干我就咋干总行了吧?
李勣沉着脸,喝斥道:“你也成年了,若是连自己的路该怎么走都没有主见,还能有什么出息?”
李敬业:“……”
这不是两头堵吗?
心里虽然不爽却也不敢对祖父有半分怨言,态度诚恳:“还请祖父教我!”
李勣这才缓缓说道:“以你之见,陛下此番何以罢黜李君羡、启用于你?”
李敬业知道这是祖父给自己的考题,倘若答不上来或者答错,怕是回头就得入宫向陛下坚决拒绝。
头脑飞快转动,好半晌才谨慎说道:“李君羡虽然在陛下登基过程之中居功甚伟,这些年来也深得陛下信任,但其人与房俊等一干‘仁和功臣’过往甚密,这很犯忌讳。”
“百骑司”是何等存在?
那是君王羽翼、帝皇爪牙,是陛下用来维系皇权统治的根基,倘若“百骑司”的统领与各方利益互有联络,还如何保持绝对的忠诚?
忠诚不绝对,那便是绝对不忠诚。
将其罢黜实乃应有之义。
“就这些?”
李勣明显有些失望:“李君羡固然并不纯粹,可你难道就纯粹了?”
李敬业挺了挺胸膛,一脸肃穆:“我当然纯粹!我李家入唐以来深受三代君王之信任、器重,父亲更一度以武勋之身份执掌朝堂、总摄百揆,李家上上下下皆可为大唐抛头颅、洒热血,纵使赴汤蹈火亦万死不辞!”
他对大唐充满了热爱,愿意为君王付出一切,总结起来唯有两个字——忠诚!
李勣头疼,叱道:“好好说话,那么大声作甚?被你吵得脑仁疼!”
心里忍不住叹气。
忠君爱国自是好的,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庸庸碌碌、随波逐流?
但自己这个长孙对于李唐皇室却充满了狂热,任何事情都不能过度,过度则心智不清、眼界不明,分不清家与国、国与君,稍有鼓动便极易误入歧途。
为了心中那份狂热甚至不惜令整个家族陪着他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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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也是奇怪,不住甘露殿、不住神龙殿,自登基之日起便一直住在偏居一隅的武德殿,想来仍旧对当年太宗皇帝将武德殿赐予魏王李泰、并且曾属意改立李泰为储君一事耿耿于怀……
过太极门、入嘉明门,右转自左延明门途径门下省官廨后身向北路过史馆之时,王德行走之间低声道:“一炷香之前,独孤寺卿入宫觐见,言及太尉您去往卫尉寺官衙之事,言辞颇为激烈。”
房俊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自己大闹卫尉寺官衙,独孤览必然收到风声,却并未第一时间赶去官衙而是跑到宫里来告状,这老东西是打算因果不沾身……
不过自己岂能让他如意?
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陛下,陛下是君,自己拿他没办法。
那就只能用独孤览这个老东西来做筏子,给陛下提个醒,让他收敛着一些。
无论如何,储位不可更替。
更何况要重新册立一个非嫡非长之皇子?
昭示皇权也不能这么干。
……
房俊进入御书房内,果然见到独孤览在座。
上前两步一揖及地,恭声道:“微臣觐见陛下!”
李承乾微笑颔首:“二郎此番坐镇华亭指挥作战,劳苦功高,免礼,快快入座。”
然而房俊依旧保持作揖姿势,并未起身。
“陛下,微臣向您检举卫尉寺滥用职权、陷害忠良之罪,利用一些军中难以规避之漏洞对数位曾立下擎天保驾功勋之良将无耻栽赃、恣意陷害,不仅扰乱军中正常秩序使得人人自危,更导致朝野上下舆情汹汹,坊市之间甚至有‘飞鸟尽、良弓藏’之评论流传,严重损害陛下之天威。恳请陛下责令三法司对卫尉寺上下予以审查、甄别,将害群之马剔除,对所有责任人予以追究,还一片朗朗乾坤!”
李承乾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房俊。
独孤览浑身一震,赶紧起身离座,来到李承乾对面一揖及地:“陛下明鉴,太尉之言过于危言耸听,况且卫尉寺对李思文、程处弼、屈突铨三人之审查完全合法,绝不存在栽赃、陷害!”
他一揖及地,房俊却直起身。
“既然如此,敢问独孤寺卿,此三人犯下何等罪责,最终又施以何等刑罚?”
独孤览道:“因事情错综复杂,需要时日予以核查清楚,目前尚无定论。”
房俊奇道:“你是老糊涂了,还是将大唐律法视若无物?将人抓起来数月时间尚未核查清楚,那就能一直核查下去?我若是怀疑你这老糊涂扒灰薍伦,是不是也可以先将你抓捕至刑部衙门,然后慢慢找证据,直至找到为止?”
“你混账!”
独孤览面红耳赤、血压飙升,气得胡子都抖起来:“焉敢如此辱我?”
房俊不以为然:“我只是怀疑而已,又没说你一定干过这事儿,只要有人举报就可以抓起来审查,这不是你的逻辑吗?”
独孤览怒道:“但那三人所辖之军队的确有一些军械损耗对不上账目,卫尉寺对他们予以审查何错之有?”
房俊道:“既然如此,那你倒是定罪啊!”
“还未查清楚,如何定罪?”
“你这老东西不仅无视律法,更不讲道理,你十年八年差不清楚,就能将人关上个十年八年?”
“此卫尉寺之章程,你无权过问!”
“很好!”
房俊点点头,面无表情:“稍后我便前往京兆府举报你这个老东西扒灰玩弄儿媳,然后亲自带人去你府上将你与你那儿媳一并抓了,然后慢慢审查,何时审查出确凿证据,何时放人,若始终查不出证据,那你与儿媳便一并在京兆府的大狱之中过日子。”
“娘咧!”
独孤览又惊又怒:“竖子敢耳!”
房俊微微一笑:“你看我敢不敢!”
独孤览:“……”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棒槌纯属无理取闹。
之所以将李思文三人收押、审查,是听从陛下之授意,目的为了使其三人让出东宫六率之官职,以便于陛下能够安插人手、掌控六率,进而控制东宫。
这棒槌心里明明白白,却又不愿与陛下撕破脸,所以就盯着自己这条老狗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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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之根基起于关中,而关陇门阀与河北世家的矛盾仇恨由来已久,加上隋末之时窦建德虎踞河北剑指关中,大战连连血海深仇,以至于大唐立国之后对待河北诸般打压,非但未有半文援助反而连年加税,导致民不聊生。
如今虽然关陇门阀实力衰败,但政策的惯性却非短期内可以消除。
马周有些恼火:“你说这些我皆知晓,但倘若将河北百姓全都移居海外藩国,河北之地又当如何?”
平原广袤千里却无人耕种,偏偏还要将百姓移居海外开垦荒地,岂非本末倒置?
房俊笑道:“你是中书令,是宰相,那是你的问题,与我何干?我只是见不得河北百姓艰难困苦,所以出人出钱将他们送出去寻条活路,这也是陛下当初赐予诸王封邦建国之时的许诺。”
出于手足之谊也好、沽名钓誉也罢,总之当初李承乾准许诸王出海就藩之时便许诺只要有百姓愿意跟随,朝廷不会阻拦。
不然岂不是让诸王去往海外与野人为伍?
马周气道:“你把人都弄走了一个烂摊子留给我,简直岂有此理!以我对你的了解断然不会做出损公肥私之事,且素来谋定后动,一定有解决此事的办法!”
房俊摇头:“我没办法。”
马周目光灼灼:“你肯定有!”
“当真没有!”
“好!那我稍后便向陛下上书请辞,并且举荐中书令的官职由你来做!想来不仅陛下乐意至极,朝野上下也必弹冠相庆!”
“……”
房俊愕然以对。
不得不说,马周这一手算戳到他的软肋。
倘若马周果真请辞并且举荐他担任中书令,陛下会否同意?
岂止是乐意啊,怕是李承乾在太极宫内欢乐得手舞足蹈!
自古对皇权制约、威胁最大的便是军权,至于相权再逆天危及不到皇权根基,而房俊若是成为宰相、中书令,只要不想被天下人口诛笔伐便必须放弃军权,否则天下人必将群起而攻之,“清君侧”非是虚妄。
而朝堂上的文官们对于在房俊领导下的军方之强势可谓深恶痛绝,只要有机会肯定会一齐将他“抬上”宰相之位。
而主动请辞的马周不仅不会被视为“懦夫”“软蛋”,甚至可以一跃而成为“舍身为国”的英雄备受尊崇,其名讳、事迹广为流传、彪炳史册……
房俊疑惑:“你该不会是当真的吧?说实话,这想法是不是很久了?”
马周态度坚定:“你若想不出河北困局的解决之法,那就别怪我不讲义气!”
他与房俊私交甚笃,彼此了解颇深,自然知道房俊最是不耐烦这些案牍文书的琐事,让他“朝卯晚酉”窝在中书省办理政务面对书山文海,比杀了他还难受。
所以他不信房俊不肯就范。
房俊狐疑的盯着马周看了半晌,无法从他神情上看出其心思,不敢赌其只是说笑。
这人“一心为国”之信念比较纯粹,倘若当真觉得他房俊更适合做宰相,辞官让位这种事是极有可能做得出的……
叹口气,苦笑道:“我如今看似权威高涨,实则夕惕朝乾、如履薄冰,兄长又何必置我于风口浪尖备受攻讦?”
马周眉梢一挑,意识到房俊果然有办法,遂正色肃容道:“河北之顽疾非在于人口,更无关政策,实乃本地世家之荼毒。此前晋王叛乱,河东、河南、甚至山东的世家门阀皆予以响应,结果遭受重创,唯独河北世家坐山观虎、按兵不动,势力依旧庞大,对百姓之盘剥持之以恒,对朝廷政令之抵触一无既往,此局不破,势必尾大不掉酿成大患。太尉如今既然能够解救河北之民水深火热,又岂能坐视河北之地糜烂不堪?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何须在意什么舆论攻讦?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河北之局势,可称一句“法外之地”,世家门阀抱团一处相互取暖,凭借自身之底蕴与根植于每一处州县、乡野之力量与朝廷对抗。
轰轰烈烈的基础设施建设在河北一地寸步难行,百姓在世家门阀怂恿、扶持之下公然对抗朝廷政令,中枢却束手无策。
这就是世家门阀的力量。